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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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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醺

後半夜下起窸窸窣窣的雨,第二日的長安城籠著一層森森潮意。

慈雲宮,華裳金釵,太後蔥指上戴著寒玉所致的護甲,輕輕翻著花冊,笑容滿面。

“哀家看來看去………有幾個可以挑個日子宣進宮讓哀家先好好瞧瞧……”

“這李侍中的孫女,孫郎中的次女……”

嬤嬤在給太後娘娘捏腿,聞言,應和幾句後,面有難色地開口, “娘娘,萬歲爺昨晚不是遣李公公來說,旨意開春選的是宮女,娘娘這般做,會不會惹萬歲爺不快……”

太後面上笑容消失, “宮女不也是伺候人用的,到時候哀家提點提點,烈兒若看上了,封個貴人做做,同選妃能差了多少去……”

看太後不悅,嬤嬤也不敢多言。垂下頭,盡心盡力地捏腿。

同太後這想法的也是大有人在,文武百官中不乏有些大臣打了這等心思。

貴妃獨寵在朝廷乃至長安城都不是什麽秘密。能寵一個便會有第二個,心懷鬼胎的大臣明知是選宮女後,仍將自己女兒孫女報上去。

嬤嬤的掃興的話後,太後放下花冊, “這花公公出宮怎麽去了那麽久。”

嬤嬤應道, “娘娘忘了嗎今天是公公兒子孫女的祭日,往年公公最早也得晌午才回來。”

“哀家是老糊塗了……”太後抿抿茶, “花公公那孫女,要是長到現在,恐怕也有綿兒這般大了吧。”

嬤嬤捏著腿,感嘆, “公公也是個可憐人唉。”

花公公困潦倒才進宮來,進宮時已有一定年歲,進宮前已經有了個兒子,在宮裏摸爬滾打,攢的銀兩俸祿寄回去給了兒子成家立業。

花公公疼孫女,本想著再幹上一兩年就回去好好管教兒子,頤養天年。

奈何花公公兒子嗜賭,一日孫女高燒,家裏連看大夫的銀兩都拿不出了。大寒天,花公公兒子跑到宮城門口求找花公公,侍衛不讓進,也沒人理他們。

嬤嬤道, “也得多虧顧丞相路過啊,心善給了花公公兒子看病的銀兩。”

“顧丞相心善有什麽用。”太後搖頭, “那兒子畜生有錢也是白搭。這種混人,怪不得媳婦兒跟人跑了。”

出宮回府碰巧看見的顧丞相解了詳情後,給了花公公兒子帶孩子去看病的銀兩。原本可以皆大歡喜,結果花公公兒子在路過賭場的時候,鬼迷心竅,拿著給孩子看病的銀兩又賭上了。

孩子在家裏高燒不退,寒冬臘月,大夫到時,已經燒沒了氣。

花公公兒子大悔大恨,悲痛之餘,上吊自盡了。

花公公知聞後,半花的頭一夜全白,至此也就留在宮中,除卻每年的祭日,也就未談過出宮一事。

太後嘆氣,摸了摸花冊, “人人一本難念的經啊。”

嬤嬤捏著腿應和。

殿裏一時無話。

*

禮部侍郎梁光祿被捕後,司罰局稟著皇上的指令調查這件事,既要搞清楚真相,還得揪出共同參謀販賣私鹽的朝中人。

朝堂議論,下了朝也議論。

人雜嘴碎,傳到後宮,梁妃初聞,渾身發涼。

在玉泉宮裏焦急又哭了一晚,梁妃抹幹淚,到慈雲宮見太後娘娘,被太後嚴肅地批評了一頓後宮怎可幹政後,梁妃去太極宮求見聖上,也被李公公嚴肅規勸一頓趕了回來。

最後連聖上的面都沒見著。

梁妃怎麽可能不懂後宮不可幹政的事,可她心裏急啊,她無法在宮裏安心坐著等,她連為爹爹說句話求個請都辦不到,她入宮來又何意義。

思量再三,梁妃終是去了靈霄宮。

自那日不太愉快的離別,梁妃和顧思綿幾乎沒什麽見面往來。今日要親自求到人殿前,梁妃一路前往靈霄宮,自尊像被火燒一般。

聽到宮人的通報,顧思綿正在邊啃堅果邊描字畫。

碧果可不讚同梁妃來了,看著自家娘娘一直搖頭暗示著立場。

“宣進來吧。”顧思綿拍拍手上的堅果碎末。

梁妃進殿,面掛著淺淺的笑容,紅梅上前將禮盒要遞給碧果。

“梁妃娘娘的一點心意。”紅梅道。

碧果冷著臉,好半天才不情不願地收下。

“顧妹妹……”梁妃坐下。

顧思綿聽她親切地喚著,不知為何,以前覺得溫柔的話,如今聽著特別尷尬別扭。

這一尷尬,一時竟忘了應。

梁妃笑容逐漸暗淡,長指甲扣著手掌心, “姐姐是個藏不住話的,那日若有所冒犯到妹妹,還望妹妹不要往心裏上去。”

梁妃繼續道, “姐姐這次來……是有事相求。能否求妹妹看在與姐姐的情誼上,替姐姐向皇上求求情。我爹……”梁妃說到難過處,一時哽咽, “禮部侍郎是無辜的,我爹他是先皇時的老臣了,是不會做這等事的……”

顧思綿沒聽聞過這事,本身後宮知曉朝上事的不多,顧思綿心思不在上面,一時不知梁妃講的是什麽事,也就不知道怎麽開口。

碧果聽梁妃竟敢在後宮裏談朝政事,臉都綠了,你自個宮裏談不好嗎,還得來拉我家娘娘下水。

“梁妃娘娘,朝政事談不得,娘娘別為難我們娘娘了。”碧果忍不住還是開了口。

顧思綿沒應話,一個區區奴婢倒是來給自己難堪了。

梁妃面上掛不住,抹抹眼角的淚,斜看碧果, “區區一個賤婢還不夠格來教訓本宮。”

碧果壓著心頭火。

“碧果說得沒錯,她的話就是我的話。梁姐姐,這夠格讓你聽了吧。”

梁妃一怔, “顧妹妹,你……”

顧思綿看著梁妃,緩緩道, “我不清楚梁姐姐說的事,但我相信,朝堂事朝堂了,皇上會公正處理的。若梁姐姐爹爹是清白的,皇上定會還他清白。”

“門外漢幹著急,只能添亂。”

顧思綿最後一句,崩了梁妃最後一根緊繃的弦。

“好!說得真好,關進去的不是你爹,幹著急的不是你。貴妃娘娘當然清閑自在得很,臣妾也不在這給貴妃娘娘添亂了,免得丟人現眼!”

梁妃挺直著腰板起身, “紅梅,我們走。”

紅梅縮著脖子跟上。

“等一下!”碧果道,將禮盒遞到紅梅手中, “我們娘娘無福消受,慢走不送。”

梁妃瞪了眼碧果,憤憤而去。

梁妃她們一走,碧果臉上直樂,看梁妃虛偽的樣子蓋不住就是解氣。

“娘娘晚膳要吃什麽呢對了,今天有萬盛宴,李公公已經安排禦膳房將宴膳送一份來,奴婢今晚就不用操心了。”

萬盛宴開得晚,聖上傳了旨令讓李公公待娘娘用完晚膳送她到太極宮,為了以防之前落水的情況,還特別安排了侍衛跟著。

顧思綿還在想梁妃剛才的事,聽碧果一講,註意立馬被轉移了。

顧思綿看看窗外蒙蒙亮的天,唔,怎麽還不黑呢。

*

萬盛宴,眾賓喧囂,觥籌交錯。

漆黑的天,碩朵煙花齊上天,與雲間彎月,乍隱乍現地呼應。

李公公小步帶在前頭,顧思綿走於中間,侍衛們跟在其後。

月光蒙蒙,在雲間時隱時現。

走上官道,時不時有宮人路過,蹲身行禮後,又匆匆而過。

“娘娘吉祥。”

借著從雲層裏移出來的月光,顧思綿看清了行禮的人。

禦廚服,捧著一道托盤,低垂著頭顱。

顧思綿覺得有點眼熟,多看了幾眼,沒等到免禮的廚子正好微微擡起個頭。

月光照在那瘦削的臉上。

顧思綿一下子想起來了,眉眼彎彎, “你是那個做瓦罐湯很好吃的廚子!”

馮鬥微楞,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娘娘竟然還記得……”暼到一旁李公公,神色稍斂, “回娘娘,是奴才。”

“你怎麽瘦這麽多”顧思綿笑, “禦膳房這麽多好吃的,是不是不讓偷吃”

馮鬥無神的眸裏滿是眼前高不可攀之人盛滿月光的笑容,微微失神,把著托盤的手幾不可見地抖了抖。

“是的,娘娘。”

顧思綿一行走後,馮鬥改了道,將原本要呈到萬盛宴的湯煲,端回禦膳房,在路上,一個不小心托盤掉地上,滾燙金黃的湯散了一地,濺到的草葉瞬間焦黑。

禦膳房。

“哎……你怎麽這麽快就回來了怎麽摔了啊!這麽不小心!哎哎哎,你別去了!反正你好命!本來就不用幹著苦事!”

“差遣不動了這是!”

在禦膳房大廚的罵罵咧咧中,馮鬥莫不作聲,放下托盤,轉身進了內屋。

*

太極宮。

顧思綿一手撐著下巴,一手翻著李公公找出的皇上字貼。

翻一頁,吃一顆幹果。

顧思綿最近在學字,準確的說,在學皇上的字。

也沒有什麽原因,大概就是因為,最近只要一看到皇上的字,心裏莫名的奇怪又不舒服的感覺就能消失。

就好像,皇上就待在身邊一樣。

壁燈靜靜,只有顧思綿嘎巴嘎巴幹果的響脆聲。

不知多久,顧思綿困意襲來,撐著下巴,一頓一頓,不一會兒就趴皇上字帖上睡著了。

殿外,李公公迎接著皇上回來。

萬盛宴剛結束,宴上交杯不斷,皇上多杯後難免面有微醺,清冷月光下,眸子濯濯。

“娘娘等皇上多時了,捧著皇上的字帖,目不轉睛呢。”

“老奴讓奴才先行睡下,娘娘都不肯,執意要等皇上。”

“老奴猜娘娘是睹物思人著,對皇上……”

李公公毫無倦意地講著,殷烈行於前頭,推開殿門,嘴角都是上揚的。

殿內,明黃暖光下,雕龍紋雲案幾上,趴著睡得昏天暗地的人。

布滿蒼勁字體的潔白字帖上,印著顧思綿臟臟的小手印。

殷烈, “……”

李公公, “……”

望著皇上看過來的犀利眼神,李公公尷尬地笑, “老奴……老奴剛才還瞧著娘娘在學習皇上的字貼呢……”

殷烈上前,一邊將顧思綿手印下的字帖抽開放一旁,一邊問李公公, “今日過來有什麽事沒”

李公公想了想,還是說了, “回皇上,今天過來遇見了之前救娘娘落水的那個廚子,娘娘和他交談了幾句,除此之外,沒有什麽事了。”

殷烈點頭, “嗯,退下吧。”

李公公從外關上了殿門。

殷烈將顧思綿按靠在懷裏,那絹帕擦了擦她沾滿幹果屑的手。

擦完手,又擦了嘴。

擦完嘴,又忍不住動了口。

“唔……”醇醇酒香縈繞在鼻端,顧思綿迷迷糊糊地嫌棄般地撇開頭。

殷烈, “……”

“跟別人談什麽談那麽起勁,朕親一口都不行了”

殷烈扳正顧思綿的小臉,執拗地迎上去。

一纏一鬧,顧思綿半醒了。

“皇上”

殷烈“嗯”了聲,依舊執著於顧思綿白皙地脖頸處,

顧思綿眨眨眼,在明黃璧光下,看清了自己掉了一半在地的衣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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