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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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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這世上怎會有憑一本書便可得道成仙的?如若可以,我輩熟讀經文,不是早就可以成仙了嗎?”師父手抖起來,“孩子啊,我本意是想讓你效仿先輩大能,在著書中自省、自悟、理氣。可誰知……”

誰知修士屆傳言四起,漸漸就變成所謂的可憑一本書得道成仙了呢。

荒唐,如此荒唐!

竟有人信!

韓祺險些控制不住大笑起來。

另一邊,周宇已經在浣花別居住下了。

這別居是韓祺少年時住的地方,現下也一如當年韓祺離開時的樣子,小院位置方便卻清幽,很有鬧中取靜的意思。院子寬敞,正房左右各一個廂房。有一間廂房被充作了書房,另一間空著,打理出來給了周宇住。

他在書房裏看了一下午書,把韓祺那些年在書本上畫的烏龜罵的聖賢全都翻出來看了一個遍,或是大笑或是拍案,把賭氣住在一墻之隔臨院就是不肯過來串門的許安嫉妒的夠嗆。

韓祺小時候恐怕不是什麽好學生,課本上到處都是他隨手寫的批語。“絕學無憂”旁邊大言不慚寫著什麽:“不學無術乃為正道,我要修個‘不學’仙。”當真是給自己上課開小差找了個冠冕堂皇的理由,能把聖賢從天上氣的掉下來。

周宇把書抱在懷裏,無不遺憾地想,若是以前就認識韓祺的話,那一定很有意思。

可惜他年紀太小,若是早生些……

他望向窗外,月已上柳梢頭,韓祺卻還沒回來。

院門忽然被扣響了。

正在胡思亂想的周宇不覺一個激靈,仿若做了壞事似的先是失色了一瞬,繼而如夢初醒般回過神,連忙跑去開門,書都忘了放,拉門的同時喊起來:“你回來啦。”

“公子怎的這麽高興?”門外的小覃提著食盒一怔,跟著他笑了,“大師兄被師父留下講話了,許久不見,定有很多話要講,大師兄恐怕你在等著他吃飯,叫我先來知會你,不用等他。”

不是說很快回來嗎?

周宇失望地接過食盤,側身讓行:“有勞仙人了。”

“公子別折煞我,”小覃惶恐地說,“我可不是仙人,修為還差得遠呢。您叫我小覃就好。”

周宇:“那公……臨西呢?”

“師兄是我輩裏天資最高的一位,當年離山時就已經通氣感了,”小覃說罷,面露落寞之色,“說來慚愧得很,我只比師兄晚入門兩年,卻連氣門都沒找到。”

周宇看了他一眼:“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花期,迎春花不會在夏日開,梅花香自苦寒來。你也許只是在厚積薄發,不必妄自菲薄。”

小覃正在把食盒裏精致的小食盤往院子裏的石桌上端,聞言停下動作看向周宇,有些驚訝這個比自己小幾歲的少年人竟能說出這種話。

“公子你……”小覃沈默半晌,喃喃道,“若是求道恐怕也早通氣感了。”

周宇張張嘴,本想說這是你大師兄給我說的,但是一想到小覃方才的落寞,又閉了嘴。

他一個外行人說出來,小覃可能會覺得安慰,可若是比他道行深的韓祺說出來,那可能就不是受教了。

小覃按吩咐把飯菜送來就告辭了,說一會再來取食盒。

修行之人飲食清淡,廣陵派尤為如此,菜色和水煮出來的沒有任何區別,若不是原先韓祺在山裏養尊處優處處講究,估計盛菜的盤子都會和其他修士一樣是片破瓦片。

周宇坐在院中石桌邊吃了兩口,忽然發現這段時間每天都是和韓祺一起吃飯的,無論是在山間就著山泉湊合一頓冷燒餅,還是去吃知縣送來的熱糖粥,他都吃的津津有味。

現下兩菜一湯反而有些不得下咽了。

他放下筷子,不覺擡頭看了看圓月。

這時,門吱呀一聲開了,周宇估摸著是小覃回來取食盒,便起身說:“不勞煩您了,我送回去便好。”

菜幾乎沒動幾筷子,韓祺皺眉:“不合胃口?”

周宇正在收拾食盒,聞聲眼睛一下就亮了,飛快回頭:“你回來了?”

“嗯。”韓祺往他身後幾間屋子瞧了瞧,“小安沒跟你一塊?”

周宇走過去仔細瞧了瞧他的神色,以為見過師父之後韓祺會放松一些,卻見他還是眉頭微鎖,好像刻意壓抑著什麽:“說是有個丹修帶著去轉著玩了。”

“你怎麽沒去?”韓祺往院子裏走,“雁鴻山風景挺好的。”

周宇跟在他身後:“我又不是沒見過山。”

言下之意,我和那小屁孩可不一樣,別把我倆混為一談。

“你啊……”韓祺把手裏提著的油紙包遞給他,“你先吃,剩幾塊給小安拿過去就行。”

桂花糕還溫熱,是韓祺下午托人去買的——他怕周宇和小安吃不慣山裏的粗茶淡飯。

香甜的氣味從紙包裏飄出來,撲向周宇的鼻尖。

等待一下午積攢起來的焦躁和委屈忽然就不見了。周宇擡眸看向韓祺。

韓祺在他肩膀上拍了拍:“你去玩吧。我有些乏了,先去睡了。”

*

廣陵派有晚課,琴聲悠揚繚繞在山頭上,古樸而安靜。

不有琴平放在書案上,韓祺已經很久沒有彈奏它了。

韓祺確實有些乏,心裏累得很,卻怎麽也睡不著。他在床上翻來覆去了一個時辰,終於起身,把那本被自己撕掉扉頁了的《五行簡》拿出來,對著油燈毫無目的地翻著,發現自己寫的不僅是流水賬,字還從頭醜到尾,毫不自省、自悟。

就為了這麽個東西,斷送了他們全家的命嗎?

隨著諸多事端塵埃落定,以及韓祺回到雁鴻山心裏放松下來的同時,刻意壓抑的恨意再次破土而出。

但這次他不打算再壓抑了,他需要這種恨意支撐他走下去。

這一晚,他做了個決定。

第二天清早,周宇早早去提來食盒,把不招他待見想來找韓祺的小安打發走,恭恭敬敬地等在韓祺臥房外。可是過了半個時辰,到了平時修士起床連晨功的時間,正房都沒有動靜。

書房門倒是開了。

韓祺站在門內,擡手放飛了兩只紙鳶,沖周宇柔聲道:“小宇過來。”

周宇連忙過去,一近身便看到韓祺眼下的青色,急道:“你一夜沒睡?”

韓祺答非所問,遞給他一沓書:“這是我小時候讀的書,你現在認字了,以後就跟著我師父去上課吧。”

周宇楞楞地接住那沓書,直覺韓祺這句尋常話有什麽不尋常的意思,還沒來得及問,便聽到院門砰的一聲,許安那熊貨抱著紙鳶樂的嘴角都咧上了天靈蓋:“表哥,這是什麽好東西?送我的嗎?”

韓祺擡手招她過來,曲指一彈,一道白光便彈入他倆的腕間,化成了一串樸素的檀木珠子。

周宇驚訝地睜大眼睛。

“這個太老氣啦,我不喜歡。”小安擡手晃晃,不滿意地撅起嘴,想把珠子薅下來,卻發現這珠子雖然看得到,但用手居然摸不到。

這是什麽神奇珠子?!

韓祺笑了笑:“帶著吧,保平安的。”

晨曦籠罩之下,他的笑容十分溫潤,眼眸沈靜溫柔,甚至帶著些寵溺的意思。周宇目不轉睛地盯著他,心裏不知怎麽想的,半晌都沒能挪開目光。

韓祺在他腦門一彈:“怎麽了?你也不喜歡?”

“喜歡的,”周宇連忙搖頭,“公子你……怎麽突然給我們東西?”

韓祺在心裏嘆了口氣,覺得小安實在好打發,但小宇卻不是。小宇太聰明太敏銳了,讓他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相對來說,他是更不放心小宇的。

他蹲下身握住周宇的手,有些擔憂地想:沒他在身邊看著,這孩子會不會長歪呢?

“我要去閉關修煉一段時間。”韓祺斟酌著說,“我已經跟師父說好了,這段時間他會照顧你們。”

此話一出,周宇和小安難得默契地同時停下各自的胡思亂想,一齊怔怔地看向他。

閉關?怎麽忽然要閉關?

小安率先回過神急聲問:“去哪裏閉關?”

韓祺抿抿嘴:“不遠,就在雁鴻山上。”

雁鴻山是一片連綿起伏的山,總體不算大,所以確實不算遠。

周宇稍稍放了心,握緊他的手:“那你要閉關多久?”

韓祺沈吟一瞬:“短則一年,長則三五年……”

“什麽?!”小安驚呼,“不行!”

她才不過十歲,卻已經經歷過兩次家破人亡,如今喪家犬一般剛找到落腳的地方,怎麽表哥就又要走了?!

她呢?她怎麽辦?

“別去……”小安開始哭起來,撲過來抱住韓祺的腿,“表哥,我不想你走!”

普天之下,她就這麽一個親人了。

倒是周宇在小安的哭聲中冷靜了下來。他親眼目睹了韓家的慘劇,太懂韓祺的痛苦和恨意了。

韓祺已經算很能忍了,如果換做是他,就算打不過,也會孤註一擲和那紅魔較量一場,哪怕是送菜。

所以他知道是阻止不了韓祺閉關的。

於是他盯著韓祺的眼睛問:“什麽時候出發?”

韓祺避開他倆的目光:“一會。”

周宇松開韓祺的手,轉頭就往自己還沒住熱乎的廂房跑,又很快出來了,身上背著他還沒來得及拆放的行囊。

韓祺一怔,心裏最柔軟的地方頓時像被銀針紮了一下一樣,有些疼,可是卻更覺得暖,暖到不知道該怎麽對小宇說出拒絕的話:“小宇,這次真的不能帶你。”

周宇咬著嘴唇:“你修你的,我就在旁邊待著,絕不影響你。”

“我也是!”小安大叫,顧不得小叫花又搶先她一步整理好行囊的事,“你帶我們一起去。”

有那麽一瞬間,韓祺真的想算了。

這時,收到紙鳶的小覃來到了門外,有些疑惑地望著氣氛怪異的三人:“師兄,喚我前來是為何事?”

韓祺忽然如夢初醒,起身閉眼暗暗眉心。

怎麽能算了!

他不動聲色地呼了口氣睜開眼,神色已經冷淡了下來。

周宇的心一沈。

“小覃,”韓祺再不看兩人,手背在身後,聲音冷淡而拒人千裏,“帶他們去不知堂聽課。”

“是。”小覃走進門,拉過兩人的手,被周宇用力甩開了。

“韓祺!”他吼道。

小安哭著說:“表哥!”

“走!”韓祺背過身去,手背向外微微一壓,三人立刻覺得一股無形的力量將他們推至了門外。

院門嘭一聲閉上了。

“韓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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