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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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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憶

碧果一進殿,撲騰一下便跪了下來,淚如雨下。

“奴婢有罪婢女有罪,奴婢把娘娘弄丟了……娘娘去了靜榭院,怎麽都找不到,奴婢對不起娘娘……求皇上去找找娘娘……嗚嗚……”

殷烈心頭竄火,甩袖出殿。

李公公扶起碧果, “快別哭了,找到娘娘要緊。”

碧果不斷嗚咽著,踉踉蹌蹌地跟著李公公出了殿門。

*

假山洞穴裏。

顧思綿坐在石階上,撐著下巴專註地聽著馮鬥講故事,每當馮鬥停下來思考,她便忍不住出聲催促, “然後呢然後呢他進宮找到他養父了嗎”

“找到了。”馮鬥回神,語氣淡漠道。 “不僅找到了,他們還相認了。”

“哇!真好!那他接下來要幹什麽,先報恩還是報仇啊”

馮鬥笑,眼底卻毫無笑意, “兩個一起報。”

“兩個一起”

“因為他報了仇也是相當於還養父的恩。”

“那他養父在宮裏當什麽呀”

馮鬥頓了一下, “當廚子吧,因為奴才也是個廚子,廚子這個好說。”

“咦,討厭!講故事怎麽能突然才想好角色,不行不行……重新來,一點都不入戲!”

馮鬥笑得溫柔, “奴才的錯,奴才重新說,行嗎”

顧思綿努努嘴, “快說快說……”

“話說呀,小馮的養父是宮裏的頂頂有名的禦廚,宮廷宴席沒有他沒參加過的,山珍海味樣樣拿手,一道竹筍蝦餃皇,一盤鳳尾魚翅……宮中人嘗了都讚不絕口……”

顧思綿下意識咽咽口水,抿了抿嘴。

馮鬥笑, “娘娘餓了麽”

顧思綿撇撇嘴, “哼,講你的故事!別想扯開話題!”

“養父在禦膳房輝煌過一時,但和小馮相認識時卻正是他最落魄的時候……”

“喏。”顧思綿從衣兜裏掏出幾塊酥糖,一塊放進嘴裏,一塊遞給馮鬥。 “可甜可甜了。”

馮鬥接過,方方正正的酥糖臥在手心,上面還撒著白白的芝麻粒。

馮鬥合上掌心,垂下眼,緩了一會才控住住鼻尖的酸澀感。

睜開眼,顧思綿含著糖,圓眸好奇地看著他, “你剛才在哭嗎”

馮鬥臉和脖子瞬間一紅,撇開臉, “才……才沒有……娘娘……莫開奴才玩笑了。”

顧思綿咧嘴偷笑, “不逗你啦,你繼續講唄。”

馮鬥不敢側頭看顧思綿,等面上的燥紅消退一些,盯著石階繼續, “……小馮後來才知道,原來是養父被冤枉同皇上妃子的婢女茍合,受罰才在禦膳房過不下去的……”

“和婢女茍合”

馮鬥眼底微沈, “其實,在先皇時期宮中也有類似真實例子發生,說是有個受寵的娘娘丟了祖傳手鐲,先皇命人搜了全宮,然後在一個廚子的住宿處發現了。廚子解釋是那娘娘身邊的宮女拿來辦置燕窩抵押的,然而那位娘娘卻說她用銀兩置辦燕窩了。所以,先皇將婢女喚來問話,婢女卻說是和廚子有私情,偷拿娘娘的手鐲討好廚子……”

顧思綿聽得認真, “然後呢,廚子真的和那婢女有私情先皇怎麽處置的”

“沒有,這個廚子在宮外已經有家室了,等著他到期出宮團聚……那個婢女只是單戀,偷了娘娘的手鐲交禦膳房換置燕窩,自己獨吞銀兩罷了。先皇還能怎麽做,他杖斃了廚子和婢女,以儆效尤……”

“廚子明明是清白的,含冤而死還不算,而他的妻子得知他茍合婢女被處死後,憂憤病倒,甚至放了火想同兒子一起去地下找廚子……”

“更可悲是的,廚子的兒子一直都被蒙在鼓裏,他娘騙他說他爹死是因為做菜太好勞累過度病死的……廚子的兒子從小學著做菜,就想繼承爹的手藝發揚光大,到宮裏讓每個人也讚不絕口……”

顧思綿看著馮鬥落寞的側臉,有一瞬間分不清他是在講故事還是在講自己。

“瞧奴才講到哪了,講得自己都有打入感了。”馮鬥故作輕松地笑了笑, “娘娘還聽嗎”

顧思綿盯著他半晌, “你要是難過的話,不要講了,我陪你靜靜坐會。”

馮鬥眼眶一熱,咬緊牙,仰頭閉眼。

“娘娘……”

您又救了奴才一次了。

上一次是萬盛宴萬念俱灰下,在菜品裏下毒打算呈上給萬盛宴的客人時,他是抱著必死的決心踏上征途的,即便可能還沒送到盛宴桌案上,他就會被發現斬首。他那時那麽想死,在路上卻遇見了娘娘。

那麽幹凈一塵不染的人,叫住了自己。

他看著那雙眸子,才知道自己還能有活著的感覺。

“嗯”顧思綿不明所以地應了聲。

“奴才,真的很開心……”馮鬥忍了多時的眼淚還是滑了下來。

*

如果拿進宮起這一段日子當一輩子來講,馮鬥也有其前半生和後半生之分。

前半生是救完落水的娘娘之前,他入宮,只為做好料理,發揚爹的手藝,讓爹娘九泉之下能欣慰,他們馮家還是能出代代禦廚,他沒有辜負他們的期望。

前半生除了禦膳,還有一個理想,便是找一個像娘娘這般的媳婦,會笑得甜甜地誇他的菜好吃,會給他生一群孩子,她陪孩子玩鬧,他給她們安家庇護。

而後半生,在救了娘娘後,那個叫花公公的養父找上了門。馮鬥的爹就是先皇期那個被冤枉杖斃的禦廚,在進宮前,他一直過活在娘親編織的謊話裏,爹死是因為榮耀而死的。就算娘親發病放火燒了屋子,馮鬥也從未有過質疑。

在馮鬥從火場裏逃出來後,娘親卻在火裏去世了,小馮鬥一路乞討往長安城走,餓昏在路邊,是花公公救了他。

那個和藹的胖老頭,收養了他。

馮鬥同一群一樣被收養的人生活在大宅子裏,等他大了一點,花公公放他去闖蕩,他四處拜師,即將他們馮家的廚藝學精又學了別的手藝。

然後他進宮了,過了考核,一步步坐上了禦廚的位置。

他沒想過能在宮裏見到養父,他還在傷感以後見不到娘娘時,養父卻給他帶來更為慘痛的消息。

他告訴他,他爹死的真相。

馮鬥去查了半月的資料,去問了所有的宮中還知曉的老人,真相告訴他,他爹的死是恥辱,從來都不是什麽榮耀。

那幾天,是他這一生最難過的幾天。

他夜夜哭啞了嗓子,吃不下東西餓得消瘦。他恨爹娘,恨這座皇宮,更恨自己。

他再也不能懷著以往的榮譽做菜,他厭惡禦膳房,厭惡他努力多年來所擁有的一切。

當他收到養父給的第一個任務時,他毫不猶豫就接下了。他換上了養父準備的公公服,抹了些許鍋底黑塗臉上,他瘦得自己都認不出,哭啞的嗓子還在恢覆中。

人不人鬼不鬼的他,將地圖和迷情香交給了那個天真膽大的突厥公主賽雅娜。

事情鬧大後,萬盛宴時,他想一死了之,但他不甘願,想著死之前拉個墊背,讓皇室之人也嘗嘗苦頭。

然後,馮鬥在路上遇見了娘娘。

娘娘救了他。

從她叫住自己的那一刻起,馮鬥心臟有了跳動。

養父暴露死後,馮鬥也被監制了,他無所謂,只要能偶爾見到娘娘,他便知足了。

可他看見了什麽

煙火宴,皇上抱著別的女人,娘娘那麽難過,她的臉那麽白,眼裏那麽委屈。

皇上怎麽能那個女人又怎敢如此

皇上不守護,就讓他來守護吧。

讓他來,給娘娘開路,娘娘獲一切恩寵,他,讓他,替娘娘將一個個障礙鏟除掉。

*

馮鬥藏了禦膳房的一把小刀,大概是因為他無欲無求的這些天,皇上消減了看守他的人數,只派了兩個侍衛專門看守他的住處和一舉一動,派一個公公專門跟著他監制。

馮鬥回了屋,騙公公說自己身體不適,公公讓兩個侍衛去拿藥,他便趁機打昏了他,他把他捆了起來,塞抹布在嘴裏,扔到櫃子裏藏好。

他換上了公公的服飾,藏好小刀,出了住處。

侍衛不疑有他,他走後盡職盡責地守著門。

馮鬥一身公公服,裝作是為主子辦事的模樣,匆匆走在道上。

後宮也只有靈霄宮裏裏外外都是把守。

馮鬥之前看了花公公留的簡易的宮中地圖,找到了王貴人的住所,傳是皇上召王貴人侍寢,將王貴人單獨帶了出來。

那個話多的女人,一路興奮地嘰嘰喳喳,以為是自己晚上那不小心地一撲,引起了皇上的註意。

馮鬥將人帶到靜榭院。

王貴人講了一路才發現不對頭。 “皇上怎麽傳本宮到這裏這煙火不是早散了麽黑燈瞎火有什麽好看的。”

“娘娘不知,這裏是皇上對娘娘一見鐘情的地方。皇上當然想在這裏見娘娘了……奴才先行退下,娘娘在稍等皇上片刻。”

馮鬥退到了假山後,將公公服脫掉,只剩中衣。

從背後接近王貴人,捂住她的嘴,用熟稔的處理食材的刀法,在那纖細的脖子上開了一大刀口。

鮮血湧濺在中衣上。

王貴人倒下,馮鬥看著那張臉,面無表情地劃了幾刀,在水塘裏洗凈刀子後,將王貴人臉栽進水塘裏,回假山後穿上公公服,便離開了。

馮鬥穿著公公服回了住處,將帶血的中衣換掉,塞到床底下,然後看了看櫃子裏的人,將侍衛拿來的藥,全部餵給了他,打昏後,穿著公公服去禦膳房。

他在路上尋了地方脫下公公服,藏好,換上自己的衣服到禦膳房做事,然後回住處在在路上換上公公服回去,在去太醫院抓把藥帶回去。

看守的侍衛看公公拿著藥進進出出,以為是馮鬥生病了躺屋子裏休息。

直到王貴人一事調查開來,王貴人的宮人說是一個公公帶走娘娘的。

馮鬥殺人就沒想過平安躲過,在聽到宮裏著手調查所有公公時,馮鬥藏好小刀,去了靜榭院。

趁著侍衛換崗的一點空隙,他躲進了靜榭院假山後的洞穴。

馮鬥偶爾想,不管不顧將娘娘綁過來,或者他闖進靈霄宮,拿著刀子威脅娘娘,哪怕是幾分鐘,能和娘娘待上幾分鐘就好。

蒼天可能是聽到了他的心。

在這個寂靜的午後,將自己日思夜想的人,送上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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