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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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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許安不過十歲,剛經歷了一場血腥屠殺幸存,又自己一個人待在滿是死人的府裏三天,沒吃沒喝沒睡,整個人都嚇懵了,說話斷斷續續,死抱著韓祺胳膊不松手。

“那人……不,那魔,紅漆漆的,見人便問‘《五行簡》在哪?’,大家都不知道他在說什麽。”許安帶著哭腔死死拉著韓祺的衣袖說,“舅舅把我藏在桌下,叫我不要出聲。我不敢出聲,只聽到那魔人闖進屋,問舅舅‘你兒子是不是韓祺?’舅舅說‘是又怎樣。’,魔人說‘你那好兒子可真是仙風道骨,有一本能助魔成仙的《五行簡》你知可不知?’舅舅說‘我兒身入道門,行事順應仙家天意,我一介凡人豈能知曉?’那魔人說‘你把他叫過來,讓他把《五行簡》給我,我就饒你不死,怎樣?’”

說到這裏,許安泣不成聲。韓祺的視線一直落在自己父母的神色,一絲游移也沒有過,好像兩顆玻璃珠子:“然後呢。”

“舅舅……舅舅說‘我寧可死,也不許你害吾兒。’然後那魔人就把舅舅舅媽殺死啦!”許安失聲哭起來,“舅舅舅媽!舅舅舅媽!”

韓祺雙手開始發抖。

紅魔,是那紅魔……

能把人吸幹的只有那紅魔。

《五行簡》?竟是為了那流水賬一般的《五行簡》?

什麽“助魔成仙”的鬼話。他有這本事嗎?

他有這本事還會家破人亡嗎?

韓祺猛地站起來,大悲之下頭一昏,險些栽倒在地,周宇連忙扶住他:“公子你冷靜一點。”

“你叫我怎麽冷靜?”韓祺紅如浸血的雙眼盯著地面,聲音沙啞發抖,不知在對周宇說還是他自己,“你叫我怎麽冷靜!”

那雙眼底怒火如狂風過境呼之欲出,周宇看了一眼便心裏一驚,本能地松開雙手,但隨即再次緊緊將人抱住:“你必須冷靜!難道你不冷靜,老爺夫人就能起死回生了嗎?”

“那我冷靜他們就能回來了嗎?”韓祺用力甩開周宇,周宇後背嘭地撞到八仙桌桌腿上,桌子嘩啦散了架,韓祺眼睛也不眨,“你若攔我,我便先殺了你。”

“你殺了我我也要攔你。”周宇被撞得嘴角滲出了血,捂著肚子再撲過來,不管不顧地攔腰抱住韓祺,瘦弱的身體強要裝成秤砣困住韓祺,“那魔人飛天遁地,殺人如麻,公子有他厲害嗎?有他心狠手辣嗎?你若去了,打得過還好,打不過可怎麽辦?是你自己說的那魔人魔性在你的道行之上,那你去了不就是送死嗎?”

韓祺想要甩開周宇的手停在了半空。

周宇見他停了動作,擡頭哀求道:“公子,你不能去啊。老爺夫人橫屍臥榻,不為別的,就是為了保全你的性命,難道你要讓老爺夫人枉死嗎?”

*

知州府閉門的第十日,除夕的爆竹聲喧天。

府內狼藉皆以了了,紅磚青石一如平常,只是不如那年過年熱鬧,福字春聯皆不見,沒掛喜慶的紅燈籠,也沒掛白綢,唯有燒紙的煙氣繚繞在府邸裏。

世代積累的功勳地位、經年累月的財富積累、味道怪異的水晶餃、罰抄的宣紙,一夜之間全都隨著這煙氣消失了。

唯有院中桂花樹依舊在。

這樹父母合種於韓祺出生之時,許意蟾宮折桂。但父母又貪心,給獨生子取名“祺”,望他吉祥如意,平安一生。

如今,兩個都落空了。

韓祺一襲白衣,將父母合葬於後山。

周宇跟在他身後給老爺夫人磕了三個頭,戰戰兢兢地起身扶韓祺。

“不用。”韓祺輕輕撥開他的手,甚至還回頭對他禮貌地笑了一下。

周宇更害怕了。

那天兩人吵完架,韓祺把自己一個人關在父母房裏兩個時辰,再出來時,眉目竟然平靜下來,撇下府裏滿院狼藉,帶著他和許安在門口的面館一人吃了兩碗面,又找了個客棧把他倆安頓好,自己回了府,不肯接受任何人探視,直到今天。

周宇許久不見韓祺,目光一直無法自拔地跟在他身上,見他瘦了好大一圈,身上的白色麻衣被風吹得鼓起又落下,細細的胳膊筋脈凸起,像蜿蜒的山河。

韓祺把那包涼透了的糖炒栗子放在碑前,拿出一個剝開。涼了的栗子剝起來很困難,皮粘在栗子仁上,但他絲毫沒有不耐煩,一點一點剝出了一顆完整幹凈的栗子仁放在墓碑前:“我會照顧好小安的。”

只有風聲回答他。

“孩兒不孝,日後恐難再來拜見父母。”韓祺說罷笑了笑,“不過你們應該習慣了,我不孝也不是一天兩天了。”

他起身:“我走了。”

下山的路很長,韓祺沒用法術,帶著兩個小孩一步一步往下走。

遠處是初一清早迎新的爆竹聲,他們周身卻繚繞著墓園經久不散的霧。

山路的石板臺階太高了,積雪又很滑,小安走得十分艱難,抓住韓祺的衣袖小聲問:“表哥,我們去哪?”

周宇忙看向韓祺,他不知道韓祺是不是還打算回雁鴻山。

“榮縣。”韓祺撇了一眼小安,把人背了起來。

他到底還是要去……

周宇:“公子,那魔人……那魔人不一定還在榮縣的。”

韓祺沈默地往山下走。

周宇知道自己無論說什麽都攔不住韓祺。

如果他是韓祺,必然也會選擇去榮縣手刃仇人,哪怕自己打不過,去了等於多送盤菜,但還是要去。

可是他是周宇,他不是韓祺,他就不想要韓祺去。

他不想讓韓祺送菜。

到了山腳下,一輛馬車停在官道上。

韓祺把背上的小安放到馬車上:“小宇,小安還小,你路上多照應她一些。”

“什麽意思?”周宇警惕地看看他又看看馬車,“您要送我去哪?”

韓祺的語氣很平靜:“你們先回雁鴻山等我好嗎?”

周宇立刻明白了韓祺的意思,眉頭擰起來,咬牙說:“公子,你說過不丟下我的。”

“不是丟下你,是拜托你把小安送去雁鴻山。”韓祺把他也抱上馬車,溫柔地在他肩膀拍了拍,“我已修書給師父,他會收留你們。”

“不!”周宇掙紮著跳下來,“不!”

“不!”小安也來湊熱鬧,又抓住韓祺袖子,“我要和表哥在一起!”

“聽話。”韓祺好脾氣地在他倆頭上摸了摸。

周宇一瞬間很生氣,韓祺越平靜他越生氣。

他不知道韓祺怎麽了,是不是也像給知州府上結界隱匿血腥味一樣把自己的七情六欲都封住了,只剩個面無表情在臉上。

“聽什麽狗屁話!”

第一次,周宇在韓祺面前把自己臉上那乖順的皮掀開拋進了臭水溝裏,伸手指著小安,“你!小姐還是公主什麽的,要去雁鴻山還是跟我們去榮縣報仇?”

“我要和表哥在一起!”小安梗著脖子喊,瘋丫頭似的攤開手沖著周宇晃,“抱我下去!”

周宇利索地把小安抱下來,從口袋裏拿出一貫錢丟在馬車上,對車夫喝到:“走!”

車夫為難地看看三人,沒接錢。

“不要鬧。”韓祺皺起眉。

“我沒鬧。”周宇盯著他,“公子,你就算把我綁上馬車,我也有一百種方法回來找你。”

他拎起小安衣領,把人拎的腳尖離地,惡狠狠地說:“順道在路上就把她丟到荒山裏埋了,你信不信?!”

小安:……

表哥到底撿了個什麽玩意回來?

最終韓祺還是把兩個拖油瓶都帶上了。

不過半月,知州府小姐許安就嘗盡了人情冷暖。

一朝從官宦人家小姐變成流浪兒,剛躲過了魔頭的追殺,就有騎著瘦馬只掏的出一貫錢的叫花子要埋她,普天之下只有韓祺表哥一個人能依靠,他還啞巴一樣不說話。

其實小安和韓祺表哥只有一面之緣。

六歲那年,她剛成寄人籬下的孤兒,對知州府人生地不熟,正踟躇四顧心茫然地坐在院子裏看滿樹桂花飄落,思念遠在江南的家。

不一會,丫頭過來通報一直在外修行的少爺回來了。小安緊張地站起來,不知該怎麽出門行禮才能討好這位知州府正主,卻見這衷州城裏最尊貴的少爺老遠便笑意盈盈地喚了她的名字,翻身下馬快步走來遞給她一只耳朵會動的竹兔子,屈尊半蹲下問她想不想吃桂花糖。

小安擡頭看看身後的表哥。

表哥的模樣還像兩年前一樣,俊逸的讓人過目不忘。

可是他不笑了。

兩天後,前程的第一站便到了。小安驚訝地張大嘴巴,以為自己來到了一條長著房子的河裏。

寒冬臘月,榮縣卻如同汪洋一般,處處是過膝的水。節日的燈籠支離破碎地飄在水上,凍的瑟瑟發抖的鄉民爬到房頂上,目光茫然地看著遠方。

韓祺一下抓緊了韁繩。

“洪水嗎?”周宇同樣茫然,“不是開春才會發洪水,為什麽現在就會發?”

語罷,一個不可思議的想法從周宇心中升起,他失聲喊出來:“是那魔人引來的嗎?”

莫非當年吞噬鄉村的洪水本身就是那魔人發的,然後他再用鎮壓水患的借口要人進貢?

怎麽可能呢?他明明可以直接殺人,為什麽要人進貢?

韓祺臉色鐵青,不說話,直奔李先生家去。

李先生家在一座山上,地勢高,滿城洪水都沒有波及到那兩房破屋,像汪洋中的一座孤島。

追風踏起一片水花,飛奔至那破屋,推門一看,房子裏竟擠滿了人。

堆積在一起的老老少少各有各的衣衫襤褸,幾人一堆幾人一堆用棉被裹著,聽到吱呀的門聲都回頭望過來,每個人眼裏都是劫後餘生的不知所措。

衣冠整齊的韓祺的闖入像救星下凡,大家的目光很快變了。

但馬上便有一個漢子喊起來:“是他!就是他惹怒了河神!”

幾個鄉無人不知無人不曉那天韓祺的“壯舉”,一時間所有人回過神來,滿堂大漢倏地起身包圍住了他:“你還有臉來!”

“河神個屁!”周宇猴子似的躥到韓祺身前,不自量力地攤開手做了個保護的姿勢,“你們瞎了嗎?那就是個魔人!”

韓祺一把扯過周宇,把他和小安護在身後,沒有理會翻天的怒氣,沈聲問:“李先生呢?”

“你還問我們?”那漢子橫眉豎目,用盯仇人的目光盯著韓祺,上來就拽他的領子,“我們倒是要問問你!你把我們先生弄去哪了?是不是害死他了?”

周宇一下就炸了,一頭撞向漢子的肚子,差點把自己脖子撞斷,眼前黑了一瞬:“放屁,我家公子怎麽可能害死人?!我們給了他一百兩銀子要他修水壩!他是不是拿了銀子跑了?”

房子裏頓時炸了鍋,男女老少七嘴八舌。

“先生不是這樣的人!”

“哪裏來的沒教養的小孩這般汙蔑先生。”

“先生是通靈的半仙啊,怎會克扣你銀子!”

周宇被韓祺按在身後,但還梗著脖子偏頭瞪著人喊:“你怎知不是?!”

“先生本不是我們村民,是個雲游大師,當年發水的時候,先生提前通知了我們好幾個村救了我們好多人。後來水患平,是我們苦苦哀求他才留下的。若不是他,我們誰能跟仙人說上話?怎麽能有這十幾年平安?這樣的大善人,能貪你銀子?”

為首的男人呸了一口,抓著韓祺衣領不松手:“我看你這小子年紀輕輕就恁會胡扯,真不是東西!”

周宇跳起來要打大漢,可是太矮夠不著人,急的團團轉:“我們公子沒胡扯!就是給了那李老頭一百兩銀子,讓他等著我們回家請師傅修水壩,不然我們為什麽會回你這破村來!”

“那師傅呢?”大漢瞪著眼問,“你請的師傅呢?!”

周宇不說話了。

知州府都沒了,誰都沒想起請師傅這件事。

一行人僵在了破屋裏。

小安緊張地看看韓祺,又看看周宇,抓住了韓祺的衣角。

就在這時,院門再次被人擠開了。

“水……”一群鄉民渾身濕透發著抖向屋裏人說,“水又漲上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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