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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八〇 石甬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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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八〇  石甬路

驟然身不由己一頭紮進背嶺城那扇厚重石門中時,程北旄自覺自己該是驚呼出了聲。不過那一聲之後,就好似有什麽無形有質之物密密實實裹上了身,分毫難動、五感俱縛,除卻靈臺中還隱隱保有一線清明,大約也與一具直挺挺的木偶沒什麽分別。

還不待他細思這場突逢之變,耳畔“砰”、“砰”兩聲悶響,好似有兩塊重石砸在了極近之處。程北旄登時一驚,不免僥幸還好不是直挺挺砸到自己身上,不然在這護身真元都難以運轉的當口,怕是少不了皮肉筋骨受苦。但數息之後,他又驀的反應過來,哪有什麽重石或木梁,分明就該是自己和林棲被那股不知名力量吸入石門後又拋下的聲音,只是此刻連疼痛都沒所覺,才一時間難以反應過來。

一思及此,第一個念頭就是擔憂林棲此刻的狀況,不過比照自身處境,大約還好。反倒是兩人直到這時仍能被困縛在一塊兒,算是個讓人苦中作樂稍覺安心的情形。程北旄定了定神,又努力用舌尖在嘴裏轉了轉,有口難言,掙紮無用,全不知接下來該如何是好、或是會遭逢到什麽……正在此時,細細一串鎖鏈曳動的聲音入耳,就在不遠不近之處,驀的傳來一聲極輕的嘆息。

那聲音十分陌生,程北旄心中猛的繃緊。但嘆息之後,再沒了旁的動靜,又過片刻,鎖鏈拖曳聲也逐漸遠去不聞。無邊寂靜籠罩下來,甚至讓他不由得懷疑適才是否只是自己五感朦朧之下導致的錯覺。

無窮無盡的寂靜,恍惚連己身之存都開始模糊。

驟然,一聲清越劍吟破空入耳,隨之而來的銳氣割裂虛空聲宛如近在眉睫。程北旄自混沌中受驚,“啊”一聲大叫睜眼,就見正身處一條荒山野徑之上,四周圍上無數血眼黑蛇如惡浪翻湧,條條猙獰噬人作勢欲撲。而在蛇潮之上,一道灰衣人影憑空虛立,掌中之劍烈光灼灼,宛如大日當耀。灰衣人將劍在掌中一轉,下一瞬,澎湃烈氣爆裂橫掃而出,所及處黑蛇如雪臨烈日,頃刻消融得點滴不存。而凜冽劍光亦從自己身上穿透而過,不覺痛楚不覺心悸,卻從心底無端自生一股熟悉親近之感。程北旄張了張嘴,視線半分難從灰衣人身上挪開,反而是腦子後知後覺了好半晌才“啊”了一聲,想起了其人正是已有兩面之緣的浮生客。只是不知自己和他為何突然出現此處,又莫名陷在了一群黑蛇的圍困之中……說是“圍困”眼下已然不符,目力所及,黑蛇無有幸免全數煙消雲散,眼前荒景也覺迷離,仿佛一張墨卷即將在水中消融。程北旄驀然急了,忙的跳起身仰頭朝向浮生客大喊出聲:“前輩,你這是……”

轟然巨響,在他的話還沒能說完之際,眼中所見驀然動蕩,人事物景皆成無數碎片迸散,化作一股清風撲面吹來。清透之風如無邊靈雨,撲得透體清涼,程北旄精神登時一振,就聽身後有人笑吟吟道:“此為《明夷古卷殘篇》,長恨劍訣。”

那聲音再熟悉不過,程北旄聞之狂喜,一霎扭頭:“樓主!”

就見一身青衣手拈竹枝的林明霽正含笑站在他幾步遠處,以竹枝遙點虛空:“明夷古傳,在彼在汝。勿向人道,謹懷其寶。”

程北旄一楞,滿腔疑問尚不及再開口,就見模樣分明溫潤如前的林明霽一瞬變得滿身血汙淋漓,無數傷口匝身,可見骨肉翻卷。只是刻著幾道深可見骨的傷痕的臉上仍依稀辨得出帶笑神態,笑著沖自己頷了頷首,拂身清風驟疾,將他一瞬卷去無蹤。

“樓主!”程北旄只覺得自己撕心裂肺大吼了一聲,但張開嘴才發現並沒半點聲音能夠發出。隨之眼前諸景又變,重歸一片混沌黑暗。混沌黑暗中,只能聽到一個陌生的嗓音冷漠開口“天分九野,地列九城,競其靈秀,以傳薪光。雄踞神州半壁而擇其為柱石,此非福地,何為福地?”

此刻程北旄的心神仍陷在林明霽一身慘烈消失的記憶中,聽聞人聲,只想拼命掙紮開口。可任憑他如何奮力,周遭的黑暗枷鎖都難以撼動半分。徒費了許久力氣,才又聽到有人靠近,似是一只女子的手搭上了腕膊片刻,又轉而碰了碰自己的額頭面頰:“他二人性命應是無礙,只是不知什麽緣故昏迷了過去……萬幸!”

又有一人“嘖”了一聲:“這兩個娃娃,真不知該說他們是命孬還是命幸,不過沒事就好,且先顧那邊的正事吧。”

“我看顧著他們便是……”那女子又應了一聲,好像取出什麽東西,隨即一點帶著淡淡荷葉香氣的涼絲絲膏體抹到了七竅之處。程北旄頓感神氣一清,心頭火氣也被壓下大半,通體都覺舒暢,只是仍不能動彈也不能說話罷了。也直到此時,他發熱的腦袋終於漸漸冷靜下來,一點點記起了自己一路走來的遭遇,適才浮生客與林明霽的出現更似一場幻夢絕非真實,反倒是正在身邊低聲對話的一男一女並不陌生,稍加辨認,不是逢先生與沙白翠又是誰?

一念至此,程北旄先是不免悵然若失,旋即又有些振奮,聽二人談話,該是其餘人等也都已進入背嶺城,尋到了自己與林棲所在。無論如何,此地詭譎,能與一眾相識前輩同路總歸是十分底氣,當下縱然一身仍受無形束縛,還是盡力側耳,去聽四周動靜,分辨所臨局勢。

不想一聽之下,除了同行眾人,便是最早將自己從夢境中驚醒的那個聲音在斷續開口,說得都是些匪夷所思、即便在煉氣界中也少有人聞的秘辛異事。程北旄越聽越覺如墜五裏霧中,既不知曉“明夷上青宗”是何派門,也聽不明白那些有關陣法樞機的說辭。且目不能視,單憑聲音難以一窺全貌,也不知過了多久,猶然稀裏糊塗,甚至又有了幾分精神不濟,昏昏欲睡之感。

也恰在此時,驀的遠處傳出一聲震響,旋即連起數人驚呼,像是發生了什麽意外。程北旄也登時一急,勉強打起精神又仔細聽了許久,不聞什麽後話,全身卻忽覺一輕,輕飄飄仿佛離地而起。他恍惚了下,才察覺一股不知名的強悍吸力不知從何而生,拖曳著自己好似一片枯葉碎紙毫不費力。轉眼間就與數道驚聲擦身而過,接著身體一震腦中一懵,除了隱隱約約聽到幾聲“砰”、“砰”聲響,就再無所覺的又昏迷了過去。

這一昏迷再沒什麽幻覺、什麽夢境出現,沈沈一覺不知長短只餘黑暗。直到黑暗中突兀生出一股極為熾烈刺鼻的氣味,像是陳年烈酒中又混雜了許多酒糟的酸餿,浩浩蕩蕩直接沖進了鼻孔。這股難以言喻的味道一鉆鼻便沖頭,程北旄霎時全身一個哆嗦,打了個從頭頂到腳底的冷顫,哼哼唧唧開了口:“好難聞……”隨著這一句話出聲,好似什麽封禁也被破解,神知歸位、五感俱蘇,本能的一睜眼,就看到一個碩大的酒糟鼻子幾乎臉貼臉湊在自己面前,鼻子上面點的位置還能勉強看到一雙瞇縫眼。兩邊視線一對,都是一楞,隨即那酒糟鼻子立刻跳開,只聽到一個老頭子的聲音拍手笑道:“醒了!醒了!”又一轉有些不高興的“哼”了聲,“什麽難聞?哪裏難聞?這可是老奴蘊養了上百年的一口老酒氣,小娃子不知好歹,哼!”

程北旄暈暈乎乎掙紮著坐起,第一眼就看到正在旁邊跳腳之人,原來是個葛袍寬帶的白發紅面老翁,素不相識,也不知又是何方神聖。不過老翁身後著紅氅的女子倒是認得的,他扶了扶頭,啞著嗓子叫了一聲:“蘭姑娘?”

蘭藎抱臂哼笑一聲:“可算醒了,要是還得一路扛著你們兩個殺出去,真想把你們丟給那群鬼屍塞牙縫算了!”

程北旄楞了楞,仍不明狀況,不過立刻扭頭先看身邊,果然林棲睡著一般就躺在自己半步遠的位置。若不是乍一睜眼看到酒糟老翁太過震驚,本該更早就能發現。

因有著自己親身所歷,程北旄對林棲的情況還算放心,不過仍立刻撈起他一只手攥著,小聲喚了兩聲,又去試了試氣息脈搏是否穩妥。

眼前一花,那酒糟老翁又硬生生擠進了兩人之間,擡了擡下巴揮手道:“小娃子去去去,不要礙事,且看老奴的本事。”他一伸手將程北旄撥開,另一手揪著林棲的衣襟把人生生拉高了幾分,隨即一股腹、一張口,就在程北旄猝不及防之際,一股淡紅酒氣自口中噴出,直撲上林棲頭臉。霎時之前嗅到的那股辛烈酸辣之氣卷土重來,程北旄忙將身向後一傾,就見林棲一對眉毛猛的擰了起來,隨即整個人抖動兩下,口鼻出氣,還沒睜眼,也先嘴裏喃喃出一聲:“好難聞……”

“噗嗤”一聲笑,來自幾人身後的蘭藎。這一遭酒糟老翁沒敢跳腳,只甩手嘟囔道:“主人,連你也欺負老奴!”

蘭藎伸手望空一晃,立刻多出一只半個巴掌大的小瓷瓶,隨手丟給酒糟老翁:“我笑你什麽?我是笑這兩個小兄弟果然是一家門出來的對子,連開口說話都是一個路數,有趣得緊。”

聽她分明打趣,不過程北旄仗著皮粗肉厚只作不在意,仍忙忙的去關切林棲情況。林棲乍醒,整個人還有些懵懵的分不清狀況,聽程北旄顛三倒四的說了幾句,又把目光挪向蘭藎,分明探詢。

蘭藎見狀又笑了一聲,但還是很幹脆的開口:“背嶺城祖堂中的陣法被觸動,眾人都被卷入其中,我和你們兩個落在了這處石甬道內。”她說著話嘆了口氣,“想我四處游歷見識也不可謂不多,卻還是頭一遭遇見這種甫一落地就被一群鬼屍團團圍上,身邊還墜著兩個昏迷不醒的拖油瓶的窘局。好在那些東西不是殺不死的白骨災兵,才能奪路逃生,找到這個安身的石室。”

酒糟老翁立刻和聲:“主人威武,主人厲害!”又拿手點了點林、程兩人,吹著胡子道,“跑路還要扛著你們兩個娃子,險些累斷了老奴的老腰!”

林棲和程北旄對視一眼,再看蘭藎,果然在紅氅上分辨出幾塊暗紅血漬。只不過一來顏色遮掩,二來鬥室中被一股股酒氣充盈,兩人初醒沒能發覺而已。見此忙起身鄭重施了一禮:“多謝蘭姑娘和老先生援手。”

蘭藎揮揮手:“不必這些虛禮,當下仍以如何尋得出路離開此處為要事……說來,你們兩個突然跌進背嶺城那扇石門,之後可遭逢了什麽?”

程北旄剛要開口,一旁林棲已先道:“一跌進石門,就覺被一股無形之力覆住了全身,封禁住肢體五感。再醒來時,目不能視,不知身在何處,直到空耗許久忽然聽到眾位前輩的動靜,才知諸位也終於尋來。但彼時意識仍有些模糊,只在朦朦朧朧中隱約聽到幾句什麽‘上青宗’之類的爭執。”

蘭藎詫異:“原來那時你們已經醒了?”

程北旄撓了撓頭:“半夢半醒之間吧,之後又隱約聽到一片亂聲,就身不由己被一股力道攝走,再醒來時就是在此。”

蘭藎摸著下巴繞著他們踱了幾步:“也不知道你們算是運氣好還是不好,我們在和那名怪人拉扯著四處尋找機關陣樞時你們全然不知,到眼下需要紮紮實實出力拼個生死的時候倒是醒了。不過既然醒了,哪怕修為不濟也得出上一份力。你兩個先調息片刻,看看真元運轉可有異樣。若是無事,接下來還有不知多少場惡戰。”

“怪人?”林棲全然一頭霧水,試探問道,“可是與諸位前輩有過爭執的那人?那是何人?”

蘭藎沖著酒糟老翁揮了揮手:“老蟲兒,你先去外頭探探路。”

酒糟老翁應了聲,立刻原地滴溜溜一轉,“砰”一股紅煙綻起,化作了一條兩寸長短,通體赤紅的肉滾滾酒蟲,下一瞬便騰著薄煙蜿蜒穿過緊閉的石門縫隙,往外頭去了。滄波樓中雖說飼餵了許多珍禽,白鶴玉翎更是已頗有道行的靈鳥,但林棲與程北旄也是第一遭看到這等大變活“人”的場面,登時都有些目瞪口呆。蘭藎對此習以為常,也不啰嗦,將眾人進入背嶺城後的遭遇言簡意賅同他們說了一遍,末了叮囑道:“這陣法既是在其祖堂開啟,料想不是善與。目前看來眾人落處各有不同,也不知遭逢是否有異,不過我們落到的這條石甬道中好似只有源源不絕的鬼屍出現,有時十數聚堆、有時三五成群、有時又空空蕩蕩,譬如當下躲避的這間石室。等下離開此處,少不得還要一路殺將過去,你們兩個可要確保自身不出簍子,不然我一人雙拳難敵四手,只怕也不能時時照顧你們周全。”

聽她一名女子將幾人安危大包大攬,雖說明知蘭藎修為遠勝自身,林棲二人也覺赧然。程北旄更是立刻道:“那些鬼屍不過是些無知無思的怪物,短兵相接,豈有退懼的道理。稍後我在前頭開路,大家一路殺過去便是。”

林棲也道:“蘭姑娘放心,我二人必然盡力自保,不添累贅。”

蘭藎笑了一聲,捋了捋胸前垂發:“好罷,好罷,隨你們兩個去了……我本是想著,若能落到與沙姑娘同路才算美事,不過既然你們這般懂事乖巧,倒也不枉之前我盡心救護。”說罷,就地盤膝坐下,開始自顧自閉目打坐。

見她開始專註調息,林棲兩人也立刻噤聲,分頭打坐。不過程北旄一邊坐下,一邊又忍不住用眼角去瞥林棲,滿心翻騰著自己迷夢中所見,總想也偷個空兒問問他是否有同樣的見聞。一肚子的話在心中轉了又轉,但看看近在咫尺的蘭藎,又想起林明霽夢中那句“勿向人道,謹懷其寶。”,還是勉強壓下沖動,默默調運起真元養精蓄銳。

又過了一陣子,一縷紅煙如去時般無聲無息從門縫飄入。蘭藎似有所感,立即睜眼看了過去:“如何?”

紅煙中的赤紅酒蟲憑空一轉,再次化作酒糟老翁人形,笑嘻嘻道:“前路還好,雖有許多岔道,不過不是什麽回轉迷魂陣,咱仍循著一邊摸索下去就可;路上也還是那些臭烘烘的鬼屍到處游蕩著,瞧來沒什麽蹊蹺。”他說著話瞧了眼林棲二人,“只要這兩個小娃子不拖後腿,再殺他個七進七出也不是問題。”

程北旄一拍長刀刀柄:“殺鬼殺屍,又有何難!”

酒蟲嘿笑一聲,抹了抹糟紅鼻頭,又看向蘭藎:“主人,可要動身了?”

蘭藎點頭,起身一擡袖口,酒蟲倏的化作紅煙竄了進去。林棲楞怔了下:“老先生這是……”

沒待蘭藎開口,她袖中登時先傳出聲音:“老奴這般年歲,先前還要拖著一把老骨頭扛著你們兩個跑路,險些累廢了這把筋骨。你們如今好手好腳,莫非還要指望老奴出去奮勇殺屍不成,哼,沒禮貌!”

林棲一噎,那邊蘭藎長笑一聲,道了句:“走罷!”幾步過去推開石門,登時一股陰冷幽風中摻雜著絲縷臭氣吹來。她抽了抽鼻子,有些不悅,“那群鬼屍快要游蕩過來了,你們留神。”就當先跨了出去。

林棲二人連忙跟上,這才看清困住幾人的這條石甬道,寬不過五尺,卻是曲曲彎彎通往前方好似沒有盡頭。甬道中不見天光,處處昏黑,先前在石室中照明的明珠燈盞隨著幾人一同飄出,才堪堪照亮了一小段前行之路。不過這點亮光與生人的氣味在此格格不入,很快就能聽到一陣陣雜亂的腳步拖曳聲在由遠及近,那股混在幽風中的惡臭也愈發濃重,熏人欲嘔。

林棲忙小聲低頭靠近程北旄道:“來了。”

程北旄精神一振,顧不得臭氣沖鼻,立刻就要搶上前列。不想蘭藎一人大馬金刀就站在最前方的甬路中央,聞聲回頭笑哼:“給你們瞧個熱鬧的。”話音一落,手中打出一道金光,淑風壺墜著細長金鏈疾飛而出,宛如生了眼睛,靈巧曲折過一路上的大小回彎,直沒入黑暗深處。而金壺所經之地,一股濃郁醇厚的酒香隨之蔓延,立刻壓下惡臭七分。林棲和程北旄幾乎立刻同時長出了一口氣,隨即就見一點金光再次由遠及近,片刻後又倒飛回了蘭藎手中。

程北旄忍不住開口:“蘭姑娘,你是要……”

蘭藎甩了甩淑風壺:“那些醜物傷人眼睛,能少看一眼都是好的。”說罷,也不待二人是否明了,雙手一搓一揚,一股白浪飆出,循酒氣噴出半路,驀的“轟”一聲化作一股通體剔透的紅火,沾酒如沾油,轉眼一條火龍燒向前方。就在眾人視線不可及處,一群七八只非人非鬼的綠毛怪物先被烈酒淋頭,又遭火龍卷地沖身,登時被燒得慘叫連天,任憑如何蹦跳拍打,那火只如附骨之疽,直往骨縫與腐臭的臟腹中鉆燒而去,焚其邪元、斷其兇根,盡付一炬。

林棲與程北旄遠遠看著火龍燒路鬼叫連天,這時也才明白了蘭藎的用意。程北旄頓時撓頭:“啊這……豈不是沒了我們的用武之地?”

蘭藎回頭瞥他一眼:“這法子雖說好用,但甬路不見天日,流風不暢,也不能頻繁使用。我正舍不得我的淑風壺,你那刀也該見見血開開鋒了。別怕那些鬼屍腌臜,回頭我找沙姑娘給你討些荷露,擦過就好。”

“……”程北旄不想她已經計算得這般遠,一時語塞,索性反手提起長刀,再深吸口混雜著酒香的空氣就往前走去:“修靈修身修心,一點點臭氣有什麽關系,下面看我的就好……阿棲,你將後路守好了,咱們速戰速決,早早闖出這鬼地方,好去找那個禦師問清楚樓主的下落!”

林棲默默點頭,蘭藎也嚼著點笑看他兩個排布。一行三人再不耽擱,循著仍未盡熄的酒火方向走了下去。七拐八拐沿著火痕前行片刻,一陣陣臭氣、焦風、酒氣混雜在一塊兒的味道滾滾而來,便是之前醇厚酒香也再難壓制。程北旄一手掩鼻,一手將長刀挽了個刀花,腳下步子陡然加快。就在再繞過一道回彎後,眼前驀然火光灼目,被燒得半死不活的幾只猙獰鬼屍猶然在披著一身殘火嘶吼掙紮。這時節乍見生人,兇性立生,嚎叫一聲就踉踉蹌蹌撲沖了過來。

程北旄也不畏懼,看看蘭藎與林棲尚在後面,嘿然一笑,喝了聲:“來吧!”也縱身迎上。掌中長刀斜抹,一晃便帶起了一溜雪亮的寒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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