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那個他

關燈
那個他

受人恩惠,定當回報。望舒暗自許願。

“選美”軍團無一例外的註重“口腹之欲”,她自然有了努力的方向。

心念已定,她稍稍蜷起身子,在七月伏天裏,守著“自調節溫度節能冷暖空調”,睡得自是分外舒爽。

望舒清早梳洗完畢,剛邁出門幾步,早有白衣容月迎上前來。

九暄四個正巧聚在廂房,個人手裏拿著幾份公文,商議要事,不過望舒察言觀色,幾人面上並無嚴峻神情,所以她扯了容月袖子,敲了敲門框,柔聲問,“打攪了。你們有想吃的麽?”

泰平正太最是厚道,忽閃忽閃眼睛,“望舒,今天不該你下廚的。我們很快完事,”又輕輕揪揪身邊鳳凰艷紅長袖,“羲和。”

鳳凰立時揚手,“不好意思。馬上。”

“今天我來吧。忽然想做點新鮮的東西給你們嘗嘗。”

九暄聞言扭過頭來,雙眼迸射著光芒,“你就是煮雄黃粥,我也甘願一嘗。”

行舒只笑笑,對白龍這紅果果“鼓動望舒殺夫”的行為不置可否。

羲和顯然難以置信,“你會替我下廚?”

“羲和想吃什麽?”望舒罕有的擺出一副明媚容顏。

鳳凰推了推行舒,“你們私房秘話,你竟也會替我講幾句公道話。”

行舒也不理會羲和,只挑著嘴角,微微沖望舒頷首。

她會意,拉著容月轉身出門采買去也。

待回返,四人會議還沒結束,望舒便與小狐貍坐在廚房,慢慢剝豆子。

“望舒,我今天便要回去。”容月擡頭,臉上有幾分悲傷,“你的事情,在天庭幾乎無人不知。幾位上仙如今聚在一處,費盡心思輸仙元給你,只為你延壽。”

望舒雙手陡然一僵。

“我好沒用。”容月說出的每個字都浸滿了沮喪。

“沒這回事。”她頓了頓,擡眼,全是堅定,“不要妄自菲薄。”

“如今的我,的確無法和白仙君相比。今天回去,我便要轉去長生大帝座下。”

南極長生大帝主掌壽命,小狐貍的“調動”,也可說是“路人皆知”。

自己真是這麽有意義的女人麽?竟惹得兩個男人處處為她著想,一世糾葛不夠,還立誓要生生世世癡纏。望舒低下頭,已經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望舒,你能抱抱我麽?”

聞聲看去,她腳下仍舊是那只潔白茸茸毛團。耳尖顫顫,尾巴搖搖。黑曜石般閃亮的眼睛在狹小的房間裏竟也能熠熠生光。

她猛地將容月裹緊懷裏。臉埋在他長長軟軟的白毛中,嗅到的是那股熟悉的皂香氣。

這股味道,在身邊無時無刻縈繞了整整兩年,她腦中滿滿是舊日甜美回憶。

小狐貍用臉頰蹭了蹭她,“下次回來看你已經不知道是什麽時候。”

良久,容月濕涼鼻尖又戳戳她,前爪頂頂她的肩膀,刺溜一下,從她懷裏躥出來,落在地上,九條尾巴同時垂了下去,“別再抱了,不然我會更舍不得。”低頭咬住自己落在地上的白衣,飛速跑出門去。

沒多久,回來的還是那個傾國傾城的花容月,默默坐下,繼續低頭剝豆子。

她起身清洗菜蔬,還不時吸吸鼻子。

曾經,望舒和容月青梅竹馬,兩小無猜。爹爹離開的頭兩年。

沒有小狐貍朝夕相伴,她不知自己是否終日都是以淚洗面,或是有勇無謀的沖進京城,向王府尋仇,落得身死族滅的下場。

而如果行舒不出現,兩個人一定就會這麽手拉手過完一生。

容月固然體貼溫和,但他更喜歡撒嬌、更在心靈上依賴她。

行舒則不同,他穩重且包容,自從遇見他,望舒得以體會到來自情人的安全感,前所未有。

兩個男人,兩種類型,本無所謂優劣高下。

只是精明如望舒,知道自己外表剛強內心偶爾脆弱,她的選擇便不言自明。

“要不要幫忙?”門外傳來九暄的聲音,不得不說他的時機挑得真好。

望舒遞過去一小壇子泡椒,“洗洗。咱們燉魚吃。”

中午擺了一大桌子菜。專為小狐貍容月踐行,大家心照不宣。

觥籌交錯,彼此為情敵的雙方在二斤黃酒的作用下,也暫時化幹戈為玉帛。

泰平啃著花生糖,關註著席上動態,還不忘看護早已倒在貴妃榻不省人事的鳳凰羲和。

望舒端著酒盅,不時偷瞄側臥在不遠處,神態安詳的紅衣鳳凰,終於按捺不住,“羲和酒醉,不會忽然化身原型麽?”

身邊行舒不禁莞爾,伸手摸摸望舒頭頂,“那騙人的神仙話本你究竟看了多少去。”

她不由皺眉,“神仙我只見過你們這幾個。”後又囁嚅,“還以為能借他人事不知,偷偷拔下幾根羽毛。”

行舒望舒的親密舉動,容月看著極為刺眼,他悶悶的飲下一口陳年老酒。

泰平聞言迅速吞下手中半塊花生糖,“望舒想要羲和的羽毛護身麽?其實,”他指指一直微笑著看熱鬧的白龍,“九暄的鱗片,還有我的尾毛,大約也可使得。”

尾毛和鱗片……望舒沈默了。

飯後小麒麟主動飄去廚房刷碗,九暄直接回了房,行舒嘴角抽了幾下,定定看住容月,最後還是什麽也沒說,扭身回了書房。

白白在望舒容月情投意合之時,跳出來橫刀奪愛,雖然經過悉心經營、培養感情,如今也與望舒升華到了無可置疑的“自由戀愛”階段,地位已定,並不屑於在青梅竹馬最後分別,互訴衷腸之際還要妄加幹預。

維持一個寬容丈夫的良好形象,對今後的夫妻生活影響至關重要,因此妒夫白行舒生生將翻湧出來的酸水又咽了回去,坐在案前,手中捏著份公文,耳聽六路不說,還不時瞄向窗外院中那對兒曾經的戀人。

原本倒下的九暄又忽然坐起來,抖抖袖子,搓搓手指,還不忘壞笑,“不放心?”

行舒冷笑,“九暄,中午望舒派你收拾泡椒,如今感覺如何?”

白龍咬了下後槽牙,“像火燒。”

行舒出了主意,“去找點冷水泡泡。”

九暄依言走出門去。可他沒留意身後行舒漆黑雙眸上閃爍出的不尋常金光。

望舒和容月只在院中樹下陰涼並肩而坐,狐貍靠在樹幹上,拉著她的手死活不肯松開,呼出的氣息還和著幾分醺然。

半晌,容月起身,在她面前自袖中摸出一枝盛放的紅牡丹,仔細將它別在望舒耳邊。

她扶著發鬢,還有幾分驚訝,因為現今並非牡丹的花期。

“我從百花仙子那裏拿的。他,白仙君能送你梅花……其實我以為這個才夠配你。”他忽然松開手,別過頭,“望舒我走了。得空我一定再回來看你。”

話音未落,容月決然乘風而去,只給她留下一個略顯孤單的挺拔背影。

她取下鬢見花朵,吸吸鼻子,抹抹眼睛,轉身,正迎面對上不停抖著雙手,一臉悲愴的白龍九暄。

望舒皺眉咧嘴表示詫異,“這是怎麽了?”

拋開他的表情不提,一個燥熱的午後,睡神白龍竟還清醒,本身就極不尋常。

“你的泡椒。”九暄語調勉強還算平靜。

“……難道你是用手洗的?”

“難道不用手洗?”

“……丟在盆子裏泡泡,用筷子揀出來就好。”

“……望舒,”九暄深深吸氣,“雙手火辣辣。”

她瞧見他指尖滴落的水滴,“你拿冷水泡了?”

“行舒的主意,剛剛明明有所緩解。”

“你得罪白白了。”望舒下了結論,轉身奔進廚房,提了一小罐子醋出來,拿了手絹蘸了陳醋,仔細為九暄塗了滿手,還不忘嘲笑,“醋浸龍爪,黑白分明好味道。”

九暄並不生氣,席地而坐,上身也靠在樹幹上,“花公子真是執著。”

望舒抱著小醋壇,“容月他們那一族無論男女,都有驚世容貌,誘惑頗多,時間久了,總會慢慢淡忘的吧。”她是真心希望容月能在修行過程中,放下對她的執念——背負情債心中百味雜陳,個中滋味實在糟糕。

九暄挑起一邊眉毛,“天、地、人間三界,九尾靈狐都是出名的癡情。至少,比人忠貞。”他伸展下手指,“而我們龍族就更不必提。完全比不上。”

望舒忽然想起白白曾和她談起九暄的情史,便眨了眨眼睛。

“很尋常的故事。前一世我也和你說起過。我還很年輕的時候,被父王母後催促娶親,煩惱不已,尋了空跑下界來……”

“看上了個姑娘。”她點頭,“的確尋常。”

“我比較沒出息,那姑娘當時在熬魚湯。”

俘虜一個男人的心,要先征服他的胃。此乃永恒真理,當與天地同在,日月齊暉。

“她只是個尋常人家的姑娘。我便與她做了夫妻。三天後,甚至還沒來得及帶她上天庭面見我父母,魔界來襲,我應詔命出陣迎敵。等再回來,那姑娘已然去世數年。”

“她會再轉世的吧。”

“嗯,我抱著這個念頭,在人間尋了百餘年。沒找到,我便寬慰自己,緣分已盡。”此時九暄聲音裏染上無限的悵然。

“後來我與行舒相識,我才知道,他與我一樣,指尖從不曾與你連上過紅線,在你轉世之際,守在地府門口,直到送子仙鶴帶著靈魂飛出,確定你投胎的大致方向,就動身去尋找。他在地府門口一守數百年,矢志不渝,而我……後來還是又與那姑娘相逢,只是那世的她早已嫁作人婦,所以,生生世世鶼鰈情深這種事,我不配。”九暄依舊平靜,情緒也無波瀾,聲音中也聽不出喜悲。

只是知了在一時之間也似乎忘記了鳴叫。

她抿抿嘴唇,小心翼翼的問,“九暄喜歡上那姑娘時,核算成人,約莫多大?”

“十五六吧。”

“現在的你呢?”

“二十一二。”

——初戀不懂感情。

望舒咧著嘴樂了,“你手上的醋幹了,再抹點上去,一會兒就不燒得慌了。”

九暄擠出一個微笑,“確實有效。”

她捏著手絹順著龍爪緩慢“刷醋”,“九暄你知道我夭壽全是因為當年我一心情願的要與羲和成就姻緣吧。”

“你也很執著。”白龍又笑笑。

“你這是諷刺,以後不興這麽明顯的,你還指著我下廚過嘴癮呢。”

“是,在下失言了。”他一向痛快。

“當年我在閻君面前信誓旦旦,還甘願付出巨大代價,可一轉世,對你們神仙而言,等同於一轉眼之間,就喜歡上了行舒。海誓山盟不可信,就算信,也最多在一世有效。九暄,人家姑娘只怕是早忘記早放開了,你就不用再背著這種負擔了。”她騰出只手來指指自己,“你看我,還坦坦蕩蕩的活著呢。你要和我比無恥,得先拜個師。”

九暄牽著嘴角,瞇起眼睛。神情轉霽,盡掃之前黯然。

“醋浸龍爪入味”完畢,她端著醋罐回了廚房。

九暄迎著風,晃晃兩只染色的玉手,沖著站在對面門邊的行舒揚了揚下巴。

二人對視,會心一笑。

中午鳳凰一杯酒“絕倒”,傍晚清醒過來第一件事就是申明自己“沒吃飽”的嚴正態度,而九暄因為泡椒傷手,“化悲憤為食量”,對晚飯變得更加期待。

她去視察了下菜窖,對短期內的飲食供應深切的表示擔憂,便拉了行舒一同出門采買補貨。

望舒出門逛街一向是大爺型的,挑選討價還價付錢都由她一人負責,而搬運任務則由跟隨她出門的“勞動神仙”完成。

開開心心的回家路上,側旁水溝裏,她正瞧見一只白色小毛團伸著爪子非常奮力的抓著岸邊雜草,向上攀爬。

黑漆漆的眼睛,尖尖的耳朵,雖是白毛,卻一身汙跡,她心念一動,奔過去,踩著岸邊濕滑青石,正要伸手拉小毛團一把,卻被行舒搶在身前攔上,免得她失足摔傷,又抓住毛團一只前爪,“不要但凡長著些絨毛,你便要抱。”說著,揪著小動物頸後一塊毛皮,晾出毛團的腹部,蓋棺定論的語氣道,“公的。”又將它丟進菜籃,“又臟。若想養在家裏,也需在給他療傷洗澡之後。”

白白說得十分在理,可字字句句就是透著股酸勁兒。她心裏暗笑。

帶著活物回家,最開心的自然是泰平。

小麒麟拎著毛團,極有自覺,“我去給他洗洗。”

一桶水之後,小毛團在院子裏抖抖身子,甩盡水滴,走開兩步,初到新環境恐懼與新鮮交織,但還沒開始探索,扭頭就看見經過院子的九暄。

白龍對著小毛團笑了笑,還“不小心”露出兩顆犬齒,在夕陽下甚至也能反射出幾許寒光。

毛團脖子一縮,刺溜跑進廚房。

望舒正攥著一把炒勺,餘光瞄見一道“白影”順著門邊竄進屋裏,她悠然轉身,沖著蜷在墻角正對著她拼命搖晃尾巴的小動物,伸出兩根手指,“第一,我知道我們說的話你聽得清清楚楚;第二,我知道你是只狐貍,你不用再繼續裝狗了。”

小毛團跳出來,幾乎是鼓足勇氣,“狐貍也會看家護院!”這擲地有聲的清涼嗓音,確屬雄性無疑。

之後失了尊嚴的白狐貍轉身就往外走,可他還沒跨出門框,肚子“咕”一聲,等他自己反應過來,“嗷”了一下拔腿就跑。

望舒扶著案板笑得上氣不接下氣,嗓音都有些震顫,“小狐貍,抱歉抱歉,你回來,我有話說。”

他回過頭,大眼睛裏全是懷疑。

“你回來嘛。你那麽小,燉了你都不夠那位白龍神仙塞個牙縫。”望舒招招手,“先回來再說。”

毛團慢吞吞的蹭回她腳邊。

望舒轉身掀開氣鍋鍋蓋,香氣瞬間溢滿小小的廚房。

小狐貍大眼睛立時放了光彩。

她揪了只雞腿下來,遞到他面前,“嘗嘗?記得偷偷吃掉,被白龍知道你搶了他的最愛菜式之一,他或許真會瞞著我把你燉了。”

“真的給我?”小狐貍還有幾分不確定。

“一只雞腿夠麽?”

“有飯吃我就很滿足了。而且,聞起來就知道好香。”

望舒戳戳小狐貍腦門短短的絨毛,笑道,“謝謝你的誇獎。雞腿歸你。”

小毛團叼著食物歡快的跑了。

如同以往,一大桌飯菜一掃而光。輪到泰平收拾洗碗,小麒麟將碟子碗筷送到廚房,擦好桌子之後再飄回去,發現早已拾掇齊整,案板桌面一塵不染。

行舒聽到消息,坐在書房,悠然一笑,“多個乖順聽使喚的小孩子,也好。”

望舒好奇,“白白看他有多大?”

“最多百年修行。”他指尖拂過她手背,完全是種別樣觸感。

二人正你儂我儂,視線中傳播甜蜜因子時,有人急速敲門。

九暄最先去應門,門外似曾相識的隨從模樣男子開口,“煩請許大夫看看我家公子。”

書房門口,行舒挽起望舒,輕聲問,“是那位……員外,望舒要去麽?”

她扯扯披在身上的外衣,“去,幹嘛不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