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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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一口冒著熱氣的大鍋架在柴火上,難民吃到了兩天以來的第一頓熱乎飯。

捧著破碗的老人顫巍巍地走到盛飯小哥身邊:“大人,這是哪個善人送來的?”

“我不是大人,就是個押送小廝,”小官禮貌地回著話,盛飯的動作沒有停,“送來的是知縣大人。”

“狗屁知縣大人,”周宇隔著老遠發悶火,“不是公子你送來的嗎?”

韓祺瞟了他一眼:“哪兒那麽多廢話。”

周宇不服氣地盯著遠方,大有要把這氣生到明天的意思。

不知道為什麽,韓祺看到小安,就覺得小安是個流鼻涕和泥巴的小不點,但卻無法這樣看待小宇,縱使他們倆沒差兩歲,都是不點大的孩子。

韓祺斟酌著解釋:“怎麽來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如果官府都不值得信任,他們還有什麽盼頭。”

周宇擡眼,幾乎立刻明白了韓祺的意思。

大難臨頭誰都會慌,都需要一個主心骨,帶領大家回歸正軌或者置之死地而後生。

這個主心骨不能是韓祺,因為韓祺是個庶民,若是事情做得好,鄉民日後是無法和官府和平相處的。

所以只能是知縣或者知州。

想到這個,周宇心虛了,有些無所適從地在原地轉了轉,瞥見韓祺欲言又止的目光。

他馬上岔開話題:“我吃飽了,你剛剛說要做什麽事?”

賑災。

無處棲身的難民需要安身,需要吃飯,韓祺的發簪和玉佩足夠支撐一段時日,但不得長久,需要盡快把這些問題理出個頭緒。

首當其沖的便是建房安置。

這個並不是很難,難民裏勞動力不少,給了工具,大多自己便能建房。鄉民淳樸,鄰裏有需要都會幫一把手,孤寡老少無勞動力的家庭更是無需多說便會主動幫忙,不消一月,村裏原本的地基上就蓋起了簡易的庇護房。

這段時間的飯食都是官家供的,人有吃有住之後,就會開始思考更多問題,鄉民裏便漸漸產生了些愁苦的閑言:“土地都沒了,我們吃什麽呢?官家發糧食嗎?”

“發什麽?”有漢子說,“就咱們以前那縣令,呵,自己吃的膀大腰圓,府門口的乞丐都餓的能上樹和猴認親戚,還給我們發?”

“這些天的飯食不就是知縣發的嗎……”

“你見過知縣嗎?你知道咱們現在知縣是誰嗎?”

這麽一問,便沒人說話了。

有人心裏慌,鬥膽去問掌管夥食的小官:“大人,我們這飯送到幾時?”

小官:“明日便不送了。”

一時嘩然:“那……那我們吃什麽?”

小官楞了楞:“我不清楚,不過韓先生回來了,您可以問他。”

韓祺年紀不大,樣貌十分端正文俊,待人彬彬有禮,用鄉下人的說法,肯定是個“秀才”。

可這一段時間,他調度賑災物品,協調勞動力建房,這麽短的時間內就把狼狽不堪的榮縣整理的井井有條,穩了災民的心。大家除了對那傳說中放糧賑災的知縣感恩戴德之外,最信任這每天照面的年輕人,一聽到馬蹄聲便止住了嘩然,紛紛向遠處看去。

韓祺正駕馬而來,長劍背在身後,長袍獵獵翻飛,連日操勞讓他眉間有些疲色,卻沒掩蓋住他本身的瀟灑。

周宇跟在他身後,背著一包厚厚的東西,兩人來到難民面前收住了馬。

韓祺的疲色在下馬的一瞬便被風吹走了。

難民們圍上來:“韓先生,韓先生,明日就沒吃食了,你說這可怎麽辦?您可不能不管我們呀。”

“您這是做什麽,”韓祺忙把要跪下的老爹爹扶起來,“老爹爹不慌,請先聽我說。”

周宇上前把包裏的地圖遞給韓祺。

這些日子,韓祺除了顧著災民的吃住,還殘忍地把小安寄養在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婆婆家,帶著周宇跑遍了附近百裏的土地,發現了水患確有其事,並不單純是那紅魔法力作怪。夏季的水患確實是紅魔良心發現鎮壓的,冬季的水患才是他作妖作出來的。

榮縣四周皆是重城,諸如衷州之類,是賦稅的主要征收地。唯有榮縣地產不豐厚,還生存在地勢低窪處,是個爹不疼娘不愛的小可憐。

夏季水勢豐沛的時候,不僅榮縣本縣的河水暴漲,衷州等城池的水也會洩洪到榮縣來,所以它是臨近幾個城的下水道,誰都往這洩水,怪不得每年都要淹一場。

韓祺這幾日除了到處跑著畫地形圖查縣志,就是去和知縣談判,要他掏錢修河道和水壩。

知縣自然不想花這個錢,甚至還暗地裏責怪韓祺惹怒了魔人,不然哪有這些事兒。

這件事還是周宇解決的。

這些時日,周宇除了愉快地端茶倒水伺候他家公子之外,就是暗自學藝。韓祺教他讀書識字,卻不教他法術,他便偷偷把韓祺之前畫的符拓下來一個一個翻書找出了功效,然後故技重施,畫了張定身符,夜半時分簡單粗暴地把知縣給捆了。

周宇別的不行,一身兇氣可是天生的,搞得知縣以為第二位魔頭大駕光臨,忙扯來紙筆說要上書官家要錢,又被周王八蛋毆打到直接開了自家小金庫,先替國家墊了銀子。

韓祺知道這事之後簡直驚呆了,把彬彬有禮全都掀到了一邊,拎起周宇從裏到外認真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缺胳膊少腿損失真元真氣之後才開始思考周宇這乖巧的外殼下到底長了個什麽心眼出來。

他深刻地認識到這熊孩子真的是不修整不行了,不然早晚要給他闖個羅圈禍出來。

想起這茬韓祺就牙疼,埋怨地瞪了莫名其妙的周宇一眼,繼續說:“如今魔人走了,冬日的洪水不會再來了,但是夏日的洪水是時節原因無法避免,因此,我想著築水壩抗水,可一勞永逸。但這事我一人無法為之,需要諸位幫忙。”

一聽修水壩,大家都很開心,因為還沒有魔人之前就傳言說要築水壩,說了好些年卻一直只聞其聲不見其壩。

但過了一會便有人冷靜下來了:“我們能幫什麽忙?”

“是啊,我們連下頓吃什麽都不知道。”

“明日飯食便不送了,韓先生,我們吃什麽?”

韓祺沒立刻回答,走到一位佝僂著背,聽的十分認真的老太太身邊:“婆婆,若是請您煮飯,還包您夥食,每日給您一文錢,直到秋收時節,您可願意?”

“有這麽好的事?”老太太睜大眼睛,她活了八十年,算是個人精了,只聽過不給錢的徭役,沒聽說過包飯還有錢拿的,“大人您可別騙我。”

“知縣自然不會騙人。”韓祺環顧目光炯炯的眾人,朗聲宣布,“日後飯是不會由知縣府送了,但是會以工代賑。壯士們用工抵糧錢,包夥食,每日兩文銀子。娘子們若有願意的,亦可來給夥計們做飯,每日一文錢,可好?”

裏三圈外三圈的鄉民安靜了一會,再次嘩然。

“女人也可有錢?”

韓祺:“出了工,自然有錢。”

“啊,太好了,真的太好了,”有位嫂嫂推開身邊人率先站了出來,“大人,我報名!”

話音未落她就被旁邊的男人扯了回去:“你這婆娘顯什麽眼,滾一邊去。”

“怎的,你能掙銀子我就不行?”嫂嫂眼淚刷地下來了,她看著年紀不大,手卻遍布老繭,“銀子銀子銀子!你滿腦袋都是銀子,連我妹妹來小住幾日都嫌浪費銀子。”

這男人應該是她夫君,面相老實,身寬體胖,肚子卻撐不起船:“自己家裏都揭不開鍋了,還有閑心招待妹子。說起這個,我看她來的時候帶了個布包,走的時候沒帶,是不是給了你什麽東西?”

“你就盯著她的東西!她給不給我又怎麽樣,大水都沖了家了,給了我也沒了!”女人含恨說罷,捂住臉,“我那可憐的妹妹,幾年不見,才剛說了一夜的體己話就回家去了……”

眼看著倆人就要吵起來,韓祺趕忙著人把兩人拉開。

女人哭哭啼啼用手帕擦淚,無意中一個精致的荷包從她袖子裏掉了出來。

那荷包精致的絕非尋常黔首所有,周宇一眼就認出那曾是他的東西。

是曾經裝滿銀子,遞給了巧兒的那個荷包。

荷包不過掉落一瞬就被女人飛快撿起塞回了袖子裏,但韓祺溫和的表情卻褪了個幹凈,神色冷到極點,目光落在方才荷包掉落的地方不動。

但他什麽都沒有問。

“你哪裏來的荷包?”男人大喝起來,“你這娘們獨吞……”

韓祺手指微曲,男人的兩片嘴唇頓時就黏在了一起,急得嗚嗚嗚叫起來,卻說不出任何一個清楚的字。

周宇望了韓祺一眼,如會讀心術,走到女人身邊低聲問道:“你妹妹可叫巧兒?”

女人點點頭:“正是,小公子怎會認得我妹妹?”

周宇:“她找你只說是小住?”

“是,”女人見他面色嚴峻,不由得也緊張起來,“說我爹娘擔心我,讓她來看看我。”

“然後她住了一夜就走了?還給你留下了十兩銀子?”

女人大驚:“你……你怎知道?”

果然是巧兒。

周宇的心沈了下去。

男人說不出話,只好親自上手搶荷包。

“沒有了都被大水沖走了。”女人哭著把荷包打開甩了甩,“我妹妹在哪啊!”

出乎周宇的意料,除了聽聞消息的那一刻之外,韓祺對巧兒投奔姐姐不成生死未蔔的事並沒有太多反應。

也許是需要他操勞的事太多了,歷年縣志需要查閱,修改河道的圖紙要繪制,朝廷派來的治水先生要安頓,水壩的修建位置要確認……待他和治水先生確定完所有方案,材料工具買好送到現場,已經又過了兩個月。

春末時節,消瘦了一大圈的韓祺終於將各個工序交接好,與惺惺相惜可托付無憂的治水先生告別,並在朝廷派來的督查面前把所有功勞都歸給知縣以後,拜別鄉民的十裏送別,帶著周宇和許安往雁鴻山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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