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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二一六 世上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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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二一六  世上千年

三言兩語間有了決斷,兩人也都不是什麽拖沓糾結的性子,登時便要打點起行裝動身。

劍清執又往那小小一間野齋中轉了一遭,半長不短的一段暫住,可能是實在不過方寸之地的緣故,倒也沒有太多需要掃除的痕跡。一圈走過,觸目寥寥,倒還不如在換回一身嚴謹袍冠上耗用的時間多些。

擡手將丹霄負於背後,劍清執最末掃了一眼更顯空蕩的屋子,擡腳邁出門去。

門外恰時恰好也晃過一道灰影。

劍清執落下的步子一頓,沒說話,只上一眼下一眼盯著朱絡瞧了半晌。人還是那個人,端著一張笑面眉眼溫柔,只是什麽瑪瑙冠、什麽緋紅綃,什麽舊時翩翩,都好似這幾日來的一場夢霾,突如其來就散去不見。劍清執的視線幾乎要在那襲簡簡單單的灰袍上盯出個洞,到底還是朱絡先撐不住,擡手碰碰他的臉頰,笑吟吟的開口:“別想那麽多,只是不好太過打眼——到底我還頂著個‘逆徒’的名頭不是?”

劍清執也不知是信了還是沒信,一偏頭輕哼一聲,率先便走。

朱絡忙隨後跟上,追了幾步後又有點無奈的笑道:“等這一攤子事了,回了碧雲天,日日裝扮起來給你看,看到你煩得不想再看如何?”

劍清執又哼一聲,不過腳步倒是略略放緩三分,任憑他追到並肩同行了。

幽林野居,日日相對咫尺之間,所感所見無非滿目深林高木、密葉潺泉,僻靜隔絕人間一如不可察觸之幽深。但一朝當真邁開步子,即便兩人誰也不曾主動運起遁術,踏出一片幽林也不過只用了短短一刻鐘有餘罷了。

樹木漸稀、野林漸去,正當頭的太陽光沒了阻隔,越發明晃晃的灑下來,天地間一片燦爛明亮。劍清執的腳步忽然頓下,踩在陽光中扭頭看了眼身後層疊深淺濃淡一片蔭綠,唇齒間稍有遲疑,一時沒能開口。

朱絡似是心領神會,在旁輕笑一聲:“林中幾日。”

劍清執這才微微垂下了眼,“嗯”了聲:“世上千年。”

吐出這四個字,像是也放下了什麽纏纏繞繞的心思,肩頭陡然劍鳴,生出霞彩繚繞於身旁,劍清執須臾起在半空::“走!”霞光炫目劍氣如虹,一晃沒入了晴霄之中。

朱絡“哎”了半聲,驀的失笑,也不管是否還能被聽見,好整以暇應了聲好,一晃身踩著遁光二番追了上去。澄天如碧,山河萬裏,這一遭當真再不需一刻兩刻三刻,轉眼幽林稀稀、野齋杳杳,當真被徹底拋在了遠不可及之處。

當日玉墀宗選定的這一處避世密所乃是藉陣法千裏騰挪,內中自有許多玲瓏手段,才可瞬息而至。如今倒轉回溯,雖未出東陸地界,路程也可稱迢迢。好在劍清執是自背城嶺一路循跡而來,多少有些頭緒,定了下大略方向便一路往東而行。這一程山水遙遙,雖也急切,到底還不至於如當日全力施為間不容息直往長留山那一遭,歇歇走走不覺數日,千裏山川雲間輕縱,那雲間卻兀的生出了一場薄雨,不偏不倚淋淋漓漓落在了兩人的前路上。

朱絡抖抖手,指間飛出一團炎光,繞著兩人將尚未碰到鬢邊衣角的雨水燒成一團白煙,又流星趕月般筆直向前兜了一個大圈子,所經處雨雲翻卷滾滾成霧,雖然將水氣都遠遠迫開了,倒也使人一時煙雲障眼,如墜如一片迷障之中。

劍清執好氣又好笑的瞪他:“好玩麽?”

朱絡也不掩飾自己的心思,笑嘻嘻道:“小師叔,既然路這般難走,今日便早些尋個落腳地方。至多不過再六七日就到平波海,實在不必冒著風雨兼程。”

兩人雖也算心中有事,畢竟不覺迫切,眼見炎光之外雨勢果然有越來越大的趨勢,劍清執也就從善如流點頭,順手揮揮袖子,袖底清風將遮蔽雲煙吹拂一空,一眼還未望見可有什麽落腳處,倒是先瞧見了前方浩浩渺渺不見邊際的一片白浪清波。

朱絡登時“謔”了聲:“還以為這就到了平波海!”

劍清執又向下瞥了兩眼,辨認出了個大概的輪廓,嘴角稍彎:“不是平波海,是金波湖。”

“金波湖?”朱絡半閉眼皺眉,費了好大力氣才從記憶中挖出了一點痕跡,“好像在哪本劄記上見過這個地名兒……沒聽說過什麽宗門家族立在這裏……是不是有座靈驗的水仙花廟來著,也不知道是鄉民謠傳還是當真有修行人隱遁於此……”

劍清執失笑:“什麽水仙花廟,哪有看書還看個囫圇吞棗的!是湖神廟。”說話間垂眼下望,雲隙間遙遙可見一帶城郭村落沿著湖邊散布,大小竟也算得上一片人跡熱鬧之處,只是倒不好尋見那傳聞中的湖神廟所在。

朱絡不在意湖神還是水仙的字意之差,兩人答話間遁光下落,地面雨簾反倒稀疏許多,濕噠噠霧濛濛更像是起了層灰白霧氣。翠意盎然的小山坡下就能看到一片白墻黑瓦沿著青石板路越深入越熱鬧,哪怕微雨淋漓也掩不住那一通熙熙攘攘的煙火氣。

朱絡登時又來了興致,拉扯著劍清執向前走。一入鎮中,道路縱橫石板鋪就,兩旁店舍人家高矮雜居,五花八門的鋪面也算是應有盡有。兩人都有一段時間不曾涉足這般紅塵鼎盛中,饒有興致將通身氣息都收斂了,尋了間門面敞闊的酒樓休息用飯,那酒樓後又有自家經營的客棧連通,可一並安排房間下榻,省卻了一番工夫。

大概小雨連綿多少也算有礙出行,敞亮通透的酒樓中坐了七八分滿,人聲可稱鼎沸。兩人來得說巧不巧,清靜的雅間已沒有了,廳堂中倒是還有處兩面圍了透雕屏風的座位,半臨著窗,既能觀敲檐細雨亦可聽樓閣喧囂,堪為上選。兩人的用意在飲食又不在飲食,盆碗盤碟叫了一桌,幹濕鹹甜整整齊齊。單為著上菜就跑了六七趟的小夥計偷眼把他們看了又看,也沒看出這兩位客人湯湯水水哪來的那麽大肚子,到底還是揣著糊塗走了。待人一走遠,劍清執先撐不住一彎眼,輕輕敲了敲桌沿:“多少收斂著些!”

朱絡笑瞇瞇給他布菜:“西雲主難得下凡一遭,豈能不招待好了!”又給自己添幾匙羹湯,“仙家有仙家的樂趣,凡夫有凡夫的滋味。但求情悅,何拘高下。”

劍清執點點頭,擡起漆箸賞臉吃菜:“我通透不及你,自小便是。”

“都是泥淖塵埃裏打滾才不得不學來的東西,你不通反倒是好事。師老傳劍,可不是要傳這些紛紛擾擾磋磨了你的劍心。”

“……”劍清執夾菜的手一頓,登時就想要說些什麽反駁的話。但還沒開口,倒先聽到屏風外頭吵吵嚷嚷中忽然飄過來一句:“神京,哪豈不已是老黃歷了?從我太太太爺爺那輩就聽著他們的空名,直到了我這重重重孫子輩也沒再見有什麽風光冒出來!”

兩人的笑瞇瞇和夾菜吃菜就都頓住了,一時間面面相覷,生出幾分頗荒謬的不知所謂。好在早都不是什麽一點火星就能燎起來的莽撞性子,只是沒人說話又聽著屏風後灌了六七八九句酸話進來,也終於分辨出了個約莫的頭緒。

“叮”的將湯匙向碗中一丟,朱絡人向後仰,“噗嗤”一笑:“譬如我說千百年前煉氣盛世,大修為者舉目可見,未能堪悟大道者便不屑一提……”

劍清執有點無奈的看他:“天底下多得是這般荒腔走板的言辭,難不成你還要句句計較?說話的人說不定還只是個連煉氣門檻都摸不到的凡夫俗子,不知從哪囫圇聽得一鱗半爪,招搖炫耀過個嘴癮罷了……”然而他用意本要半嘲笑半開解朱絡,話說得順溜,說出了口才覺出些別扭意味,不知不覺止住了。

朱絡本也不過隨口譏諷,這時將那點冷笑收斂起來,沖著劍清執輕聲道:“連些不知所謂的凡夫俗子都聽說了宗主要與玉墀宗一戰。”

劍清執的神色慢慢變冷:“我們從大小姐處得來消息,還只是一知半解。這些風言風語散播得倒快,已經從平波海傳到了金波湖。”

“走的大概是順風的水路吧。”朱絡接了句冷笑話。

劍清執沒搭理他,秀挺好看的兩道眉毛一點一點糾結起來,在眉心擰出一個小疙瘩:“或許不是什麽大事,但大事小事,總歸反常。我……心覺幾分不安……”

“這不是已經在回去的路上了!”朱絡撫慰他一句。想了想,又向前欠身伸手,用了點力道去按散他眉間的小疙瘩,“你要是惦念著,今日好生歇息一晚,明天早早動身,一路上趕得再急些,四五天不過一晃而過。等回了芝峰,自然明明白白,何必此時費心亂想。”

“但願是我多思。”劍清執抵著他的手嘆了口氣。再看滿桌菜肴,興致胃口都去了大半,胡亂盡力吃了一回就一並往後院客房中休息去了。

一場雨斷斷續續到深夜方止,天晴月現,白日喧囂換做一片安寧寂靜。幾盞風燈明明暗暗掛在廊口門邊,只能照亮巴掌大一塊地方,反倒襯得客棧院子越發黑洞洞靜悄悄。這般夜色,似乎除了安生睡覺別無可做,聽殘雨夢中滴瀝到天明,又是一個艷陽灼烈的晴好天氣。

朱絡安撫劍清執好生休息,自己也早早躺到了床上。兩人的房間相鄰,算起來兩張床榻只隔了一堵不薄不厚的墻壁,也算仍是同床共枕,甚至稍一留心就連隔壁的起臥洗漱動靜都能分辨出來。朱絡安生擁著被躺好,心裏頭細數這一遭是卸下了衣冠、那一遭是在掬水凈面、又倒了杯茶喝了兩口……這般稀裏糊塗的,倒是連自己都不知道什麽時候就睡了過去。彼時天色尚留著幾分薄亮,依稀有腳步聲說話聲從樓上樓下院裏院外飄飄渺渺進來,也沒能擾了他的沈沈一夢。

夢中意外的竟又見到了那輪血紅色的月亮,血色的雪鋪了滿地,又被狂風卷著翻飛到天地間。舉目漫漫紅紅,如看血河滔滔。自在識海烙下大衍轉心陣後,玄瞳就再無法一廂情願將他拖入血月幻境。朱絡只在初時一剎驚疑,隨即十二分冷靜的確定了自己是在夢中。只是這夢中的顏色太過鮮明,甚至即便已被識破了也未能立刻醒來,仍不得不被枯錮在血紅的月光下。

面對這種連虛張聲勢也算不上的夢境,朱絡心態很是從容,一時未醒,索性就在雪地上坐下,手指攢著那細沙般的雪屑放空心神。只待這一場長夢蜿蜒到盡頭、或是早雞聞啼,自然抽身而去。

驀然一縷極燦爛極奪目的光迸裂在血色天穹之上。

朱絡驟然回過神,但也只是這從出神到回神的短短一息間,銹紅天幕已然支離破碎。無數道金燦燦的光痕像是陽光,又像是什麽鋒銳不可比擬的利器,眨眼間將血紅空境穿透絞割得斑駁零落。在朱絡擡頭的那一剎那,正瞧見了亙古未變的蒼涼血月飛快褪色成了一片蒼白,再從蒼白模糊成透明,那透明的輪廓中也漸漸透出灼目的金芒——終至無聲鏘然,破裂不存——連無數大大小小崩落下的碎屑也都被塗染成了金黃,還沒落到地面就雨霧般融化了。

朱絡瞠目結舌,看著那輪幾乎給自己造成了半輩子陰影的血月就這麽悄無聲息隕落,縱然只是在夢中,驚訝意外難以置信之餘也不免生出些隱約的快意。可惜那點快意剛剛冒出苗頭,漫天鋪下的金光來得更快,光刃如千刀萬剮,毫不容情的將自己也絞滅成了一蓬碎不可及的塵埃……

朱絡雙眼猛的瞪開,原來既不需長夢做盡、也不需拂曉雞鳴,只一個毛骨悚然的噩夢就足以讓他從夢境中跳脫出來。一時不知時辰,黑洞洞的屋子裏沒點燈燭,窗戶外也透不進什麽光亮,朱絡就在一片漆黑中一個挺身翻坐起來,一手按在胸口,裏頭那顆心臟急速搏動似擂鼓,甚至在耳邊都跳動出了“咚咚”不絕的幻聽。

呆坐了好一陣子,朱絡終於覺得自己徹底回了神,晃晃悠悠跳下床去摸桌上涼透的茶水喝。將一杯冷茶囫圇灌下肚,靜悄悄一片的窗外忽然傳來兩下輕微的叩擊聲,一道夜色中被拉扯得沒了形狀的影子兀然投在窗上,朱絡猛一眼瞥見,手一抖險些將空杯子丟了出去。好在敲窗聲過後,那影子的動作更快,一晃已見到熟悉的身影遁進了房中。劍清執還是睡下時的裝束,只在肩上披了件長衣,一手握著領口一手揮亮了桌上燈火,立刻一皺眉:“你臉色怎麽這麽差?”

“你怎麽過來了?”

兩人同時開口,劍清執上上下下又打量了朱絡幾眼:“我察覺到你的氣息忽然亂了,發生了什麽事?”

“發生了……”朱絡張張嘴,忽然又有點不知該怎麽說,為難了好一陣子才支吾道,“醒了……”

“什麽?”

“……嚇醒了……”

“好生說話!”

“我是被個噩夢嚇醒了。”朱絡見搪塞不過去,只得放下茶杯一手掩面,“做了個怪夢,被驚醒到現在還有些心悸……”他說著話自己都覺丟臉,一低頭將臉磕進劍清執的肩窩,“當真匪夷所思!”

“做了噩夢?什麽噩夢?”劍清執倒沒笑話他,環抱住他肩背胡亂拍打兩下,“修者心寧神定,不生無妄之思。若有所夢,非是有思,便是有兆。能將你嚇醒的噩夢,說來我聽聽?”

朱絡耳聽“有兆”二字,剛剛平覆下來的心頭驀的又是一悸——這一遭當真是連自己也糊弄不過去,只能悶聲將夢境大略講述一遍,末了搖搖頭道:“破開玄瞳桎梏,本該是我所願,但……”

“但不該是這樣一個破開法。”劍清執有些憂心的扶起他的臉,“無論你喜它惡它,如今玄瞳皆已與你一體相融。若玄瞳這般粗暴被毀,那你又當如何?”

朱絡只能按著胸口苦笑:“心悸不止,必然大劫。”

“吉兇未來先有兆。”劍清執突然咬了咬牙,“玄瞳在你身上的事本該既隱秘又禁忌,更不能在如今魔尊遺脈正鬧得滿城風雨的時候旁生枝節。為今之計只能盡快回宗,有長恭師兄和東皇劍在,總能想出處置玄瞳的法子。”

朱絡心頭仍像是有把小小鼓槌在不停的“咚咚”敲打著,鬧動得他心煩意亂,連再和劍清執說笑兩句都覺有心無力,難得十分乖順的就點了頭:“好,咱們盡快回去。”

一刻鐘後,已經藉著星月光走在了出鎮子的石板路上。朱絡一手摸著總算安生了些的胸口,看了看並肩的白衣人影,一張嘴還覺有些恍惚:“當真就這麽半夜爬起來走了……”

“是你自己也想走。”

“不是……可是……”朱絡的舌頭在嘴裏絆了一圈,含糊笑道,“就是覺得半夜三更的,一個稀裏糊塗的夢,咱們倆就這麽說風是雨從熱被窩跑到了冷大街上,也不知該說是謹小慎微還是小題大做,想一想總歸有些好笑。”正說著話,一股過街風從對面那頭橫沖直撞掃了過來,白日裏再炎熱,半夜的風到底還是冷的,涼浸浸掃得人霎時精神抖擻。劍清執的聲音就隨著清冷的風一道灌進耳朵:“哪怕虛驚一場,也好過措手不及。朱絡……”他腳下的步子不停,語調也尋常,“我不想再因什麽疏忽生出半點遺憾,天意人難違,人力盡在心。在你在我在宗門,皆是如此。”

朱絡霎時閉了嘴,半晌才嗓子裏輕輕“唔”了一聲,無端有幾分弱氣:“必不能的,我如今好歹足有自保之力,你放心吧。”

劍清執沒說放心還是不放心,不過兩人的腳步倒一直沒有慢下來。青石鋪就的街道很快走到盡頭,再往前就是連星點燈火都不見的濃重夜幕,高矮起伏的是些小小的山包野地若隱若現,一片寂靜中,遠遠傳來金波湖嘩啦啦的水聲越發鮮明,一並清晰的還有朱絡驟然沈重起來的腳步聲。

劍清執猛的駐足回頭,就見人拖沓著已落後了三四步,一手半懸著像是又要去捂住胸口,偏又上下猶疑不定,還有幾分要摸到臉上去的遲疑。

見他回望過來,朱絡便苦笑一聲,那只手還是慢慢蓋到了左眼上:“清執,我好像看到……天亮了?”

劍清執心下一驚,展眼顧盼四遭,俱是一片濃黑,舉頭有月清星白,距離天亮足還有兩三個時辰不止,不由得過去一把抓住他的手,斬釘截鐵道:“你看錯了!”

“我……”朱絡立刻反手握了回去,手勁大得幾乎失控,不過仍執拗著指了指另一個方向,“在那邊。”

不是東方,更不是西方,像是胡亂挑出的方位,在一片黑洞洞中斜插進模糊不清的野地深處。劍清執仍是看不出什麽不同,但朱絡攥著他的手又驟然松開,獨自個朝著那片黑邁開步子:“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這明顯是沖著我來的陣仗,避不得就只能迎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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