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明玉聞言，微微一怔，目光變得深沈了些許，“你打算怎麽做？”

沈星月閉了閉眼，似下定了很大的決心，“人固有一死，自要死得其所，若是能讓這大慶平靜下來，是值得冒險的。”

“你……你莫不是打算，利用這場瘟疫……”溫明玉心頭一緊，嚴肅的說道，“不行，倘若你自個兒也沾染上了可如何是好？”

“無論如何，咱們都是要路過雍州的，既是路過那裏，自然少不得要去看一看的，便是沒有特地去看，也免不了沾染上的危險。”沈星月一雙眼睛寫滿冷肅，淡淡又添了一句，“再者，我是大夫，我知道應該怎麽去做。”

沈星月心裏暗自盤算著，神色越發的繃緊。

溫明玉看著面前堅決的女子，心情覆雜極了，這一瞬間，他仿佛又看到了那個久居高位的沈星月，殺伐果決，從來半點都沒有懼怕過死亡。

可是他是害怕的，他懼怕他的死亡。

溫明玉一把握住了她的手，道，“不行，這瘟疫可不是鬧著玩兒的，即便你借此令他染上了病，可你自己也免不了危險。 況且，他一貫心狠手辣，倘若讓他察覺到，他一定不會輕饒了你。”

是啊，她那個白眼狼弟弟是心狠手辣，可這個心狠手辣的白眼狼不都是她給養出來的，既是她種下了禍端，便理當由她親手去結束。

沈星月暗暗咬牙，沒有再說話。

溫明玉見沈星月沒有說話，心裏也是十分忐忑的，輕輕將她拉到了懷裏，輕聲細語道，“行了月兒，那個混賬一時半會兒的不敢拿我們如何，你犯不著冒這樣的風險。”

可若是不冒這樣的風險，這一場紛亂，又什麽時候才能結束？

沈星月的心情是覆雜的，她依舊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的靠在了溫明玉的懷裏。

馬蹄聲不停的在耳邊響起，沈星月只覺得眼睛越來越沈，越來越沈……

醒過來的時候，人已經到了雍州。

“大人，過不去了，我瞧著咱們必須走水路，否則容易染上這病癥啊。”外面的宦官說道。

他哪裏是怕溫明玉染上了病癥啊，分明是怕沈星雲給染上了。

沈星月探出腦袋，朝著那隨行的太監道，“可是如今這地方瘟疫肆虐，只怕水路也未必幹凈，這死掉的屍體估摸著沒少丟進那河裏，水路也未必會幹凈。”

沈星月這麽一說，宦官犯了難，哆哆嗦嗦的幹脆走到後頭去向沈星雲的貼身宦官請示。

“公公，你不必擔心，我前去看看，我是大夫，這安全不安全我能看出來。”沈星月故意的朝著後頭的馬車喊了一聲，很快便是得到了應允。

可真是天時地利人和啊，沈星雲那等混賬，從來都是拿人家的命不當命的，可他卻是個極其怕死的，自然會答應，反正她要是給染上了，直接給她殺了扔了就是。

“不許去……”溫明玉一看沈星月要跳下馬車，馬上將她攔住，沈星月卻沒有理會他，只蒙上了紗巾，果斷的跳了下去。

溫明玉眉頭一緊，也跟著下去，低聲說道，“你若想要替雍州控制疫情可以，但是不許沖動，那病癥是萬萬沾染不得的。”

沈星月走過人群，看到滿地的都是屍體，幾乎沒有多少活的人口了，看來這次的疫情是嚴重了些，這靠著幾個人是沒有辦法控制的，怎說也要朝廷派人才是。

可是沈星雲，似乎……連看都不願意看一下，更不願意將精力花到這些百姓身上。

這就是，官逼民反。

沈星月蹲下身子，取出手絹，又取出一把刀子，輕輕的在一句死去沒有太久的屍首指間劃了一刀。

溫明玉一震，怒斥她，“你做什麽？不想要命了？”

沈星月輕輕搖了搖頭，道，“若我們再這般被動，才是真的不要命了。”

“你打算如何做？”

沈星月緩緩回過頭，輕輕看了看後面的馬車一眼，低聲道，“病人的血液可以傳播疾病，但是銀針卻無法試出這血液裏是否有毒。”

溫明玉本想再說些什麽，可已經到了這樣一步，他也再不能說些什麽，只得四處看了看，然後重新回到馬車上。

經過了整整十日的車程，終於是到了京都。

看著繁華的街道，沈星雲終是松了一口氣，此次冒險一行遇上了瘟疫，這幾日他身體一直無力，總是生怕自己也染上了瘟疫，可禦醫看了好幾回，也不曾看出些什麽來。

但是如今好了，如今回了京都，他便不必害怕了。

再說了，他一直都是小心翼翼的，怎麽會染上呢？

沈星雲踏進寢殿，終於放下了心吩咐貼身宦官準備食物。

嘭……

“陛下……”下一刻，沈星月重重的倒在了地上。

整個宮裏一片混亂，沒有一會兒，禦醫們就都來了。

“陛下……陛下這是染上了瘟疫啊，只怕是……只怕是沒救了……”一個禦醫哭天喊地的說道。

於是，又換了一個禦醫，一個接一個的換，卻都回天乏力。

沈星雲最是信任的宦官此刻已經慌了，床上已然半死不活的沈星雲更是不敢相信自己就要死了。

他瞪著宦官良久，似想到了什麽一般，咬牙切齒說道，“去……去將大臣們都傳來，還有……還有溫相的娘子一並傳來。”

沈星月走進去的時候，看到了滿地的狼藉，還有床榻上奄奄一息的沈星雲。

她不緩不急的走了過去，輕輕笑著說道，“陛下可還好？”

沈星雲一怔，更加肯定了，“你……是你對不對？朕一直都十分註意，是你……是你在朕的膳食裏做了手腳對不對？”

呵，她這個白眼狼弟弟，還不算蠢，還能想到她幹的。

也對，這些日子以來他身邊除了禦醫，就她一個大夫。這要不是大夫下毒，又怎麽能查不出來呢？況且，這還是瘟疫，能讓禦醫將瘟疫診斷成了風寒，自不是一般人可以做到的。

這段日子，她多少也同沈星月相處了一些日子，她的本事，沈星雲自能看出一二。

沈星月沒有否認，輕輕笑了笑說道，“是啊，是我……”

“你……你……朕要斬了你……朕要滅你九族！”

“滅我九族？陛下，你滅不了我，你也殺不了我。”沈星月輕輕笑了笑，忽然伸手撫過沈星雲的額頭，溫柔道，“雲兒，這天下是姐姐一手替你搶來的，這朝中大臣，亦是姐姐一手籠絡過來的。你這宮裏有多少密道，姐姐亦是清楚得很。便是你此刻叫了人進來，姐姐還是可以逃走的。”

沈星雲怔住了，一雙眼睛死死瞪著沈星月，“你……你是……”

“是我……”沈星月低聲笑著，“我也以為我死了，可惜老天爺舍不得我死，又將我送了回來，送回來結果了你這個狼心狗肺的昏君……”

沈星月一咬牙，手裏的銀針突然狠狠紮進了沈星雲的身體裏。

沈星雲劇烈一抖，不可置信的看著她。

看著那張熟悉而陌生的面孔，沈星月呆住了許久，然後匆匆起身朝著屏風後面去。

鉆進那密道裏，她眼淚大顆大顆的落下，結束了，一切都……終於結束了。

見到溫明玉的時候，沈星月不覺的就撲了過去，溫明玉伸手將她攬入懷中，久久沒有言語。

良久之後才道，“等一切結束以後，咱們只過自己的日子……”

沈星月點點頭， 靜默的望著滿城繁華，腦海裏不覺浮現自己初入這座城的時候，那個時候，她的心裏沒有天下蒼生，也沒有什麽權力爭奪，她只是想要和弟弟一起好好的活下去。

可這現實總是事與願違的，誰能想到，最後竟是這麽個下場。

許久許久以後，當沈星月坐在一月堂裏看著滿城繁華，也還是會想起曾經初來的恐懼，新鮮，還有茍活。

這一年的冬季來的特別快，過年也比往日早了一些，新帝登基亦在這一日，滿城都是歡喜。

沈星月大著肚子坐在京都新開的分店裏，心情無限好，“真好啊，如今這天下又太平了，到處都是一片盛世繁華。”

“可不是嗎？這天子腳下就不是一樣……”沈來富看著京都的繁華，忍不住四處張望，笑嘻嘻的對沈星月說，“閨女，前兩日我瞧見那張大人的官服可好看了，能不能也給我弄一套……”

“你瞎說什麽呢？那官服是能隨便穿的嗎？”沈來富遭到了林巧姑的訓斥。

旁邊穿了一身錦袍的沈二也說道，“就是啊阿爹，你可別瞎說，那官服是考了功名封了官兒的才能穿的，你這樣是要砍頭的。”

“你又知道了？”

“我自然知道，昨日進宮的時候陛下才與我說的……”沈二驕傲的說道，“陛下說了，要穿官服啊就得考取功名，景兒哥哥可以考取功名，我和青兒妹妹可以去做醫女。阿爹你老了，穿不了了……”

幾個人正說著，溫明玉不知何時走了進來，沈星月無奈的沖著嘰嘰喳喳的一家人笑了笑，然後朝著溫明玉走了過去，問他說，“如何，陛下可同意了？”

“何止同意，簡直是巴不得……”溫明玉摸了摸官帽，笑道，“過幾個月我便可辭官了……”

他望了望外面的街道，悠悠道，“時間過得可真快啊……”

“可不是嗎？”沈星月摸了摸肚子，亦是百感交集。

這一年的時間，發生了太多的事，到了最後，一切還是又變回了原來的樣子……

平平凡凡，一家人快樂平安，這便是她最想要的……

劈劈啪啪……外面響起了鞭炮，沈星月捂住耳朵，立刻躲進了溫明玉的懷裏。

屋裏的幾個孩子，還在鬧著笑著……

（全文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