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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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 章
兩人離開聚仙堂不過一息之間，顛三倒四的堂內人許久才反應過來。
“方才那是……那是曾飲血還魂的紅魔嗎？”有個鶴發長須的老修士抖著手望著紅魔離去的方向。
旁邊一個年輕人虛扶住他：“前輩，什麽飲血還魂？”
“你不知道？”老修士略顯驚異，“那魔人可是魔修界最大魔頭夷熵啊！他掌管懲戒和維護，曾確保魔修界百年未生事端——小魔修都不吸血了，改成跟我們一樣靠修行增道行了。”
“竟有這樣的魔？那他是個好魔啊！”
“是啊，他曾經確實是個仙魔界都敬重的大魔。”
“曾經？”
“是了，誰知後來也不知怎的，有一天他竟然魂魄相離了。魄灰飛煙滅，只有一魂留了下來。但是小娃娃，你總知道沒有魄的魂早晚會消散這件事吧？因此他剛魂魄分離時魔修界就亂了，畢竟魔頭馬上就要沒了，大魔小魔都開始想要為非作歹。結果！沒想到啊，真是沒想到！他竟然靠飲血活下來了！”
“什麽？掌管魔修界懲戒的魔頭自己破戒了？”
“是的！但是你知道飲血只能增加功力，不能保命啊！所以沒人知道他是怎麽活下來的。他活下來之後，雖然功力大增，但再無實體，只能端著一縷孤魂到處飲血游蕩。魔修界也亂起來，再無第二個能鎮魔的魔頭了。”
少年蹙眉想了想，說：“可這些年也沒聽人說有魔修作歹啊。”
老修士搖搖頭：“那是因為有廣陵派！”
“廣陵派？”少年茫然地頓了頓，失聲道，“那個茶坊？”
“……那是避世的琴修門派！什麽茶坊！小娃娃你吃的飯還是少啊……雖然他們現在跟個茶坊差不多，但當年夷熵魂魄相離後沒幾年，有個靠吞噬小門派增長功力的大魔人出現，百家皆降其不能，唯有廣陵派掌門吳道一靠自制法器困魔鎖與之交戰，一炷香時間便降了魔，從此名聲大振，成為了降魔第一門派。”
少年震驚了。
“可後來也不知道為什麽，吳道一再沒出山過，由大弟子韓祺繼承其衣缽——韓祺你總知道吧？”
“知道！”少年立刻回答，“《五行簡》！”
“是了，就是他。你知道這韓祺年紀輕輕，不過月餘便通氣，沒兩年又結了丹，這天資，實在是修士界的一朵奇葩。開始大家都不信，後來他下山游歷，攜吳掌門的名帖四處拜謁時常常研學百家功夫，那道行，嘖嘖嘖……貧道清修數十載，仍不及其半分啊。有人說那是韓祺得到了仙書《五行簡》的原因！”
“是嗎？！”少年望著散落在地仍舊被各家修士哄搶的紙片，“這就是那《五行簡》嗎？”
說話的功夫，堂裏已經亂如街市，半分仙家氣質皆無。
書雖然已散，但不死心的人更多，法器互相對準彼此，從搶奪書變成了搶奪書頁。
而立在聚仙堂角落的許安剛把弓箭扔回給身邊的武修，就發現書到用時方恨少，許安到追人時方恨菜。她連劍都沒有，自然不會禦劍，怎麽追人？！
她匆忙捉住嚇傻了的周光林，惡狠狠逼問：“你，會不會禦劍？”
“會……”周光林說。
“好！”許安匆忙拍他一巴掌，“帶我去找人。”
周光林這才結結巴巴把話說完：“會……倒是會，可是……”
“沒有可是！”許安怒目而視，“你再啰嗦我表哥和宇哥哥就叫魔人吃了！”
周光林邊拔劍邊想：那不是正好嗎？
姑娘催促得緊，周光林好歹是個要面子的小夥，無論如何也不願在姑娘面前丟份，只好咬咬牙，跌跌撞撞地禦劍而起。但他對自己認知還很準，果然還沒起飛，驢打滾先安排了一串，心都飛出後腦勺了，臉差點拍地上。
師父年事已高，捂住心口才喊出聲：“徒兒莫去，那魔人可是嗜血魔王，法力無邊，不可去啊……”
周光林猶猶豫豫地轉頭，似是想要開口勸說。
“去！”許安驚魂未定地捋順自己拍了一臉的頭發，可算是知道那句未說完的“可是”後面會接什麽。可這時候想下去已經晚了。
她摟住少爺的腰，把人摟的一激靈，嘴裏激他：“你不是還要跟宇哥哥分個勝負嗎？你剛被他打敗了，現在還想被他嚇怕嗎？”
她又說：“當年山崖上你就屁滾尿流，如今四年過去，你還是嗎？”
慫人亦有高山志。
當年周光林在山崖目睹周宇逼死他父母，是他永遠的痛。
同樣的痛，對有的人來說是烈焰灼傷，能讓人閉關四年茶飯不思勤奮精練；對有的人來說卻如同指尖刺傷，痛是真的痛，可是結了疤就淡了。
他本就不是個機靈人，練功事倍功半，開始還能抱著“總有一天我能殺了周憨兒”的想法。後來發現天資不佳，練功又太累，便開始長出了遮遮掩掩的良心。
“我爹娘最疼我了，若是看我如此受罪心該多痛？”
“冤冤相報何時了。我娘原也是對不起他娘倆。”
但如今，許安站在他背後，仿若一把掀開了他的衣袍，露出了那灼傷的疤，讓他短暫的高山志又蓬勃生長起來。
他回頭，望了望四年前將他從山崖帶走的大肚子師父，還記得他在自己無依無靠時候伸出的援手，和那句“你父親對我有賜金之恩，日後我就回報給你吧。”。
周光林淒然笑笑：“師父，弟子不孝，若不能侍奉您左右，還請您原諒。”
語罷，他頭也不回地飛走了。
離別時很酷，但現實很骨感。
諾大霧靈山裏兩人沒頭蒼蠅似的亂轉，完全不知道人在哪。
“找找找，去哪找！”周光林原本一腔熱血在吃了一嘴風之後冷了大半，士氣都快洩完了，“你不會畫符嗎？”
“我就是個煉丹的。”許安兩只眼忙著搜索，話脫口而出，“弓箭還是打鳥的時候練出來的。”
周光林：……
她眼珠一轉：“哎？你不會畫符嗎？”
周光林：“我一個練劍的！”
許安尋思，我宇哥哥也連劍，怎麽就會？她哼一聲：“不學無術！”
周光林用力一搖劍，差點把小安搖下去：“彼此彼此！”
兩人鬥嘴的時候，韓祺已經追到了某個山洞裏。
離開了聚仙堂的紅魔一反常態，對韓祺避之不及，幾乎到了不要命的地步，哪裏驚險哪裏鉆，荊棘叢過的都如履平地，韓祺不敢貿然去追，怕驚嚇到人。
他越過一道深不見底的天塹，心裏想著：那不會真是小宇吧？
方才看到周宇的身形，他以為是障眼法，他希望是障眼法，所以他還是動用了困魔鎖。
他心知如此不會傷到小宇，小宇手上有他附上的流雲箋——那珠串看起來和之前的相差無幾，效力卻今非昔比。原先的手串由於韓祺功力尚淺，只能替周宇扛一次不太大的傷害，想來已經被周宇用掉了。
這次這條卻真能把傷害完全轉嫁到自己身上。
可沒想到他竟不能使用困魔鎖。
他一再瞧不上來仙門大會的修士心懷妄念——若是真安心修道，必不會前來參加這什麽競逐。可是他又暗地裏借著競逐希望給小宇找個道行深厚的師父。
他一再瞧不上門派裏其他弟子使用困魔鎖不成，因為他們都心存借困魔鎖來彰顯自己道行的心機，必然不被困魔鎖接受。
可如今他自己亦被困魔鎖拒之門外。
當真是著相了。
可小宇怎麽會被紅魔附身呢？何時附身的呢？兩人今日分明一直在一起。
紅魔那句“天天見你”的言下之意是一直躲藏在他們身邊嗎？
紅魔作為一個孤魂，來去如煙，躲去哪裏都不意外。
而附身卻講究一個“情投意合”。
當然被附身的人肯定是不會“情投”的，但只要兩人“意合”，心志相似，脾性相投，是非常容易被附身的。
小宇和紅魔……脾性相投嗎？
他尋著一只貼上追蹤符的小松鼠來到山洞外。小松鼠不知為何停在了洞口來回踱步，就是不肯往裏走，渾身戰戰兢兢，本能想要逃跑，可是又被追蹤符指揮著必須要往裏面走。
韓祺擡手，藍光傾瀉，小松鼠如獲大赦，跐溜竄入樹叢不見了。
洞穴漆黑，韓祺毫不猶豫地踏步走入，被驚動的蝙蝠爭先恐後地嘶叫，卻沒有飛出來。
他手心迸出藍光，照亮了洞穴，映出周宇那雙盛滿絕望的眼睛。
韓祺的心一下子揪起來了，腳不沾地地縱身飛去，一片蝙蝠被驚起乍飛：“小宇！”
周宇瑟縮在洞穴深處，在他近身之時低下頭沒敢看他，衣服臟兮兮的，破了不少口子，分外狼狽。
韓祺脫下外衫攏在他身上。
周宇雙眼布滿血絲，紅魔被他重新鎮壓在心府內，心裏的悲愴卻早已把他吞沒。
手握困魔鎖的韓祺不斷在他眼前閃現，即使方才含恨的目光現在已經變成了心疼。周宇看到了，卻仿佛被燙到了。
即使如此，他也還是動用了困魔鎖，不是嗎？
他會殺我的，他會的。
可他知道了嗎？
周宇發現自己在這個心如死灰的時刻，竟然還會擔心被韓祺發現端倪。
兩人這樣一坐一半跪，同時沒再說話。
過了許久，周宇終於動了動，韓祺衣袖一顫，也跟著動了動，伸手要扶他。
“我沒事。”周宇聲音沙啞，避開他的手踉蹌起身，“你不該追來，若是那……那魔人欲傷你怎麽辦？”
韓祺回答：“我不能把你丟在這。”
“我跑的掉。”
“怎麽跑？”韓祺看著他。
周宇發現這個問題無論怎麽回答都會暴露什麽，於是他轉身，在漆黑洞穴裏無聲地和對方對視。
他是不是知道什麽了？
“小宇，”韓祺忽然叫他，“對不起。”
周宇一震，本能地以為韓祺要開始質問，卻沒想到他竟為剛才的困魔鎖道歉。
如此溫柔的一刀……
他必然已經知道剛剛紅魔附身我了。
周宇想。
那他到底以為是附身一瞬，還是已經知道紅魔在他身體裏？
甚至已經知道他是個魔了呢？
周宇聽見自己啞著嗓子問：“為什麽道歉？”
“我剛剛動用困魔……”
“別說了。”周宇飛快打斷他，他發現自己破釜沈舟地想知道答案，可是真的要聽到的時候又深感恐懼，落荒而逃地往外走，“別說了，我們出去吧。”
“小宇，”韓祺一把拉住他，“這麽久了，我都沒問過你的劍叫什麽名字？”
周宇腳步僵住，沒能回頭。
每個修士的武器都有名字，韓祺的琴叫不有琴，劍是望淵劍。名字並不來自修士，而是來自武器本身。在修士第一次手握武器的時候，名字會自然而然鐫刻在武器上，反映出修士那時的心靈。
韓祺斫琴時心懷天下，即使是個養尊處優的少爺，也心如天空草地，一塵不染。所以他的琴叫不有。
而用劍時心事重重，隔著滾滾愛恨，深淵在側，所以叫望淵。
可是周宇的劍呢？
“問這做什麽，”周宇收回手，自己站直，渾身僵硬如鐵，“我不過是個小修士，沒有那麽大修為，劍亦不是什麽好劍，山下鐵匠鋪隨便打的。”
韓祺的眼眸不動聲色地沈下去，睫毛覆蓋住所有的情緒：“原來如此。”
“如此什麽？”周宇倏地回頭，手中一縷紅光照射出韓祺的臉，“怎麽了？”
“沒什麽。”再擡眼時韓祺的目光是一如尋常的溫柔平靜，好似所有都可以包容，又好似暗潮洶湧上平靜的海面，“走吧，小安或許正在找我們。”
怎麽走，走哪去？
他追問，周宇會不安。可他不追問，周宇更會不安。
他到底想問什麽？
周宇跟在韓祺身後兩步外，絕望而忐忑地註視著他的背影，心裏無數個念頭瘋狂湧出。
我殺了他吧。
我殺了他，他就什麽都不知道了對嗎？
或者讓他殺了我，他殺了我，他會對我有愧的，他會的，他肯定會的。
他會記我一萬年，就算他升仙也會記得我，他活著會反覆想起我，他死了我便再去糾纏他。
他若記得我便永遠屬於我。
陽光忽然照亮了他的臉。
小安在天邊正把倒黴少爺當馬騎著亂竄，猛然見到人，連忙揪著少爺的發髻命人往山洞飛，老遠便喊：“宇哥哥！表哥！”
周宇一下子醒了過來。
還沒落地她就急不可耐地跳下來，飛身躍到兩人跟前，話未講，先“呀”了一聲，一臉驚懼：“你倆怎、怎麽了？哪裏受了傷？怎的臉色這般？”
周宇這才偏頭，驚覺韓祺的臉色白的毫無血色，唇間發青，廣袖垂下，無風自動。
“你怎麽了？”周宇瞬間忘記了自己那些放不上臺面的心思，忙把人扶住，“哪裏受了傷？”
“沒有。”韓祺靠在他肩上，想自己站起來但確實十分艱難，“困魔鎖斷裂的問題吧，不打緊。”
早在四年前的河邊周宇就見過這場面，也是韓祺第一次在他面前用困魔鎖之後，也是這樣體力不支。他頓時明白了，扶人坐在一塊方正的大石頭上，用葉子沾了溪水，手心溫好遞過去餵他喝了。
韓祺沒有提出異議，只是一直看著他，看到周宇想逃走。
這時候應該幫韓祺理氣才對，可他怎麽敢把自己的真氣探過去。
雖然他可以把自己的魔氣藏起來，只露一點淺表的真氣過去，可是韓祺何其敏感……
周宇後退一步：“許安，你來幫公子運氣。”
“我？”小安指著自己，“你說我？？”
韓祺的臉色很白，不知為何，韓祺功力較原先強很多，可現下的反應卻比以前更嚴重。
周宇有點急：“對，是你！快點！”
韓祺擡手把冒冒失失的小安拒絕了：“你來吧。”
周宇沒動。
“沒事，治不死就行，”韓祺笑著拉過他的手，像平時那樣哄他，好像方才的所有對峙都是周宇敏感過度，“哎，你跟著我師父這麽久，琴修的技能總會一些吧，要是不會可是砸我師父招牌呢。”
韓祺的手握得很緊，一絲退路都沒有給周宇留。
是了，韓祺何其敏感，還用他藏起自己的魔氣嗎？
周宇在心裏嘆了口氣，一絲真氣躲躲閃閃地探了過去。
然而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
“公子！”周宇猛地握住韓祺手腕，雙眸漆黑如同兩團黑色的火焰，“你何時中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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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離開聚仙堂不過一息之間，顛三倒四的堂內人許久才反應過來。
“方才那是……那是曾飲血還魂的紅魔嗎？”有個鶴發長須的老修士抖著手望著紅魔離去的方向。
旁邊一個年輕人虛扶住他：“前輩，什麽飲血還魂？”
“你不知道？”老修士略顯驚異，“那魔人可是魔修界最大魔頭夷熵啊！他掌管懲戒和維護，曾確保魔修界百年未生事端——小魔修都不吸血了，改成跟我們一樣靠修行增道行了。”
“竟有這樣的魔？那他是個好魔啊！”
“是啊，他曾經確實是個仙魔界都敬重的大魔。”
“曾經？”
“是了，誰知後來也不知怎的，有一天他竟然魂魄相離了。魄灰飛煙滅，只有一魂留了下來。但是小娃娃，你總知道沒有魄的魂早晚會消散這件事吧？因此他剛魂魄分離時魔修界就亂了，畢竟魔頭馬上就要沒了，大魔小魔都開始想要為非作歹。結果！沒想到啊，真是沒想到！他竟然靠飲血活下來了！”
“什麽？掌管魔修界懲戒的魔頭自己破戒了？”
“是的！但是你知道飲血只能增加功力，不能保命啊！所以沒人知道他是怎麽活下來的。他活下來之後，雖然功力大增，但再無實體，只能端著一縷孤魂到處飲血游蕩。魔修界也亂起來，再無第二個能鎮魔的魔頭了。”
少年蹙眉想了想，說：“可這些年也沒聽人說有魔修作歹啊。”
老修士搖搖頭：“那是因為有廣陵派！”
“廣陵派？”少年茫然地頓了頓，失聲道，“那個茶坊？”
“……那是避世的琴修門派！什麽茶坊！小娃娃你吃的飯還是少啊……雖然他們現在跟個茶坊差不多，但當年夷熵魂魄相離後沒幾年，有個靠吞噬小門派增長功力的大魔人出現，百家皆降其不能，唯有廣陵派掌門吳道一靠自制法器困魔鎖與之交戰，一炷香時間便降了魔，從此名聲大振，成為了降魔第一門派。”
少年震驚了。
“可後來也不知道為什麽，吳道一再沒出山過，由大弟子韓祺繼承其衣缽——韓祺你總知道吧？”
“知道！”少年立刻回答，“《五行簡》！”
“是了，就是他。你知道這韓祺年紀輕輕，不過月餘便通氣，沒兩年又結了丹，這天資，實在是修士界的一朵奇葩。開始大家都不信，後來他下山游歷，攜吳掌門的名帖四處拜謁時常常研學百家功夫，那道行，嘖嘖嘖……貧道清修數十載，仍不及其半分啊。有人說那是韓祺得到了仙書《五行簡》的原因！”
“是嗎？！”少年望著散落在地仍舊被各家修士哄搶的紙片，“這就是那《五行簡》嗎？”
說話的功夫，堂裏已經亂如街市，半分仙家氣質皆無。
書雖然已散，但不死心的人更多，法器互相對準彼此，從搶奪書變成了搶奪書頁。
而立在聚仙堂角落的許安剛把弓箭扔回給身邊的武修，就發現書到用時方恨少，許安到追人時方恨菜。她連劍都沒有，自然不會禦劍，怎麽追人？！
她匆忙捉住嚇傻了的周光林，惡狠狠逼問：“你，會不會禦劍？”
“會……”周光林說。
“好！”許安匆忙拍他一巴掌，“帶我去找人。”
周光林這才結結巴巴把話說完：“會……倒是會，可是……”
“沒有可是！”許安怒目而視，“你再啰嗦我表哥和宇哥哥就叫魔人吃了！”
周光林邊拔劍邊想：那不是正好嗎？
姑娘催促得緊，周光林好歹是個要面子的小夥，無論如何也不願在姑娘面前丟份，只好咬咬牙，跌跌撞撞地禦劍而起。但他對自己認知還很準，果然還沒起飛，驢打滾先安排了一串，心都飛出後腦勺了，臉差點拍地上。
師父年事已高，捂住心口才喊出聲：“徒兒莫去，那魔人可是嗜血魔王，法力無邊，不可去啊……”
周光林猶猶豫豫地轉頭，似是想要開口勸說。
“去！”許安驚魂未定地捋順自己拍了一臉的頭發，可算是知道那句未說完的“可是”後面會接什麽。可這時候想下去已經晚了。
她摟住少爺的腰，把人摟的一激靈，嘴裏激他：“你不是還要跟宇哥哥分個勝負嗎？你剛被他打敗了，現在還想被他嚇怕嗎？”
她又說：“當年山崖上你就屁滾尿流，如今四年過去，你還是嗎？”
慫人亦有高山志。
當年周光林在山崖目睹周宇逼死他父母，是他永遠的痛。
同樣的痛，對有的人來說是烈焰灼傷，能讓人閉關四年茶飯不思勤奮精練；對有的人來說卻如同指尖刺傷，痛是真的痛，可是結了疤就淡了。
他本就不是個機靈人，練功事倍功半，開始還能抱著“總有一天我能殺了周憨兒”的想法。後來發現天資不佳，練功又太累，便開始長出了遮遮掩掩的良心。
“我爹娘最疼我了，若是看我如此受罪心該多痛？”
“冤冤相報何時了。我娘原也是對不起他娘倆。”
但如今，許安站在他背後，仿若一把掀開了他的衣袍，露出了那灼傷的疤，讓他短暫的高山志又蓬勃生長起來。
他回頭，望了望四年前將他從山崖帶走的大肚子師父，還記得他在自己無依無靠時候伸出的援手，和那句“你父親對我有賜金之恩，日後我就回報給你吧。”。
周光林淒然笑笑：“師父，弟子不孝，若不能侍奉您左右，還請您原諒。”
語罷，他頭也不回地飛走了。
離別時很酷，但現實很骨感。
諾大霧靈山裏兩人沒頭蒼蠅似的亂轉，完全不知道人在哪。
“找找找，去哪找！”周光林原本一腔熱血在吃了一嘴風之後冷了大半，士氣都快洩完了，“你不會畫符嗎？”
“我就是個煉丹的。”許安兩只眼忙著搜索，話脫口而出，“弓箭還是打鳥的時候練出來的。”
周光林：……
她眼珠一轉：“哎？你不會畫符嗎？”
周光林：“我一個練劍的！”
許安尋思，我宇哥哥也連劍，怎麽就會？她哼一聲：“不學無術！”
周光林用力一搖劍，差點把小安搖下去：“彼此彼此！”
兩人鬥嘴的時候，韓祺已經追到了某個山洞裏。
離開了聚仙堂的紅魔一反常態，對韓祺避之不及，幾乎到了不要命的地步，哪裏驚險哪裏鉆，荊棘叢過的都如履平地，韓祺不敢貿然去追，怕驚嚇到人。
他越過一道深不見底的天塹，心裏想著：那不會真是小宇吧？
方才看到周宇的身形，他以為是障眼法，他希望是障眼法，所以他還是動用了困魔鎖。
他心知如此不會傷到小宇，小宇手上有他附上的流雲箋——那珠串看起來和之前的相差無幾，效力卻今非昔比。原先的手串由於韓祺功力尚淺，只能替周宇扛一次不太大的傷害，想來已經被周宇用掉了。
這次這條卻真能把傷害完全轉嫁到自己身上。
可沒想到他竟不能使用困魔鎖。
他一再瞧不上來仙門大會的修士心懷妄念——若是真安心修道，必不會前來參加這什麽競逐。可是他又暗地裏借著競逐希望給小宇找個道行深厚的師父。
他一再瞧不上門派裏其他弟子使用困魔鎖不成，因為他們都心存借困魔鎖來彰顯自己道行的心機，必然不被困魔鎖接受。
可如今他自己亦被困魔鎖拒之門外。
當真是著相了。
可小宇怎麽會被紅魔附身呢？何時附身的呢？兩人今日分明一直在一起。
紅魔那句“天天見你”的言下之意是一直躲藏在他們身邊嗎？
紅魔作為一個孤魂，來去如煙，躲去哪裏都不意外。
而附身卻講究一個“情投意合”。
當然被附身的人肯定是不會“情投”的，但只要兩人“意合”，心志相似，脾性相投，是非常容易被附身的。
小宇和紅魔……脾性相投嗎？
他尋著一只貼上追蹤符的小松鼠來到山洞外。小松鼠不知為何停在了洞口來回踱步，就是不肯往裏走，渾身戰戰兢兢，本能想要逃跑，可是又被追蹤符指揮著必須要往裏面走。
韓祺擡手，藍光傾瀉，小松鼠如獲大赦，跐溜竄入樹叢不見了。
洞穴漆黑，韓祺毫不猶豫地踏步走入，被驚動的蝙蝠爭先恐後地嘶叫，卻沒有飛出來。
他手心迸出藍光，照亮了洞穴，映出周宇那雙盛滿絕望的眼睛。
韓祺的心一下子揪起來了，腳不沾地地縱身飛去，一片蝙蝠被驚起乍飛：“小宇！”
周宇瑟縮在洞穴深處，在他近身之時低下頭沒敢看他，衣服臟兮兮的，破了不少口子，分外狼狽。
韓祺脫下外衫攏在他身上。
周宇雙眼布滿血絲，紅魔被他重新鎮壓在心府內，心裏的悲愴卻早已把他吞沒。
手握困魔鎖的韓祺不斷在他眼前閃現，即使方才含恨的目光現在已經變成了心疼。周宇看到了，卻仿佛被燙到了。
即使如此，他也還是動用了困魔鎖，不是嗎？
他會殺我的，他會的。
可他知道了嗎？
周宇發現自己在這個心如死灰的時刻，竟然還會擔心被韓祺發現端倪。
兩人這樣一坐一半跪，同時沒再說話。
過了許久，周宇終於動了動，韓祺衣袖一顫，也跟著動了動，伸手要扶他。
“我沒事。”周宇聲音沙啞，避開他的手踉蹌起身，“你不該追來，若是那……那魔人欲傷你怎麽辦？”
韓祺回答：“我不能把你丟在這。”
“我跑的掉。”
“怎麽跑？”韓祺看著他。
周宇發現這個問題無論怎麽回答都會暴露什麽，於是他轉身，在漆黑洞穴裏無聲地和對方對視。
他是不是知道什麽了？
“小宇，”韓祺忽然叫他，“對不起。”
周宇一震，本能地以為韓祺要開始質問，卻沒想到他竟為剛才的困魔鎖道歉。
如此溫柔的一刀……
他必然已經知道剛剛紅魔附身我了。
周宇想。
那他到底以為是附身一瞬，還是已經知道紅魔在他身體裏？
甚至已經知道他是個魔了呢？
周宇聽見自己啞著嗓子問：“為什麽道歉？”
“我剛剛動用困魔……”
“別說了。”周宇飛快打斷他，他發現自己破釜沈舟地想知道答案，可是真的要聽到的時候又深感恐懼，落荒而逃地往外走，“別說了，我們出去吧。”
“小宇，”韓祺一把拉住他，“這麽久了，我都沒問過你的劍叫什麽名字？”
周宇腳步僵住，沒能回頭。
每個修士的武器都有名字，韓祺的琴叫不有琴，劍是望淵劍。名字並不來自修士，而是來自武器本身。在修士第一次手握武器的時候，名字會自然而然鐫刻在武器上，反映出修士那時的心靈。
韓祺斫琴時心懷天下，即使是個養尊處優的少爺，也心如天空草地，一塵不染。所以他的琴叫不有。
而用劍時心事重重，隔著滾滾愛恨，深淵在側，所以叫望淵。
可是周宇的劍呢？
“問這做什麽，”周宇收回手，自己站直，渾身僵硬如鐵，“我不過是個小修士，沒有那麽大修為，劍亦不是什麽好劍，山下鐵匠鋪隨便打的。”
韓祺的眼眸不動聲色地沈下去，睫毛覆蓋住所有的情緒：“原來如此。”
“如此什麽？”周宇倏地回頭，手中一縷紅光照射出韓祺的臉，“怎麽了？”
“沒什麽。”再擡眼時韓祺的目光是一如尋常的溫柔平靜，好似所有都可以包容，又好似暗潮洶湧上平靜的海面，“走吧，小安或許正在找我們。”
怎麽走，走哪去？
他追問，周宇會不安。可他不追問，周宇更會不安。
他到底想問什麽？
周宇跟在韓祺身後兩步外，絕望而忐忑地註視著他的背影，心裏無數個念頭瘋狂湧出。
我殺了他吧。
我殺了他，他就什麽都不知道了對嗎？
或者讓他殺了我，他殺了我，他會對我有愧的，他會的，他肯定會的。
他會記我一萬年，就算他升仙也會記得我，他活著會反覆想起我，他死了我便再去糾纏他。
他若記得我便永遠屬於我。
陽光忽然照亮了他的臉。
小安在天邊正把倒黴少爺當馬騎著亂竄，猛然見到人，連忙揪著少爺的發髻命人往山洞飛，老遠便喊：“宇哥哥！表哥！”
周宇一下子醒了過來。
還沒落地她就急不可耐地跳下來，飛身躍到兩人跟前，話未講，先“呀”了一聲，一臉驚懼：“你倆怎、怎麽了？哪裏受了傷？怎的臉色這般？”
周宇這才偏頭，驚覺韓祺的臉色白的毫無血色，唇間發青，廣袖垂下，無風自動。
“你怎麽了？”周宇瞬間忘記了自己那些放不上臺面的心思，忙把人扶住，“哪裏受了傷？”
“沒有。”韓祺靠在他肩上，想自己站起來但確實十分艱難，“困魔鎖斷裂的問題吧，不打緊。”
早在四年前的河邊周宇就見過這場面，也是韓祺第一次在他面前用困魔鎖之後，也是這樣體力不支。他頓時明白了，扶人坐在一塊方正的大石頭上，用葉子沾了溪水，手心溫好遞過去餵他喝了。
韓祺沒有提出異議，只是一直看著他，看到周宇想逃走。
這時候應該幫韓祺理氣才對，可他怎麽敢把自己的真氣探過去。
雖然他可以把自己的魔氣藏起來，只露一點淺表的真氣過去，可是韓祺何其敏感……
周宇後退一步：“許安，你來幫公子運氣。”
“我？”小安指著自己，“你說我？？”
韓祺的臉色很白，不知為何，韓祺功力較原先強很多，可現下的反應卻比以前更嚴重。
周宇有點急：“對，是你！快點！”
韓祺擡手把冒冒失失的小安拒絕了：“你來吧。”
周宇沒動。
“沒事，治不死就行，”韓祺笑著拉過他的手，像平時那樣哄他，好像方才的所有對峙都是周宇敏感過度，“哎，你跟著我師父這麽久，琴修的技能總會一些吧，要是不會可是砸我師父招牌呢。”
韓祺的手握得很緊，一絲退路都沒有給周宇留。
是了，韓祺何其敏感，還用他藏起自己的魔氣嗎？
周宇在心裏嘆了口氣，一絲真氣躲躲閃閃地探了過去。
然而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
“公子！”周宇猛地握住韓祺手腕，雙眸漆黑如同兩團黑色的火焰，“你何時中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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