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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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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7 章

周宇變成了一個孤魂,游蕩在韓祺身邊。

他看到紅魔侵占了自己的身體,變成了“周宇”,然後迫不及待地靠近韓祺,無比殷勤而熱烈,和自己十三歲那年一樣,死纏爛打地追逐他。

而韓祺毫無察覺這個人不是真正的周宇。

紅魔在夜色裏對周宇笑,用他的身體和他的面容。

失去了肉|體之後,周宇的一切情緒無處可藏,他仿佛回到被祭祀那年,無能為力和手足無措的恐懼沿著脊柱攀上後脊。

他無法抑制地顫抖。

他看到紅魔用他的手撫過韓祺的下頜。

“別碰他!”周宇大喊,“韓祺!醒醒!韓祺!”

可是韓祺聽不見,他像往常一樣用含笑的眼眸望著身邊的“周宇”。

紅魔對周宇的鬼魂說:“你看,分明換了個人,他卻一點沒發現。我猜你該傷心才對。”

“我幫你殺了他好嗎?”魔氣從紅魔的指尖洩露,悄無聲息地纏繞在韓祺的脖頸上,“你不是曾經想殺了他嗎?這樣他就能永遠和你在一起了。”

魔氣化作絲線收緊,一線筆直的血跡立刻從韓祺的脖頸湧出。

比方才更強烈的恐懼襲來了!周宇撲過去,可是手卻從兩人的身體穿過。

他是鬼魂啊!

韓祺脖頸的血跡越來越多,染紅了他月白衣衫,血滴穿過了周宇的手心墜向地面。

紅魔笑起來,挑釁的目光落在鬼魂周宇身上,在周宇驚懼的目光裏一口咬住了韓祺脖頸。

不要!不要碰他。

不要!

周宇猛地睜開雙眼,被冷汗浸濕的衣裳觸感如冰窖。冷汗從額角析出,滑入鬢發裏,像滴淚。

韓祺坐在床邊看著他。

是夢!

他還活著?

神魂緩緩歸位,周宇才發現天色已經完全黑了,他在客棧裏,韓祺的房間。

為什麽他會在客棧裏?!誰把他帶回來的?!

韓祺嗎?

那我現在是我?還是我是紅魔?

周宇迅速擡起手。

是的,這是他能支配的身體!

而心府中紅魔的氣息仍舊存在。

紅魔還被鎮壓在他心府裏!

怎麽回事?紅魔不是用了解元水嗎?

他應該被散了魂才對。

為什麽他還活著?

韓祺救了他嗎?

他連忙看向韓祺,卻發現韓祺似乎並不打算開口,就只靜靜地坐在床邊,像是凝固住了,目光落在周宇的眸中。

周宇竭盡全力不讓心裏的慌亂呈現在臉上,目光游移著躲避,又忐忑不安地游回來。

韓祺到底看到什麽了?

周宇斟酌了很久,選了個最保險的問題:“公子,是你找到我的嗎?”

“嗯。”韓祺應聲。

“你……什麽時候找到我的?”周宇坐起身,盡量扯出一個風平浪靜的笑容,“山那麽大,我找人的時候走迷路了。”

這一次韓祺沒有應聲。

周宇克制不住心裏的慌張,韓祺會看到什麽,如果看到了會怎麽想,周宇已經完全不敢思考。

韓祺對他做什麽都可以。

但他依舊不敢面對“如果韓祺知道了”這個問題。

這個時候如果韓祺要他的命,他可以帶著紅魔一起死,就像當年想的最差的結果那樣,不是什麽問題。

可問題是他發現自己真的很懦弱,懦弱至極。

貪嗔癡,他占滿了。

他貪心地懷揣韓祺最厭惡的殺父仇人,無法遏制地走向魔道,也以為自己有舍生取義的決心。

可此刻他卻依舊祈求韓祺能原諒他包容他,還願意留他在身邊。

他自己都覺得太下作了。

所以他只敢隱瞞。

他手在被子下緊緊握拳,目光再次躲開,搪塞的理由湧出舌尖:“我今天見到了個魔人,著急去追,心太急好像自己先走火入魔了,我沒嚇到你吧?”

房間裏沈默下來,寂靜如荊棘蔓延,刺痛周宇的手開始發抖。

長久的沈默裏,他目光終於顯而易見地慌亂起來:“我……”

“小宇,”韓祺忽然開口打斷他,“我對不起你。”

周宇一楞:“什麽?”

韓祺望著這個兢兢戰戰的人,仿佛一夕之間回到了當年隆冬的客棧。衣衫襤褸的少年瑟縮在熱氣騰騰的溫水裏,因為不適而戰栗,卻什麽也不敢說。

如今周宇已經比他還高了,可竟然還和當年一樣傻。

周宇根本不知道韓祺在想什麽,不知道他到底是在說真話還是學會了明嘲暗諷,只覺得慌,慌到抓住他的胳膊才感覺人還在身邊:“你有什麽對不起我的啊,是我對不起你。你怎麽罰我都可以,再給我一次機會行嗎?我什麽都聽你的,求求你了。”

韓祺擡起手,冰涼的指尖觸摸到周宇的臉。

“是我的錯,是我害了你。”韓祺的聲音在發抖,“我當年不該擅自用一錠銀子換身契,害你記掛了這麽多年。你分明不用記得的。都怪我啊小宇,都怪我。”

周宇一怔:“你說什麽?”

韓祺的手順著周宇的側臉滑到肩膀,無力地低下頭。

他年少時對不起父母,現在成人了,小安和小宇也大了,他以為自己再不會對不起任何人,所以孤註一擲要去報仇,卻發現早就欠下了周宇的債,還都還不清。

不過短短四年,周宇就能從一個無知小兒到在北峰上來去自如的……魔修。

這樣不尋常的修行進度,韓祺本應該能想到的,卻還是抱著僥幸心態,安慰自己小宇只是天賦異稟。

他雖為鎮魔人,卻並不歧視魔修。魔修有好亦有壞,只要小宇不做壞事,廣陵派不會幹涉。

只是他沒想到,紅魔不僅誘惑他入魔道,還掠奪了他的身體。

韓祺握緊周宇肩膀:“我不過是個浪蕩的敗家子,你何必記掛到要用自己肉身封印魔人。你知不知道這樣的封印早晚會讓你喪命!”

話音未落,韓祺的手腕忽然被人重重握住,隨即天旋地轉,一股狂躁的蠻力將他按在了床上,

滾燙顫抖的唇貼上了他的唇。

戰栗而強硬的唇因為混合著淚水而變得鹹濕,毫無章法地在另一個朝思暮想的唇內攻城略地,像野蠻的狼。

韓祺倏地睜大雙眼,在周宇顫抖的呼吸間一時大腦空白。

甚至忘了推開他。

這時,房間的門被推開了。

小安急匆匆地走進來:“表哥!怎麽就我回來了還有……啊!!!!”

小安驚叫起來。

韓祺猛地回神,一把推開周宇。周宇後背撞向床沿,床邊一碗盛著羹湯的小碗滾落在地碎成了花。

他看到韓祺揚起了手,可他不想躲。他跪在床上望著韓祺,等待著對方呼之欲出的怒氣。

“哥!”小安疾步而來抱住表哥的胳膊,攔住了這將落未落的一巴掌,然後又驚又氣地沖周宇吼,“周宇你什麽意思!”

周宇唇角滲出新鮮的血絲,方才的慌亂讓他分不清到底是誰的。他發紅的雙眼在韓祺身上寸步不離:“從來和一錠銀子沒有關系,從來都沒有。”

韓祺喝道:“周宇!”

心中長久壓抑的情感終於因為一個缺口而覆水難收。

周宇覺得自己恐怕是瘋了,可是面對這樣的韓祺他怎麽可能不瘋呢?

韓祺不會接受他,他明白。

他以為韓祺會把他當做仇人,可是韓祺沒有……

甚至,還心疼他?

周宇舔舔嘴角,腥甜的味道是一種別樣的安撫。

我愛你愛到可以做任何事,可以堅持也可以毀滅,可以煎熬也可以忍耐。我無畏無懼,甘之如飴。

我唯一的自私便是希望有朝一日你能知道。

“我一直不敢告訴你,”周宇平靜地說著,他曾以為這些話永不會說出來,居然現在有見光的一天,“光是心裏裝著你都怕臟了你,我真的沒打算說的。”

“可是我越控制,越控制不住。從遇到你的那天起我就想見你,想照顧你,想日日夜夜挨著你,想你也同樣想見我。”

“住嘴!”韓祺喝到。

周宇孤註一擲地說著,好像這輩子就這一次說的機會了。

“你每一次的靠近我都在提醒自己你沒有這個意思,可是我控制不住。我早就走火入魔了,不止今天。”

“你打吧,你打了我心裏還能好受點。”周宇低下頭,嘴角勾起來,“這樣冒犯你,挨罰我認的。”

韓祺從桌上抽出一本書砸到了他身上。

韓祺是真想揍他!

但也是真下不去手。

當年在瀟湘館外這小子偷偷紮自己騙他留下來的時候韓祺就想揍他,結果一直拖到現在,拖的機會都沒了。

一是小宇這麽大人了,他不可能隨便動手——他也不是個愛動手的人。二是……他舍不得。

說到底他心理上親近小宇是因為那年家破人亡,小宇是他身邊唯一的慰藉,是他除了仇恨之外活下去的理由,以至於至今他面對周宇都會有一種類似回家的歸宿感。

但實際上,他們雖然認識五年,可真正相處的時間不過半年。

那半年韓祺還一直忙著修水壩、忙著日夜把家仇放在心尖上磨,逼著自己堅硬起來,縱然把人掛記在心裏,但確實沒有分太多時間在這個孩子身上,是周宇跟在他身後歪歪扭扭自己長大的。

韓祺實在想不明白,他們都沒正正經經地在一起說過幾天話,怎麽就能讓小宇對他生出這種混賬感情的?

他們魔修玩的這麽花裏胡哨嗎?

韓祺也想不明白,為什麽即使到了現在這麽荒唐的地步,他心裏對周宇也還是氣不起來。

韓祺覺得分外疲憊。

好不容易找到殺父仇人,結果人在小宇身體裏讓他無可奈何。

好不容易和弟弟妹妹重新相見,發現弟弟懷揣“誰是你弟?”的非分之想。

韓祺不想再搭理周宇,甩開小安的手:“你在這幹什麽?”

“傷心。”小安怨憤的目光砸在他身上,“哥,你道行很深的對吧?你懂不懂算卦什麽的?能幫我看看我到底是什麽命嗎?又克爹媽又克親眷,連桃花運都是‘我喜歡你但你愛著他’的隱藏款,這世上還有誰的命比我還黴的嗎?”

韓祺心想:如果我會,我就先給自己算一遍,輪得到你嗎?

“廢話少說,”韓祺向門口一指,“都給我滾回自己屋子裏反省。”

周宇還在床上跪著,擡頭看他,沒動。

對了,這倒黴孩子的房間是他親手退的!

“你給我在這反省,這幾天哪裏你也不許去!”韓祺拂袖轉身,打算自己去房頂上湊合一夜。

這時候,小安終於後知後覺地“啊”了一聲。

“糟了!我想起來了。”小安一拍大腿,“周光驢!他被魔人抓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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