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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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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大家還沒從王掌事被掀飛的震驚中反應過來,就見到馬廄中央立著一位樣貌衣著和這裏格格不入的貴氣公子。

韓祺身著一襲素白狐領大氅,半張臉擋在毛領之後,黑白分明的眼睛冷冷地掃過面色鐵青的王掌事,落到周憨兒身上。

周憨兒遇到救星的喜悅在看到人的一瞬間就被自慚形穢取代了。

他低下頭,幾乎要用頭發把自己埋起來。

太狼狽了……太狼狽了!

王掌事今天是沒吃飯嗎?剛剛怎麽不直接把他抽死,他就不用現在這麽狼狽地面對韓祺了。

他雙手被反綁在身後,腳踝已經被麻繩勒出了一道冒血的紅印,身上的破布垂下來,露出了少年凍得發紫的皮膚,後背上猙獰的鞭痕壓過了舊傷,像盤旋的惡龍,貪婪地允吸著血肉。

地上的血跡已經匯聚了一灘。

韓祺皺起眉:“怎麽弄成這樣子。”

周憨兒咬住嘴唇沒說話,決定直接把自己憋死。

韓祺轉向王掌事:“不知這小孩究竟犯了何事,前輩要用狼嘯鞭教訓他?”

聽聞“狼嘯鞭”三個字,王掌事的目光很不自然地一抖,但很快被他穩住了。

狼嘯鞭,顧名思義抽起時風聲如狼嘯,但實際上遠不止這麽簡單。

這東西原是前朝刑部的東西,惡毒的很,外表的牛皮柔軟仿若無物,然而皮間卻鑲著數條刀劈不斷火燒不化的銀絲。那銀絲乍看柔軟,實際上鑲滿了堅固細密的倒刺,猶如狼齒般尖銳鋒利,抽在人身上,不僅能鞭開一道傷口,還能挖下一片碎肉,讓人止血都不知道往哪止,好了身上也會留下一道深深的印記。

這東西並不常在刑部出場,因為再鐵血的漢子,不出十鞭人就能被抽掉一條命。

這人什麽來頭,怎會一眼看出這等事物?

“縣令府內院的事,公子插手是什麽道理?”王掌事將馬鞭折了三折合在手裏,毫不客氣地說,“怎的拜訪不堂堂正正送名帖走正門?”

“無意叨擾,”韓祺回首看了眼狼狽不堪的周憨兒,“只是若再送名帖,怕是要去閻王殿要人了。”

滿院家丁的目光在這位天外來客和周憨兒身上跳來跳去,不知那小癟三從哪請來了尊大佛。王掌事的臉越來越難看:“管教下人而已,公子言重了。”

言不言重大家心裏都有數,韓祺不想跟他爭論,信手一揚,吊著周憨兒的繩子就自己斷了。

周憨兒還在努力憑空把自己憋死,一時猝不及防,倒栽蔥似的往地上直沖沖地落下去,在以頭搶地前被一披迎面橫來的素白大氅緊緊包裹住。

那大氅溫暖厚實,形態卻猶如一片羽毛,輕拿輕放地把他安放在了冰涼的地面上。

周憨兒驚訝地擡起頭,見韓祺單手抓著大氅的邊角控著力,面容雲淡風輕。

他動作極快,沒人註意他用了法術,只以為這年輕人功夫極好。

王掌事的臉色更難看了。

“公子莫名插手縣令府的事,有些不合規矩了吧!”他僵著一臉橫肉,沖身後的小廝揚手,“張二,送客。”

那張二抖了一抖,點頭哈腰地小跑到韓祺面前:“公子這邊請。”

“不忙。”韓祺略略點頭,算作表達歉意,“是不太合規矩,請前輩見諒了。”

語罷,他回頭問周憨兒:“你想離開這裏嗎?”

“什麽?”周憨兒一楞。

離開哪兒?縣令府?不再回來了?

韓祺看著他。

他修長的睫毛上落了雪,讓目光顯得冰冷而專註,是一個鄭重等待的眼神。

那一瞬間,周憨兒簡直不可置信會有人這樣認真地等待他的回答,讓他幾乎忘記了之前所有猶豫:“想!”

韓祺毫不意外,轉向王掌事:“勞駕,贖他多少錢?”

在縣令府裏想用錢平事,未免太狂了點。王掌事端著一張死人臉,再不提什麽公子不公子:“哪裏來的野小子,也太不把縣令府當回事了。”

韓祺:“他若犯錯或是做的不好,您打發了他也不是壞事。”

“我正在打發他。”王掌事提起鞭子,“他死也要死在這縣令府裏!”

狼嘯鞭迎頭便抽了過來。

“小心!”周憨兒猛地起身,恨不得化作一片盔甲鑲在韓祺身前。

韓祺著實沒想到縣令府待客方式如此火爆,分明能用錢擺平的事,卻一言不合就開打,臉色當下一沈,右掌在胸前輕推,在場所有人便覺得有一陣勁風迎面刮來。

四角方桌噠噠地原地震顫,剛上桌的油炸小黃魚還沒來得及入口就被風掀翻,焦黃噴香地撲了尊貴的大少爺一臉。

胖三護主心切,飛身撲到少爺身上怕風把人吹走,卻猶豫對自己膀大腰圓的體重太沒數,差點讓少爺橫死於碩大無邊的肥肉之下。

方才還噤若寒蟬的小廝們東倒西歪地抱作一團,驚慌失措地喊著天王老爺。馬廄裏的老馬驚恐長嘯,草料原地打轉紛飛,糊了王掌事一頭一臉,場面好不混亂。

唯有周憨兒八風不動地跪坐在地上——不是他定力好,是他身上的大氅像盔甲一樣把他禁錮在了韓祺腳邊。

韓祺對面,王掌事揚起的右手迎上勁風,無論如何也落不下去,手指還像被人用力扒開一樣,手中的狼嘯鞭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地上。

“前輩莫要動氣。”韓祺右掌緩緩下落,風聲漸息,“平心靜氣方能養生啊。”

王掌事臉氣得活像被端了老窩的牛魔王。

饒是周憨兒都不由得擡頭仰視著韓祺內心充滿無語:你把人虐的連上場機會都沒有,還要人平心靜氣學養生,可真有你的。

風落了,馬廄裏一片狼藉。

四周傳來小聲的竊竊私語。

“是個修士……”

“竟有這麽貴氣的修士?”

“修士可不能惹,打不過的。”

尋常修士講究大道至簡,內簡外也簡,所以大多布衣藍衫,樸素清簡。而韓祺出場,這錦緞銀光,怪不得在場沒一個認出韓祺是個修士——畢竟他腰間那水頭青翠的上好玉佩丟出去就能養活尋常農家百年,誰能想到這樣的人還會去清修。

這時,一道和藹的男聲從身後傳來。

“恕家奴眼拙沒認出仙人。”縣令不知何時已經走到了馬房門外,拱手在前,卻沒進門,“不知仙人來鄙人府上有何貴幹?”

“未遞名帖便私自上門,多有叨擾,還請縣令見諒,”韓祺客氣地作禮,“晚輩鬥膽請問,這小子和我很有眼緣,不知晚輩能否幫他贖身?”

一個時辰之內,竟有兩個修士討要他這馬廄裏的小廝。縣令垂眸審視著狼狽不堪的周憨兒,目光微微一沈:“一個不懂事的小廝而已,仙人擡舉他了。”

韓祺屈指,隔空彈開了圍在周憨兒身上的大氅,遍體鱗傷的軀體暴露在了眾人眼中。

周憨兒一哆嗦。

縣令臉都綠了:“怎、怎麽回事?”

這不是無聲地指責他虐待下人嘛!

他一時簡直不知道該說什麽好,重重瞪了一眼跟在自己身後的夫人。

不瞪王掌事瞪夫人,好像這鞭子是她抽的一樣。

縣令夫人偏開了頭。

“讓仙人見笑了。”縣令尷尬地走進馬房,“憨兒,你想不想去?”

周憨兒剛要回話,縣令夫人插話了。她臉色比王掌事還難看,甚至不顧禮儀地在外男面前開了口:“老爺,家生子豈有贖身的道理。”

縣令不知怎麽來了氣,語氣生硬起來:“住嘴。這裏豈有你說話的分!”

他在眾目睽睽之下,意外地向周憨兒伸出手,把那骨瘦如柴的小孩拉了起來:“你去吧。”

這就放人了?

周憨兒和韓祺統統一楞。

韓祺:“那贖金……”

“能得您青睞已經是他的榮耀了。”縣令望著他,目光意外地沈重,“日後這孩子就托付給您了。”

有些奇怪。韓祺心中微恙,卻沒表現出來,客氣道:“言重了。”

他回頭想要拉起周憨兒,卻發現周憨兒的神色非常嚴峻,大大的眼睛陰沈沈地盯著縣令,真像條養不熟的狼崽一樣,對這位赦了他賤籍的恩人毫無感激之色。

“身契呢?”周憨兒問。

“家生子,沒有身契。”縣令頓了頓,“放心,我既說了,就不會反悔。”

周憨兒死盯著他:“我要身契,沒有身契就寫一份脫籍文書給我或是其他什麽文書,寫我與你,與這縣令府毫不相幹。”

“你!”縣令面露怒色,但鑒於外人在,他沒好意思發出來,“我說沒有就是沒有,老夫一個縣令,會哄你一個少年嗎?”

韓祺擡手在還要回嘴的周憨兒肩膀上拍了拍:“不要無理。”

他從袖兜裏拿出一錠銀子放在了馬廄的粗木欄桿上:“不好白拿縣令一位小廝,這就是贖金了。”

那銀子上有暗符,在縣令府內任何人拿起的時候,身契自會灰飛煙滅。

“那韓某就告辭了。”韓祺向縣令施抱拳禮,轉身問身後的周憨兒,“你自己能走嗎?”

周憨兒被韓祺隨隨便便就扔掉一錠銀子買他這件事嚇蒙了,好一會才反應過來:“你怎麽……”

“能走嗎?”韓祺又問。

周憨兒看看他,又看看那銀子,糟心地出了口氣,慢慢地邁出左腿,還沒落地,鉆心的痛就從後腰蔓延開來。

“嘶……”周憨兒身體一晃,被韓祺伸手接住了。

被狼嘯鞭招呼了這麽半天,還能站起來就已經很可以了。韓祺沒多想,把人抱起來,回頭說了句“告辭”,便大步生風地離開了縣令府。

這時,在誰都沒有註意的大氅之下,周憨兒的衣服裏,那個一直黏在他身上的黃色符咒倏地憑空碎成了一把粉末,原地消失了。

縣郊的溪邊,老道人手中魚竿微微一抖,似乎感應到了什麽,不動聲色地嘆了口氣:“可惜了。”

*

周憨兒做夢都沒想過自己能活著離開縣令府。

他勾著韓祺的脖子,被人一路抱著回到了客棧。掌櫃正要打烊,見人一楞:“呦,少爺這是怎麽弄了一身血。”

居然被叫少爺。

周憨兒簡直羞得不敢擡頭,往韓祺脖子裏鉆了鉆。

“勞駕再給我個客房,和我那間離得近些。”韓祺風度翩翩地說完,覺察到懷裏人的動作,嘶了一聲,“你做什麽?拿我搓澡呢?”

周憨兒低低地笑起來,幾乎停不下來。

等到韓祺把人抱到房間,周憨兒還在笑。韓祺輕拿輕放地把他放到整潔的塌上,直起身叉腰看著他:“有這麽開心?”

開心!簡直開心死了!

周憨兒頂著一臉花裏胡哨的血跡看著韓祺笑不停,眼裏映著燭火的光。

“行吧,你笑吧,小傻子。”韓祺“嘁”了一聲,不由自主地隨著他笑了,解開一直裹在周憨兒身上的大氅,“衣服脫了,我給你……周憨兒,你怎麽還偷東西了!”

韓祺的語氣忽而嚴厲,因為發現周憨兒胸前搭著一條馬鞭。

狼嘯鞭?

一看到它,周憨兒的脊背就火辣辣地疼起來。

“你不會是因為偷東西才挨的打吧!”韓祺站直身,往後退了兩步,兩人之間涇渭分明地出現了幾塊地磚,“我以為你挨打是因為晚歸才幫你的!”

“我沒偷東西。”周憨兒忙把狼嘯鞭扔到了地上,動作太急扯到傷口,他猛吸了兩口氣忍過痛勁才開口解釋,“我真沒!我怎麽可能偷它!”

韓祺沒說話。

周憨兒心裏一時又急又痛,他可以被少爺和王掌事扣滿屎盆子,但絕不希望韓祺誤會他半分。

他咬牙站起身,一步一挪地撿起落在地上的狼嘯鞭雙手舉到韓祺面前,看著對方的眼睛說:“我雖然沒讀過書,但‘勿以惡小而為之的道理’我是懂的。你放心,若我真偷了東西,你用這鞭子抽死我,我絕不躲。”

這幾步周憨兒走得實在是吃力,後背火辣辣的疼,每一步都像是要把後背的皮撕爛了,說話時嘴唇都在發抖。

仰視韓祺的目光卻堅定到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韓祺的神色立刻猶豫了,拿起鞭子從窗戶裏扔了出去,鞭子撲通一聲落到了客棧背後的河裏:“亂動什麽!趴回去,我給你上藥。”

周憨兒站著沒動:“我真沒有。韓祺,我絕不會對你說假話。”

“知道了,”韓祺握住他手肘,“回床上去。”

藥是韓祺自己去山上采的,他馬馬虎虎的醫術師承雲游時遇見的某位丹修,因此會治療尋常病癥,也會自己配藥。

韓祺配藥講究個望聞雅致,即看起來得雅觀,聞起來得清雅,藥效還要快。

至於使用者感受如何,憑他有限的醫術是沒餘地考慮了。

木香味的藥粉落在身上,像在傷口上灑了把椒鹽。

周憨兒渾身一抖,被韓祺一把按住:“別動,忍著點。”

“你是不是……”周憨兒很慢很慢地呼氣鎮痛,“錯拿成辣椒面了。”

“你當你是烤串啊!”被人當面質疑,韓祺臉上掛不住地開始胡扯,“什麽藥不痛?想不痛就別受傷。”

周憨兒感覺這句話有點不對勁,但他失血過多還疼痛過度,一時腦殼空白,楞是沒想起來到底哪裏不對勁,只能認命地趴了回去。

雖然韓祺嘴比鴨子硬,動作卻很有良心,他用沾著溫水的錦帕輕柔仔細地擦拭著周憨兒血跡斑駁的傷口,小心翼翼地問:“疼嗎?”

周憨兒咬著牙搖搖頭,半晌回道:“韓祺,謝謝你。”

“呦,你還知道謝我?”韓祺逗他,“怎麽謝?”

“我不知道。”周憨兒盯著床頭上的雕花,那樣子精美繁覆的他見都沒見過,“但總有一天我會想出來的。”

“行吧,”韓祺沒把他的話當回事,“等你功成名就那天記得來拜我。”

周憨兒:“你今天是怎麽找到我的?”

“用追蹤符問了條流浪狗,帶著我找到你那衣服了。”

周憨兒一楞,猛然想起自己那寶貝棉衣還在縣令府外的樹上,頓時急了,一撐胳膊要起身:“衣服!嘶……”

“你這孩子怎麽恁不聽話,讓你別動,正上藥呢。”韓祺又他按回去,“衣服再買就是了。綁樹上……真虧你想的出來,那鳥都孵出小雞了。”

那麽好的衣服,棉花厚實蓬松,長短還正好,他只穿了一個時辰不到,怎麽就被鳥占了呢?

“鳥孵不出雞啊,少爺。”周憨兒趴在床上心疼了半晌的衣服,決定天亮了就去把衣服拿回來,“我還不知道你是哪家的少爺?以後我們要去你家嗎?”

韓祺上藥的手頓了頓:“我們?”

周憨兒立刻從這兩個字裏聽出了別樣的意思,他猛地回過頭,動作牽扯到後背的皮膚,血一下滲出來。

但這回他竟然毫無表情,只定定地看著韓祺。

難道不是“我們”?

“可以了。”韓祺收起藥,偏頭避開周憨兒的目光,“你應該看出來了,我是個修士,處所不定的。你正是讀書識字的年紀,你……咳,你有沒有什麽親戚?我可以送你盤纏回家去。”

他越說聲音越小。

方才縣令夫人提過的,周憨兒是家生子。

怕是沒有其他親戚了吧。

可是平心而論,韓祺獨行慣了,信奉君子之交淡如水,即使本性樂善好施,也沒善到願意帶一個小孩上路。

床榻上的周憨兒把頭低下去,很輕地說:“你說我們有眼緣的。”

“所以贖你出來了嘛。”韓祺心虛地笑了笑,掩蓋似的咳了聲,“沒事,我等你好了再走,也不急這麽一兩天。”

以周憨兒的性格,如果韓祺確切地說了不,他是不會死纏爛打惹人煩的。

太不體面了。

雖然他在韓祺面前從沒體面過。

可是,一兩天……

他就只能再和韓祺待一兩天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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