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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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章

古人說,世間之事講究陰陽平衡。

韓家兩兄妹,一個於他有千絲萬縷四年都斬不斷的恩與情,那根據平衡來講,另一個就應該和他有仇,是來拆他的臺,挖他的坑,刀他的人的。

雖然韓祺根本聽不懂發生了什麽,但周宇還是快被自己嚇死了,先是本能地反駁:“什麽固氣丹,我根本沒吃,你做的丹誰敢吃。”

“啊?”許安迷茫地說,“我當時親手塞你嘴裏的啊?”

“我吐了。”周宇著手打發這瘟神走,“你有沒有事了?吃過飯沒有?”

許安搖搖頭,這才一摸肚子:“誒呀,我都餓了。”

黃昏已至,三人後知後覺為什麽方才圍著那麽多人。原來是該用晚飯了。

船小二正好來報,午時周宇訂的桌已經準備好了。

“你還訂了桌?”韓祺有些意外地問。

許安兩眼放光:“訂飯了嗎?有他家招牌櫻桃肉嗎?”

“有。”周宇回答許安,但目光卻一直是望著韓祺,“見你……們午飯用的不錯,我就讓船家提前備上了。”

那叫用的不錯嗎?小安跟見了親娘似的,差點把盛著櫻桃肉的盤子都吃了,韓祺和周宇只有幸品到了幾粒綠豆大小的殘渣。

“哎!太好了,”小安眼淚都快飆出來了,“還是宇哥哥心細,不然還得像中午一樣等好久,等的我都前胸貼後背了。”

周宇:“我艙裏有上船前買的桃酥,你餓了先去吃。”

“呀,真的呀?”小安說完,忽然想到什麽,人扭捏起來,兩個手指纏在一起像擰麻花,“你……你讓我隨便進你的船艙呀?”“去去去。”周宇把小安打發走,忙不疊地在重新安靜下來的客艙裏問,“公子,現在去用飯嗎?”

生怕被小安搶了先兩人又沒得吃。

但其實韓祺是不想去的。

城裏凡人分三六九等,有朱門酒肉臭的達官貴人,亦有路有凍死骨的卑賤草民。水上也不例外。

這船上食肆亦分兩種,一種是享受美食的同時還能賞覽湖光山色的。一種是能吃能填了肚子湊合活著就心滿意足的。前者雖沒有笙歌樂舞,但有詩情畫意,自是要去食肆吃的。後者……端著碗就不管你去哪裏了,總之別去前者那裏礙眼就好。

道士大多都自稱“貧道”,是因為真的窮,像以前韓少爺那樣的實在是少數,這船上大多數都是後者,韓祺中午之所以當了前者,完全是因為帶著小安——照顧女孩子總是要金貴點。

但他晚上是只想吃個便飯的。

可訂都訂了,韓祺也不好掃興,摸了摸自己兜裏的荷包,點點頭去了。

這船有些年頭,客艙少,有的艙裏擠著十來個人,最少也是兩三人一間,像他們這樣一人一間的真是少數。

大多數客艙都開著門,一群人擠在一起端著碗吃飯或者壓根不吃,只吃自己上船前買的幹糧,各種各樣的飯味人味雜和在一起,飄到狹窄的走廊上,江風都吹不散。

周宇跟在韓祺側後方半身位的地方,不並肩也不落後。韓祺覺得有點奇怪,回頭想要等等他,卻見周宇也慢下腳步。

他擡眼,發現周宇一直在看他,但目光相觸的時候周宇又躲開了,目光游移地在江上轉了一圈,又落回到了他臉上。

但又不直截了當地看,而是猶猶豫豫地看著他的嘴巴,就是不對視,好像很拘謹的樣子。

怎會拘謹?以前他可一點不拘謹。韓祺想。

是因為我走的太久了吧,連小宇都不跟我親近了。

韓祺失落地往前走,沒留神一腳踩在了不知誰帶上船的麻布袋子上,兩聲雞叫忽然從他腳下響起,可把走神的韓祺嚇了一大跳,猛地後退了兩步。

“公子,沒事,老鄉帶的雞。”周宇躬身把那袋子往旁邊放了放,繞過他周到了前面,“我來帶路吧。”

“不用,一只雞而已,”韓祺臉上有點掛不住,不由分說拉住他手腕,把人拽到自己身邊並排走,“我怎麽還能怕雞了。”

周宇沒再說話,被他拉著往前走。嘴角的笑容卻輕輕地落下來,眼角不動聲色地向後瞟去,很快又收了回來。

食肆角落裏安靜的小方桌上已經擺了菜,紗簾屏風放下來,隔出了一片獨立的空間。夜幕已經降臨,船從不知哪座小城的城中河裏穿行而過,兩側燈火通明,勾欄瓦舍中的笑聲傳了很遠。

周宇充耳不聞,專心致志地往韓祺的碟子裏夾櫻桃肉:“涼了就不好吃了。”

這時,旁邊桌上來了客人,動靜很大,叮叮咣咣的,劍鞘觸碰木桌的聲音。

韓祺邊吃邊留意著旁邊座上的動靜。

一個粗嗓音的中年漢子說:“聽說今天死了個劍修了吧?”

“那還能不知道?這船就這麽點大。”另一個聲音有些年輕的人說。

“唉。”

“嘆什麽氣?”年輕聲音說完自己也嘆了口氣,“離霧靈山越來越近了,這種事只會越來越多。什麽世道!”

“我不是嘆氣,我是……”粗聲音嘿嘿笑了兩聲,“可惜了那靈元草。”

對方沈默了。

“大師兄,難道你不想吃那靈元草?”粗聲音拍拍桌子,“我要是吃了肯定不死,修為肯定大漲,到時候仙人座肯定是我的。”

聲音年輕的大師兄冷哼一聲:“你憑什麽知道自己吃了不死?”

“我當然不死,我修為你還不知道?本來就是不錯的,我就是遇到了瓶頸,上了仙人座我肯定是能得道成仙的。”

“你在我面前說自己能成仙?你當我這大師兄是死了嗎?”

“大師兄,我尊稱你大師兄是因為你比我老,可不是因為你比我強。我也提前給你說好,到時候咱倆如果在仙人大會上碰上了面,我手下不留情你可別怪我。”

“你!”凳子咣啷倒地,大師兄估計是被氣的夠嗆,一聲大喝,“反了你了,我倒要看看你哪裏比我強。”

“啊!”一聲慘叫下,血腥氣撲鼻而來。

周宇剝著青蝦的手忽然停頓,目光直直落在自己的手上。

這大師兄實在暴躁了點!一言不合就血光四濺了?

韓祺內心好不驚訝,放下筷子的同時手中打出一道藍光,劈斷了分隔兩側的屏風。

藍光不停,飛快穿屏而過,如絲線纏繞上大師兄的手腕。大師兄當即覺得手腕一酸,十足的劍氣被人橫插一刀,變為一成,劍身差點落地上。

而藍光一觸即收。

這一系列動作極快,劈成兩半的屏風這才剛剛落地。兩桌四人不幸碰了個照面。

大師兄還沒反應過來,韓祺就笑了,起身抱拳:“小輩冒昧了,望兩位前輩見諒。”

然後他手中的藍光慢悠悠地探向了坐在椅子上捂著肩膀的粗嗓門——這位肩頭被長劍刺了一劍,青褂都刺紅了。

見琴修來了,那大師兄才反應過來似的,沒好氣地坐下了,也不知是覺得被個琴修偷襲差點掉了劍太丟人沒臉開口還是覺得和自家兄弟打起來實在是有點家醜不可外揚,反正是見到這個起碼修出了元神的琴修也沒什麽好臉色:“小友見笑了,跟我師弟拌了嘴。你聽到什麽了?”

“沒聽到什麽,剛到。”韓祺望了眼門口,“是吧小安?”

“是啊。”小安在門口楞了會,進來了,“怎麽還打起來了?我這有金瘡藥要嗎?”

“在琴修面前說什麽金瘡藥。”韓祺笑笑,藍光撤回來,“我就是個郎中。”

“不是,我是問宇哥哥。”小安輕輕拍拍周宇肩膀,“哎,宇哥哥,怎麽了?你臉色怎麽這麽差?”

周宇臉色非常差。

人血的氣味飄蕩在空氣裏,讓他眼前一片混沌的血紅,但仍舊能辨別出血氣傳來的方向和血量。

不多,被韓祺止住了。

但這絲絲縷縷的氣味對他來說卻猶如無數雙從血坑中伸出的手,無形地握住了他的手他的腳他的頭發四肢乃至整個身體,心臟被攫住,像是被千萬根銀線纏繞擠壓,近乎被切割成了無數瓣。

伴隨著這錐心之痛的,還有個蠱惑的聲音。

“喝一口吧,喝一口你就會功力大增。不喝你就會一直忍受飲血功反噬之痛,直至灰飛煙滅。喝一口吧,忍耐有什麽意義呢?你早晚有一天也是要喝的。”

每隔十天左右,這個聲音都會在他耳邊反覆響起,像魔咒,像深淵,像無法逃脫的魔音。

直到韓祺身上的淺淡氣味壓過一切,他才如夢初醒。

韓祺靠的很近,手把在他的脈搏上:“怎麽了?你哪裏不舒服?”

“我沒事,沒事。”周宇倉皇收回手,把蝦飛速剝好放進韓祺的碟子,“我有些……暈船。”

“暈船?”周宇的手收的太快,韓祺沒把出個所以然,“那我送你回去。”

“表哥!”小安忽然喊了一聲,眼神分外哀怨。

韓祺:……

“哦,”他尷尬地直起身,“那你……你送小宇回去。”

“不用你送,”周宇推開她,“走開。”

“我自己走。”他飛快推開食肆的門,消失在夜色的走廊之中。

食肆裏只剩下方才還在對打的親師兄弟二人和一對此刻正在互相哀怨的表兄妹。

“表哥!你不能這樣!”小安氣的直跺腳,“太刻意了!”

韓祺實在是沒有紅娘氣質,頭皮發麻地問:“那我應該怎麽樣?”

“你應該有點眼色!你看他健步如飛的,哪裏是暈血,分明是被嚇到了想撒嬌。”小安以己度人,“那你應該主動說加倆菜給我倆壓驚,然後出去找掌櫃點菜給我倆留下點私人空間!”

韓祺楞了半晌:“學到了!”

“哎,笨死了。”小安剛嘆完氣,餘光忽然一瞥桌面,臉色驟變,“怎麽你倆把櫻桃肉都吃了!!!”

韓祺:……

他望著自己碟子裏用櫻桃肉和剝好的蝦堆成的小山,覺得表妹可能馬上就要變得很可怕了。

於是他權衡之下決定飛快遁走。韓祺幾步躥到門口,忽而腳步一頓,不知想起了什麽,轉身又走回來,在眾目睽睽之下端起盛著小山的碟子,撂下一句“我去看看小宇”,這才頭也不回地溜之大吉了。

周宇跑的好快,走廊裏已經沒有了他的蹤影。韓祺徑直往客艙走,狹窄的走廊裏沒有燈,他走的深一腳淺一腳,手中碟子卻很穩,玲瓏櫻桃肉一晃都不晃。

結果還是在萬般小心之下故態覆萌地踩上了方才那個裝雞的麻袋。

可是奇怪的是,雞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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