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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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雁鴻山初夏的風景美不勝收，潺潺溪流清澈見底，鳥語花香不絕如縷，成片的梨花開過了季，應景的紫薇便從善如流接上了花期。
一位少女從紫薇樹後探出頭，她約莫十四五歲，身高還沒長開，面容卻已經秀麗的艷壓海棠。她不施粉黛，身著一身清爽的素色布衣，全身上下唯一的點綴便是鬢邊那一朵紫薇小花，染著臉頰上少女的粉紅。
一群采藥的丹修之間，唯有她三心二意，不時擡頭望望遠方，手裏胡亂拔著草，直到望見山路上出現了一位背劍走來的年輕人，才徹底放棄了偽裝，飛快把手裏籃子扔到了地上：“七七姐，我我我我我去去就來。”
七七連忙擡頭：“你又去幹嘛？”
“哦好知道了。”少女根本沒心思聽她講話，嘴裏胡亂應承著，一陣風跑走了。
她剛說兩句話，動若脫兔的性子便暴露無遺，用頭發絲都能想得到這位是當年那位沒命享福的許安大小姐。
名為許安的小颶風一路刮到年輕人身後，忽然想到了什麽，猛然剎住腳步，把跑散了的亂發胡亂用手擼直，又摸了摸耳邊的小花，確定還在，這才蹦蹦跳跳拍了他肩膀一下：“宇哥哥，你哪裏去？”
背劍的年輕人回過頭，正是周宇！
想不到當年見面就要互啄的兩人，如今居然能和諧地稱兄道妹了。
周宇腳步不停，一邊繼續沿著山路往前走，一邊溫和地問：“你又去哪玩了？”
“什麽玩啊！我去采藥了！”小安獻寶似地湊過來，眨著大眼睛端詳著周宇這張百看不厭的臉，“宇哥哥，我看你最近眼下發青，是不是蚊子咬得你睡不安穩？我最近在做一種新丹藥，可以讓蚊子見到你退避三百裏，我做好拿給你呀~”
“……三百裏，”周宇腳步頓了頓，“你是要毒死蚊子還是毒死我？”
他說這話的同時，內心裏發出一聲“噗嗤”的笑聲，除了他之外再沒人聽見。
小安撅了撅嘴，想把自己的誇大其詞咽回去但是已經來不及了，她指著自己的臉問：“宇哥哥，你看我有沒有什麽變化？”
又來了！
一聽到這個問句周宇就頭皮發麻。許安這兩年不知道犯了什麽病，沒事就問他“宇哥哥，你看我穿這個好不好看？”“宇哥哥，你看看我是不是變胖了？”要不然就是“宇哥哥你每次都說錯是不是有點煩我？”
周宇見到她就想腳下抹油。
“這小丫頭，我看著怪稀罕的！”那個聲音再度在周宇心府中響起，“娶了她，趕緊娶了她，我同意。”
“洗臉了，”周宇對自己的心聲充耳不聞，頭也沒擡地加快腳步，“昨晚上嘴角的飯粒沒了。”
“！！！”小安滿臉黑線，“那不然呢？我睡前難道不洗臉嗎？宇哥哥你根本沒看我！哎？宇哥哥你怎麽走啦，你又上山去嗎？”
周宇忙不疊地禦劍而起，欺負小安技不如人，飛走了。
“哼，天天上山！”小安非常不服氣地叉腰看著消失在山峰後面的周宇，“那山哪有我可愛啊！”
周宇確實是去北峰。
他降落在聞心臺的石門外，石門如同過往四年一樣，緊閉沒有一絲縫隙。
周宇站在門前閉上了眼睛。
兩年前，他終於如願登上了北峰的最後一級臺階，馬上就能見到韓祺的想法讓他幾乎欣喜若狂，甚至有些近鄉情怯。
但還沒來得及怯很久，他就切身體會了一把什麽叫天上地下。
聞心臺被一圈石門把守，圍繞的暗符為它設了個外人不可觸碰的結界。
連那石門周宇都觸碰不到分毫。
今日本來他是想爬上來的，權當散步了，但被許安一攪和，他禦劍而來，到的早了。
北峰峰頂依然是周宇沒能登上的禁區，所以即使他的修為已經大漲，能夠使用法術來到峰頂，卻依舊無法使用任何技能窺得石門內一二。
但他不著急，他已經等了四年了。
當年韓祺說閉關長則三五年，那他最多再等一年也就能見到人了。
他這麽想著，把今日石門又是緊閉的的失望咽回了肚子裏，盤膝坐下，從懷中拿出一只白玉簪子，用細絹輕輕摩擦著，同時在心裏默默念起了清靜經，試著把心神定下來。
白玉簪子清白通透，是塊上好的和田玉，把玩在手心裏涼涼的，周宇默著清靜經，心很快靜下來了。
可他心府裏卻總有一團煩躁不安的怨氣在橫沖直撞：“你他娘的能不能不要念這車軲轆經了！”
周宇意念微頓，再開口時把經念得越發狠了。
那怨氣惡毒地詛咒道：“周宇！你這個卑鄙小人！魔頭！厲鬼！我做鬼都不會放過你。”
“好啊。”周宇冷哼一聲，“你先從我身體裏出去再說。”
紅魔啞聲了。
他要是能出去，還在這裏蹲著幹什麽！
“娘的！”紅魔啐了一口，在他心府裏不吭聲了。
周宇微微瞇眼，看著東方如虛影的彎月落入晚霞中。
這是紅魔被封印進他身體的第二年。
兩年前，當他終於爬上最後一級臺階還沒來得及對石門失望之時，一向閑庭信步的紅魔忽然騰空而起，不由分說地沖向他的後心，整團魔霧如把周宇籠罩成了一團虛影。
檀木珠串應時炸裂，韓祺遺留在珠串上的元氣如利刃出鞘，幻化出千萬光錐刺穿了紅魔的團團霧氣，引導周宇神魂歸位的同時，將紅魔老道人的身軀炸成了齏粉。
失去了棲身之所的紅魔再次成為了一道如氣如霧的孤魂野鬼。
然而，然而，萬萬沒想到，紅魔剛化為氣團，還沒來得及灰飛煙滅或是抱頭鼠竄，就被那不學無術的許安小朋友強行餵進周宇肚子裏的所謂的“固氣丹”囫圇個的一口吞了！
是的！吞了！一整個！
周宇理所當然地驚呆了，怎麽也想不到這丹還能吞人元神，許安明明說的是強身健體！
可憐周宇不過一個剛剛扒住元神邊還沒來得及修出魔嬰的小魔修，一口吞下了整個煞氣十足的魔嬰，等於讓螞蟻吃掉了一頭大象，走火入魔和死掉總得選一個。
可他不想死，也不敢走火入魔，他在聞心臺外苦苦掙紮，雙眼數次迸發出地獄的火焰，都被死死抵抗過去。
但人力終有不能及之時。一天一夜過去，他的心力終究是抵不過垂涎他身體十二年的紅魔。他渾身虛脫發抖，額頭間烏黑的發絲開始變紅。
走投無路的絕境中，周宇用最後一絲清醒的神魂強迫自己提起了短刀，刀刃直指胸口。
他不應該流淚的。他對自己說。
本來最一開始就是這麽打算的。
現在也算是，心想事成了。
只是終究沒見到那人，還是心有不甘。
就在他發力之時，那道平淡的琴聲忽然從聞心臺內響了起來。
周宇覺得自己就是一只風箏，而韓祺就是那握著線的人，不管他走到哪裏，不管韓祺有意無意，只要有一絲希望，他都會竭盡全力死皮賴臉地回到韓祺身邊。
短刀當啷一聲落地，周宇在傍晚的琴聲中醒來，額頭間的紅發已經盡數退卻，紅魔被他禁錮在心府之內，再不曾占領他的心懷。
周宇曾想過很多殺掉紅魔的方法，甚至在登上第一百級臺階就開始籌劃，並且做了同歸於盡的打算。
卻怎麽也沒想到他會將紅魔禁錮在自己身體裏。
而且活了下去。
日頭漸漸西沈，幻月爬上天空。
周宇望見天邊落日紅而圓，晚霞金黃，日光斜斜灑在石階上，心裏的期待開始一分一分增加。
韓祺的琴聲很快就要響起了。
他起身走到石門邊，靜靜地望著落日等待。
他已經習慣了等待，等待在他心裏不再枯燥難挨，因為在等待中度過的每一天都代表相見不再遙遠。
他望著這輪紅日，想象韓祺也留心了這日頭，這樣即使他們有一墻之隔，如隔山海，卻能看到同一輪日月，也算天涯共此時了。
他出神地想著，沒註意今日琴聲沒有如約響起。
石門反倒吱呀一聲開了。
周宇的心重重一跳，不敢相信地看向石門。
那個常年流連在他夢裏讓他癡狂又讓他痛苦的人影從門內徐徐走出。
周宇盯著他，竟沒能說出一句話來。
韓祺和他記憶中的樣子相比清瘦了許多，下頜棱角愈加分明，原本風流倜儻的桃花眼不再習慣性地微微彎著，眼角舒展而平靜，整個人像在清泉中泡過了似的，剔透得猶如和田玉一般。
他的眼神十分寧靜，像掬起的一捧無波的泉水，清透的一眼望穿。
又深不見底。
他依舊愛穿白色長衫，身後也依舊背著那展華貴的琴，腰間卻多了一把長劍。不是周宇在榮縣見過的那把。
韓祺見到門口站著的人楞了一下，隨即客氣地點頭，然後像不認識似的越過周宇往山下走。
“哈哈，這家夥不記得你啦！”心府內的紅魔幸災樂禍地叫起來，“你看看這人，薄情寡義，始亂終棄，你要不還是把身體讓給我吧，我幫你把他吃掉怎麽樣？”
周宇在這樣蠱惑人的背景聲裏目不轉睛地看著韓祺，看著韓祺走下兩級臺階，然後停下了腳步。
他想過無數次自己會怎樣撞上韓祺。
但他沒想過韓祺會不記得他。
周宇感覺自己的心馬上就要碎了。
韓祺回頭，猶豫著打量了他一會，又走回峰頂，目光在周宇臉上停留了許久，輕輕地問：“你是？”
周宇飛快低下了頭。
他不記得我了……
周宇的眼眶像針紮似的，視線很快模糊了。
這個該死的王八蛋。
他不記得我了！
“你是小宇嗎？”韓祺的目光滑過他發抖的雙手，這回語氣確定了些，“你是小宇吧。”
周宇帶著鼻音說：“不是。”
“你……”韓祺笑了，縱容地接納了這一絲脾氣，“長這麽大了啊……”
周宇吸吸鼻子，感覺眼淚馬上就要掉出來了：“差三天就四年了。”
“是嗎？”韓祺很輕地說，“這麽高了，我都沒敢認，怪我。”
周宇身後的長劍的劍柄露出來，被韓祺看到了：“看來師父把你照顧的很好。”
“呸，幹他娘的吳道一什麽事！”紅魔吼起來，可惜只有他自己和根本不把他放在眼裏的周宇聽得到，“分明是老子教的！費了他娘的兩年時間！還叫這臭小子騎我頭上拉屎了。”
韓祺在他面前兩步開外，一直沒有走近他的意思，周宇也怕自己走過去會被發現在哭，只能原地僵著，心裏又開心又痛。
他本以為見到韓祺自己怎麽也要先抱著他大哭一場，然後撒一頓潑，把他狠狠罵一頓，指責他為什麽連讓自己在一邊陪著都不肯。
但現在看倒韓祺這麽生疏的態度，知道韓祺這些年沒有想過自己，他心裏只剩下自暴自棄的痛了。
周宇深吸了一口氣，擡頭時眼淚已經退回去了，沒有掉下來：“公子，你要下山了嗎？”
“嗯。”韓祺側身讓出了一條路，“我們一起走下去吧。”
“好。”
日落美景難得一見，晚霞盡褪不過一瞬的時間，天地已經暗了下來。
兩人無聲地走了一會，韓祺的拇指在身側掐著無名指的指尖，還是沒有真實感。
其實方才他一出門便將人認出來了，但很快又覺得不可能……北峰是座仙山，修為至少要臨近元神才有機會站在峰頂，小宇怎麽能在四年內就從一介凡人修到如此？
小宇已經長這麽大了。
長得很好。
北風上的罡風已經耐兩人無何，化為徐徐清風拂過輕薄的衣袖，韓祺和他並肩走著，兩人間留著一人空的間隙。
韓祺問：“修的劍嗎？”
“是。”周宇生硬地回答。
“修的屁。”紅魔在他心裏說，“你告訴他你修的魔呀~你順便告訴他我在你身體裏，你看看他願不願意接受你。”
周宇的手在身側握緊。
紅魔和他共用一個身體，但兩人互聽不了對方的心聲，可是周宇身體的所有反應紅魔都會知道。
所以紅魔什麽都知道。
“出息。”紅魔說，“你心都快蹦地上去了。”
“閉嘴。”周宇終於忍無可忍低聲說。
“嗯？”韓祺一楞。
周宇忙反應過來，搪塞道：“我想著修琴……可，天資不許吧。”
“挺好的，”韓祺嘴角一直輕輕勾著，“我曾想過你若是修道，也是劍修。”
“是嗎？”周宇眼睛忽然亮起來，終於擡眸和他對視，“你想過我嗎？”
這個表情韓祺曾經見過，在當年的客棧裏，他同意帶上周宇回家的時候。
那個瘦成小猴子樣的小孩的身影浮現在眼前，和周宇的面容重疊。周宇長高了許多，連聲音都變了。眼睛依然大，卻不再是瘦的，面相也帶上了屬於男子的剛毅，山根高挺，濃眉烏發散開披在一身青色外袍上。
不過四年，韓祺記憶裏的小孩已經長成了一位帥氣的男子了。
韓祺這才有了些真實感，他不由自主地擡起手，想要像以前一樣摸摸他的頭，可手擡到一半頓住了。
小宇現在比他還要高半個頭，是個快要修出元神的劍修了。
他怎麽好隨便摸頭……
可是出乎他的意料，周宇似乎看出來他在想什麽，快步下了兩級臺階，微微垂頭，老實地把自己遞到了他的手邊。
“……”韓祺的手仍舊懸在空中，似乎在猶豫。周宇也不急，就一直保持著這樣的姿勢，直到韓祺的手輕輕落下，輕柔地撫摸過他的發髻。
韓祺：“小宇，還真是你啊。”
還是那個在客棧裏養傷時乖到讓他心軟的小孩啊。
韓琪身上還漂浮著幾年如一日的清淡木香，繚繞在他的鼻息間，瞬間就把這幾年的空白填滿了。周宇看著韓祺左手上被自己當年咬出來的牙印，覺得自己好像真的被紅魔占據了身體，邪惡地想把眼前人囫圇個地吞下去，像這個只能自己聽到看到的紅魔一樣，把韓祺也變成只能自己聽到看到的人，再別想從他面前消失，也再不給別人看見。
他沒忍住伸手環住了韓祺的腰，滿滿的思念便像洪水一樣淹沒了他，他喃喃道：“公子，我很想你。”
非常非常想你。
雖然有時候會恨你背信棄義丟下我，但還是想你。
韓祺身體僵了一下，卻又在周宇越箍越緊的手臂中慢慢放松下來，他本來就不太喜歡和人太親近，獨自閉關了四年更是有些不適應，但還好這是周宇。
“當年……對不起啊。”韓祺握住他的肩膀，“以後不會了。”
“可別，可別！”紅魔的魔團在周宇的心府內收成指甲蓋大小，仿佛被地獄之火逼迫到走投無路的小羊，他在周宇心中崩潰道，“我和他天道不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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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鴻山初夏的風景美不勝收，潺潺溪流清澈見底，鳥語花香不絕如縷，成片的梨花開過了季，應景的紫薇便從善如流接上了花期。
一位少女從紫薇樹後探出頭，她約莫十四五歲，身高還沒長開，面容卻已經秀麗的艷壓海棠。她不施粉黛，身著一身清爽的素色布衣，全身上下唯一的點綴便是鬢邊那一朵紫薇小花，染著臉頰上少女的粉紅。
一群采藥的丹修之間，唯有她三心二意，不時擡頭望望遠方，手裏胡亂拔著草，直到望見山路上出現了一位背劍走來的年輕人，才徹底放棄了偽裝，飛快把手裏籃子扔到了地上：“七七姐，我我我我我去去就來。”
七七連忙擡頭：“你又去幹嘛？”
“哦好知道了。”少女根本沒心思聽她講話，嘴裏胡亂應承著，一陣風跑走了。
她剛說兩句話，動若脫兔的性子便暴露無遺，用頭發絲都能想得到這位是當年那位沒命享福的許安大小姐。
名為許安的小颶風一路刮到年輕人身後，忽然想到了什麽，猛然剎住腳步，把跑散了的亂發胡亂用手擼直，又摸了摸耳邊的小花，確定還在，這才蹦蹦跳跳拍了他肩膀一下：“宇哥哥，你哪裏去？”
背劍的年輕人回過頭，正是周宇！
想不到當年見面就要互啄的兩人，如今居然能和諧地稱兄道妹了。
周宇腳步不停，一邊繼續沿著山路往前走，一邊溫和地問：“你又去哪玩了？”
“什麽玩啊！我去采藥了！”小安獻寶似地湊過來，眨著大眼睛端詳著周宇這張百看不厭的臉，“宇哥哥，我看你最近眼下發青，是不是蚊子咬得你睡不安穩？我最近在做一種新丹藥，可以讓蚊子見到你退避三百裏，我做好拿給你呀~”
“……三百裏，”周宇腳步頓了頓，“你是要毒死蚊子還是毒死我？”
他說這話的同時，內心裏發出一聲“噗嗤”的笑聲，除了他之外再沒人聽見。
小安撅了撅嘴，想把自己的誇大其詞咽回去但是已經來不及了，她指著自己的臉問：“宇哥哥，你看我有沒有什麽變化？”
又來了！
一聽到這個問句周宇就頭皮發麻。許安這兩年不知道犯了什麽病，沒事就問他“宇哥哥，你看我穿這個好不好看？”“宇哥哥，你看看我是不是變胖了？”要不然就是“宇哥哥你每次都說錯是不是有點煩我？”
周宇見到她就想腳下抹油。
“這小丫頭，我看著怪稀罕的！”那個聲音再度在周宇心府中響起，“娶了她，趕緊娶了她，我同意。”
“洗臉了，”周宇對自己的心聲充耳不聞，頭也沒擡地加快腳步，“昨晚上嘴角的飯粒沒了。”
“！！！”小安滿臉黑線，“那不然呢？我睡前難道不洗臉嗎？宇哥哥你根本沒看我！哎？宇哥哥你怎麽走啦，你又上山去嗎？”
周宇忙不疊地禦劍而起，欺負小安技不如人，飛走了。
“哼，天天上山！”小安非常不服氣地叉腰看著消失在山峰後面的周宇，“那山哪有我可愛啊！”
周宇確實是去北峰。
他降落在聞心臺的石門外，石門如同過往四年一樣，緊閉沒有一絲縫隙。
周宇站在門前閉上了眼睛。
兩年前，他終於如願登上了北峰的最後一級臺階，馬上就能見到韓祺的想法讓他幾乎欣喜若狂，甚至有些近鄉情怯。
但還沒來得及怯很久，他就切身體會了一把什麽叫天上地下。
聞心臺被一圈石門把守，圍繞的暗符為它設了個外人不可觸碰的結界。
連那石門周宇都觸碰不到分毫。
今日本來他是想爬上來的，權當散步了，但被許安一攪和，他禦劍而來，到的早了。
北峰峰頂依然是周宇沒能登上的禁區，所以即使他的修為已經大漲，能夠使用法術來到峰頂，卻依舊無法使用任何技能窺得石門內一二。
但他不著急，他已經等了四年了。
當年韓祺說閉關長則三五年，那他最多再等一年也就能見到人了。
他這麽想著，把今日石門又是緊閉的的失望咽回了肚子裏，盤膝坐下，從懷中拿出一只白玉簪子，用細絹輕輕摩擦著，同時在心裏默默念起了清靜經，試著把心神定下來。
白玉簪子清白通透，是塊上好的和田玉，把玩在手心裏涼涼的，周宇默著清靜經，心很快靜下來了。
可他心府裏卻總有一團煩躁不安的怨氣在橫沖直撞：“你他娘的能不能不要念這車軲轆經了！”
周宇意念微頓，再開口時把經念得越發狠了。
那怨氣惡毒地詛咒道：“周宇！你這個卑鄙小人！魔頭！厲鬼！我做鬼都不會放過你。”
“好啊。”周宇冷哼一聲，“你先從我身體裏出去再說。”
紅魔啞聲了。
他要是能出去，還在這裏蹲著幹什麽！
“娘的！”紅魔啐了一口，在他心府裏不吭聲了。
周宇微微瞇眼，看著東方如虛影的彎月落入晚霞中。
這是紅魔被封印進他身體的第二年。
兩年前，當他終於爬上最後一級臺階還沒來得及對石門失望之時，一向閑庭信步的紅魔忽然騰空而起，不由分說地沖向他的後心，整團魔霧如把周宇籠罩成了一團虛影。
檀木珠串應時炸裂，韓祺遺留在珠串上的元氣如利刃出鞘，幻化出千萬光錐刺穿了紅魔的團團霧氣，引導周宇神魂歸位的同時，將紅魔老道人的身軀炸成了齏粉。
失去了棲身之所的紅魔再次成為了一道如氣如霧的孤魂野鬼。
然而，然而，萬萬沒想到，紅魔剛化為氣團，還沒來得及灰飛煙滅或是抱頭鼠竄，就被那不學無術的許安小朋友強行餵進周宇肚子裏的所謂的“固氣丹”囫圇個的一口吞了！
是的！吞了！一整個！
周宇理所當然地驚呆了，怎麽也想不到這丹還能吞人元神，許安明明說的是強身健體！
可憐周宇不過一個剛剛扒住元神邊還沒來得及修出魔嬰的小魔修，一口吞下了整個煞氣十足的魔嬰，等於讓螞蟻吃掉了一頭大象，走火入魔和死掉總得選一個。
可他不想死，也不敢走火入魔，他在聞心臺外苦苦掙紮，雙眼數次迸發出地獄的火焰，都被死死抵抗過去。
但人力終有不能及之時。一天一夜過去，他的心力終究是抵不過垂涎他身體十二年的紅魔。他渾身虛脫發抖，額頭間烏黑的發絲開始變紅。
走投無路的絕境中，周宇用最後一絲清醒的神魂強迫自己提起了短刀，刀刃直指胸口。
他不應該流淚的。他對自己說。
本來最一開始就是這麽打算的。
現在也算是，心想事成了。
只是終究沒見到那人，還是心有不甘。
就在他發力之時，那道平淡的琴聲忽然從聞心臺內響了起來。
周宇覺得自己就是一只風箏，而韓祺就是那握著線的人，不管他走到哪裏，不管韓祺有意無意，只要有一絲希望，他都會竭盡全力死皮賴臉地回到韓祺身邊。
短刀當啷一聲落地，周宇在傍晚的琴聲中醒來，額頭間的紅發已經盡數退卻，紅魔被他禁錮在心府之內，再不曾占領他的心懷。
周宇曾想過很多殺掉紅魔的方法，甚至在登上第一百級臺階就開始籌劃，並且做了同歸於盡的打算。
卻怎麽也沒想到他會將紅魔禁錮在自己身體裏。
而且活了下去。
日頭漸漸西沈，幻月爬上天空。
周宇望見天邊落日紅而圓，晚霞金黃，日光斜斜灑在石階上，心裏的期待開始一分一分增加。
韓祺的琴聲很快就要響起了。
他起身走到石門邊，靜靜地望著落日等待。
他已經習慣了等待，等待在他心裏不再枯燥難挨，因為在等待中度過的每一天都代表相見不再遙遠。
他望著這輪紅日，想象韓祺也留心了這日頭，這樣即使他們有一墻之隔，如隔山海，卻能看到同一輪日月，也算天涯共此時了。
他出神地想著，沒註意今日琴聲沒有如約響起。
石門反倒吱呀一聲開了。
周宇的心重重一跳，不敢相信地看向石門。
那個常年流連在他夢裏讓他癡狂又讓他痛苦的人影從門內徐徐走出。
周宇盯著他，竟沒能說出一句話來。
韓祺和他記憶中的樣子相比清瘦了許多，下頜棱角愈加分明，原本風流倜儻的桃花眼不再習慣性地微微彎著，眼角舒展而平靜，整個人像在清泉中泡過了似的，剔透得猶如和田玉一般。
他的眼神十分寧靜，像掬起的一捧無波的泉水，清透的一眼望穿。
又深不見底。
他依舊愛穿白色長衫，身後也依舊背著那展華貴的琴，腰間卻多了一把長劍。不是周宇在榮縣見過的那把。
韓祺見到門口站著的人楞了一下，隨即客氣地點頭，然後像不認識似的越過周宇往山下走。
“哈哈，這家夥不記得你啦！”心府內的紅魔幸災樂禍地叫起來，“你看看這人，薄情寡義，始亂終棄，你要不還是把身體讓給我吧，我幫你把他吃掉怎麽樣？”
周宇在這樣蠱惑人的背景聲裏目不轉睛地看著韓祺，看著韓祺走下兩級臺階，然後停下了腳步。
他想過無數次自己會怎樣撞上韓祺。
但他沒想過韓祺會不記得他。
周宇感覺自己的心馬上就要碎了。
韓祺回頭，猶豫著打量了他一會，又走回峰頂，目光在周宇臉上停留了許久，輕輕地問：“你是？”
周宇飛快低下了頭。
他不記得我了……
周宇的眼眶像針紮似的，視線很快模糊了。
這個該死的王八蛋。
他不記得我了！
“你是小宇嗎？”韓祺的目光滑過他發抖的雙手，這回語氣確定了些，“你是小宇吧。”
周宇帶著鼻音說：“不是。”
“你……”韓祺笑了，縱容地接納了這一絲脾氣，“長這麽大了啊……”
周宇吸吸鼻子，感覺眼淚馬上就要掉出來了：“差三天就四年了。”
“是嗎？”韓祺很輕地說，“這麽高了，我都沒敢認，怪我。”
周宇身後的長劍的劍柄露出來，被韓祺看到了：“看來師父把你照顧的很好。”
“呸，幹他娘的吳道一什麽事！”紅魔吼起來，可惜只有他自己和根本不把他放在眼裏的周宇聽得到，“分明是老子教的！費了他娘的兩年時間！還叫這臭小子騎我頭上拉屎了。”
韓祺在他面前兩步開外，一直沒有走近他的意思，周宇也怕自己走過去會被發現在哭，只能原地僵著，心裏又開心又痛。
他本以為見到韓祺自己怎麽也要先抱著他大哭一場，然後撒一頓潑，把他狠狠罵一頓，指責他為什麽連讓自己在一邊陪著都不肯。
但現在看倒韓祺這麽生疏的態度，知道韓祺這些年沒有想過自己，他心裏只剩下自暴自棄的痛了。
周宇深吸了一口氣，擡頭時眼淚已經退回去了，沒有掉下來：“公子，你要下山了嗎？”
“嗯。”韓祺側身讓出了一條路，“我們一起走下去吧。”
“好。”
日落美景難得一見，晚霞盡褪不過一瞬的時間，天地已經暗了下來。
兩人無聲地走了一會，韓祺的拇指在身側掐著無名指的指尖，還是沒有真實感。
其實方才他一出門便將人認出來了，但很快又覺得不可能……北峰是座仙山，修為至少要臨近元神才有機會站在峰頂，小宇怎麽能在四年內就從一介凡人修到如此？
小宇已經長這麽大了。
長得很好。
北風上的罡風已經耐兩人無何，化為徐徐清風拂過輕薄的衣袖，韓祺和他並肩走著，兩人間留著一人空的間隙。
韓祺問：“修的劍嗎？”
“是。”周宇生硬地回答。
“修的屁。”紅魔在他心裏說，“你告訴他你修的魔呀~你順便告訴他我在你身體裏，你看看他願不願意接受你。”
周宇的手在身側握緊。
紅魔和他共用一個身體，但兩人互聽不了對方的心聲，可是周宇身體的所有反應紅魔都會知道。
所以紅魔什麽都知道。
“出息。”紅魔說，“你心都快蹦地上去了。”
“閉嘴。”周宇終於忍無可忍低聲說。
“嗯？”韓祺一楞。
周宇忙反應過來，搪塞道：“我想著修琴……可，天資不許吧。”
“挺好的，”韓祺嘴角一直輕輕勾著，“我曾想過你若是修道，也是劍修。”
“是嗎？”周宇眼睛忽然亮起來，終於擡眸和他對視，“你想過我嗎？”
這個表情韓祺曾經見過，在當年的客棧裏，他同意帶上周宇回家的時候。
那個瘦成小猴子樣的小孩的身影浮現在眼前，和周宇的面容重疊。周宇長高了許多，連聲音都變了。眼睛依然大，卻不再是瘦的，面相也帶上了屬於男子的剛毅，山根高挺，濃眉烏發散開披在一身青色外袍上。
不過四年，韓祺記憶裏的小孩已經長成了一位帥氣的男子了。
韓祺這才有了些真實感，他不由自主地擡起手，想要像以前一樣摸摸他的頭，可手擡到一半頓住了。
小宇現在比他還要高半個頭，是個快要修出元神的劍修了。
他怎麽好隨便摸頭……
可是出乎他的意料，周宇似乎看出來他在想什麽，快步下了兩級臺階，微微垂頭，老實地把自己遞到了他的手邊。
“……”韓祺的手仍舊懸在空中，似乎在猶豫。周宇也不急，就一直保持著這樣的姿勢，直到韓祺的手輕輕落下，輕柔地撫摸過他的發髻。
韓祺：“小宇，還真是你啊。”
還是那個在客棧裏養傷時乖到讓他心軟的小孩啊。
韓琪身上還漂浮著幾年如一日的清淡木香，繚繞在他的鼻息間，瞬間就把這幾年的空白填滿了。周宇看著韓祺左手上被自己當年咬出來的牙印，覺得自己好像真的被紅魔占據了身體，邪惡地想把眼前人囫圇個地吞下去，像這個只能自己聽到看到的紅魔一樣，把韓祺也變成只能自己聽到看到的人，再別想從他面前消失，也再不給別人看見。
他沒忍住伸手環住了韓祺的腰，滿滿的思念便像洪水一樣淹沒了他，他喃喃道：“公子，我很想你。”
非常非常想你。
雖然有時候會恨你背信棄義丟下我，但還是想你。
韓祺身體僵了一下，卻又在周宇越箍越緊的手臂中慢慢放松下來，他本來就不太喜歡和人太親近，獨自閉關了四年更是有些不適應，但還好這是周宇。
“當年……對不起啊。”韓祺握住他的肩膀，“以後不會了。”
“可別，可別！”紅魔的魔團在周宇的心府內收成指甲蓋大小，仿佛被地獄之火逼迫到走投無路的小羊，他在周宇心中崩潰道，“我和他天道不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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