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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二一 千古志;獨銷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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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二一  千古志;獨銷魂

戰場之上,滿目淒紅,如血海地獄。

本是最為偏好的顏色,此刻也已沒了什麽吸引力。全部的意識都在隨著陣勢外那個面目模糊的人的離開而惴惴不安,似乎在其脫出視野後的每一刻,都有可能致使滅頂之災洶湧而來,而自己面對著這股澎湃洪流,束手無策,只能引頸就戮。

無以言喻的倉皇於心中一夕間生根,全然拋卻了身之所在,一點靈犀只顧著鎖緊模糊人影,隨著對方閃身離開而無盡蔓延,荒山荒水、青山綠水、靈山秀水……迢迢山水化作無數斑駁畫影擦身而過,直至天地遙通處,奇峰插雲,陰陽水湧,淡淡身影隱入眼前這片古奧之境,下一刻流光瞬影變幻天地,眼前所見,人影還是那道人影,卻已立身在一座滿綴星光的堂皇大殿之上。大殿正中玉臺高築,十餘位滿身清靈之人居於臺下,其中一身靈氣最為盎然的數名男女依著一種玄異的規律環坐四周,而那兩把被帶出血海戰場的殘劍此刻就供奉在玉臺之上,一重又一重的靈光清氣濃郁如液,將其反覆浸潤灌洗,毫無停歇。

似乎生而知之,不需旁釋,便知眼前這些脆弱的煉氣士在試圖以陣法聚集來的天地靈氣為這雙殘劍重煥生機。輕蔑與惡劣的快感登時充溢心中,匯聚成不屑的嘲笑,嘲笑人力難以回天、也嘲笑那對靈機滅絕的神劍回天乏術、更嘲笑那道一直被自己忌憚著的人影也不過是蕓蕓中一俗物,不足為慮……

這股洋溢在全身的優越感肆意攀升,愈發擴大,直至幾可震蕩風雲——不是幾乎,分明一股強悍玄力在一動念間爆沖而出,橫越山水,轟然落至這座世外奇峰之上。頓時風雲狂崩,雷火咆哮,恍若天災瞬息降臨。轉眼坍塌的峰頂巨石狂瀉而下,在古樸浩大的建築群中犁出無數殘磚斷瓦與血肉殘肢堆砌成的溝壑。陰陽池中的淥水清波翻湧成了不詳的血色,靈魚玉藕一瞬俱亡,將沈沈死氣灌註在了本該是生死陰陽流轉之地,又急劇四下流竄擴散,意圖將這座仙家勝地的生機掃蕩一空。

一座金光流轉的巨大光罩突兀崛起於廢墟與死亡之上。

那是一片難以描繪的璀璨光芒,無數流光爍影盤旋其上,玄奧如通天地,更將遍地殺戮隔絕於外。光罩內,最宏偉的那座大殿屹立如故,殿中的玉臺陣法也紋絲未動,只是圍坐在陣法各個鎮位上的煉氣士已有半數在這瞬息間枯槁如塵土,又在靈氣鼓蕩中徹底歸無——蒲團之上的每一座肉軀化盡,一旁待立的隊伍中便有一人無聲補上,然後再耗盡……再填補……殿中的煉氣士在以一個無可遏制的速度消耗減少,而供奉於玉臺的殘劍之上也終於起了些細微的變化,一抹極淡卻不容忽視的紫色靈光宛如涅槃重生,再現在了兩截斷劍刃上,並重新開始以極為遲緩的速度流動起來。

一陣夾雜著歡喜的低呼登時在四周響起,只是呼聲之後,又是一陣幾近無望的沈默。

靈氣回覆的速度太過緩慢,而生死如懸刃,隨時都將自頭頂落下,斬斷這點煉氣界最後的希望。更有甚者,大殿中殘存的煉氣士已寥寥無幾,要同時撐起防護與灌註陣法已是不可能的強求。求而不得,變成希望絕滅,一切成空。

眼見難言的絕望寂靜飛快在大殿中蔓延,落在眼中更覺歡愉,連剛剛看到伏魔雙劍死灰覆燃的悸動都被沖淡了許多。不自覺中,帶了些得意的視線自劍上挪開,不無惡趣的挪到了仍穩穩站在一旁的模糊人影身上,下一瞬,一股惡寒陡然襲來,不久前才品嘗過一次的生死一線的戰栗再次竄過全身……

模糊人影的身旁不知何時多出了另一道身影,不同於前者始終如雲遮霧繞不可辨識的真面目,這多出來的一人通身清晰得纖毫畢現,仿佛跨越無數歲月也要牢牢刻於骨血之中,不容半點朦朧。幾乎是帶著自己也說不分明的戰栗與恐懼,目光一點點劃過那人眉梢眼角、緊抿的嘴唇、握出青筋的手、一角天青錦袍之上,連綿雲徽靈動如實,使其身份來處昭然若揭……

碧雲天!

風天末沖口一句,不想卻是問得房中諸人一靜。但不足片刻的靜默後,立刻有林明霽頗有些憂慮的聲音回答了他:“是劍清執。”

圍在床前的人散開一道縫隙,正正露出一張沒有什麽血色的慘白臉龐,雙眼緊閉,縱然在昏迷中也用力咬緊了牙,似仍在極力對抗什麽偌大偌危之險,一刻不敢松懈。而這副模樣落入風天末眼中,一股幾乎炸裂天靈的怒氣登時勃發,連帶周身氣機都有些失控的猛然一擴,又硬生生在暴走的邊緣強壓住了,只從牙縫裏擠出話來:“他為何重傷在此?又是……何人傷他?”

大約是他突然的爆發出乎意料,即便收斂及時,仍是引得一幹人神色微微有異,甚至正在為劍清執處理傷勢的幾人也都又讓開了些,便將同樣坐在床上正在行功的林明霽徹底顯了出來。此時壓制魔氣已臻尾聲,林明霽不吝分神,看看四下情形,只得無奈笑笑,再次接過話頭,將昨夜見聞講述了一遍,末了收功起身,貼心道:“他此刻已無大礙,只需假以時日仔細剔除傷處魔氣即可……你手中鳳翼寶弓,或可助他一臂之力。”

風天末此刻臉色極為難看,瞪著床上人的樣子讓人毫不懷疑他下一瞬就要冷笑一聲拂袖而去。不想林明霽才一開口,毫無猶豫就點了頭仍是他:“這是自然。”隨即一撩袍角,就替上了林明霽適才的位置,準備為劍清執施術。

見他這般動作,林明霽先是一楞,反應過來後輕笑了一聲,放輕了聲音道:“你二人同宗同源,真元比之我等更為相合,接下來便勞你多費心力了。白骨災兵之事尚有玄曦在,足可應付一時,不必擔心。”

風天末嗓子裏哼出一聲,不置可否,不過林明霽眼中帶笑,權當他應了,轉身便示意眾人一並退了出去,另尋地方商討戰事,不再打擾房中清靜。

不過轉瞬,一屋人走了個幹幹凈凈,最末出去的還仔細的帶上了房門,以免有閑人誤闖打擾行功。耳邊一眾喧聲散盡,風天末黑著臉又用力盯了劍清執兩眼,這才擡手一抹,一團五彩祥光綻開,並未化出鳳翼之弓,而是虛浮至劍清執頭頂一尺處,靈光隱成一幅玲瓏祥鳳瑞相,彩翅一拍,繞著劍清執周身盤旋飛舞起來。

瑞鳥翩翔,祥光如雨,紛紛淋落劍清執身周。沛然的清靈之氣所及處,絲絲縷縷玄黑魔氣也隨之顯露端倪,非但只存在於劍清執身上傷處,竟是肌膚發爪,無所不沾,區別無非濃淡之異而已。風天末見狀,本是平放在膝頭的另一手捏成拳緊了又緊,但還是沒能壓抑住一句低聲咒罵:“朱絡那混蛋到底對你做了什麽!”只可惜劍清執此刻猶然昏迷未醒,問無所答,空又挑起他滿腔怒氣罷了。

這點怒氣夾雜入心,連帶著鳳鳥瑞相扇落的靈雨似乎也更急促了幾分。潺潺光雨洗惡滌穢,本就是汙濁魔氣生來克星,如今其勢一疾,更是足以在短短時間內便將劍清執身上散發出的魔氣滌蕩一空——風天末心中理所當然生出此想,因此在足足又過了半個時辰之久,發現那些不過淺淡一層薄霧般的黑氣只被削弱了不足兩成後,驚愕之餘,也終於徹底正視了眼前這絲縷魔氣的不同尋常之處。再念及自己揣測的魔氣來處,不覺又狠狠咬了咬牙,像是要把那個名字磨碎在齒間:“朱絡!玄瞳!”

但滔天恨火,眼下也仍需專註於劍清執之傷。風天末縱然怒發沖冠,控使鳳翼之靈的指訣依然穩穩不動。既知魔氣難纏,更要全神貫註,指端一撚便將靈雨催化為大團靈霧,層層疊疊裹住劍清執,細致入微的打磨起了那些惡穢之氣。

這一打磨,便是足足大半日光景。

殘冬將盡,但北地白晝仍是短暫,不知不覺間已是月色侵庭,寒光射夜。靜室之中仍無人前來打擾,燈燭俱暗,但不曾止息的靈光流轉間,足以將房中二人映照分明。一者因持久的行功微見萎靡,另一者臉上血色卻已稍有恢覆,繞身不散的玄黑魔氣至此只剩絲縷,不過一蹴之力就可大功告成,掃盡餘患。

驀然,一聲鳳鳴清唳響徹鬥室之間,一直在劍清執頭頂盤旋布散靈氛的祥鳳瑞相雙翅一展,身形舒展化作一道璀璨霞光。光芒耀目如輪,一瞬將暗室耀若白日。而明光及處,最末一絲黑氣如融熾火,徹底消弭無蹤,滿室殘垢陰霾也為之一掃。隨即華光漸暗,鳳影斂形,覆歸於風天末掌中蟄藏不聞。

床榻上,風天末也終於長長舒出了一口氣,才覺傷勢尚未全覆下大耗元功的行徑已使得半身汗透。對面垂首而坐的劍清執仍未轉醒,不過吐息趨於平和許多,想來也是因再不受魔氣侵擾之苦。風天末對此還算滿意,折身安置他躺回被褥中,也正在此時,一陣輕輕的敲門聲掐算準了時間般響起,與之一同的還有林明霽低聲含笑的聲音:“二位,情況如何了?”

門扇推開,進來的除了林明霽還有一名提著食盒的仆從,不過那仆從放下東西後就飛快退了出去,林明霽接手揭開盒蓋,取出一盅氣味清冽的乳色羹湯,微笑道:“一日行功,消耗頗大,這是孤城城主令人準備的藥羹,滋補養神,最宜當下。你趁熱服用,莫耽擱了效用。”

風天末鼻翼微動,藥羹清氣入鼻,本有些乏累的精神登時為之一振。他知這是好物,也不多做推辭,道了聲謝就接過來一飲而盡,甘暖細流入喉落腹,丹田經脈都覺熨帖,順勢就在旁邊椅子上坐了,雙手捏訣微扣,推化藥力行走全身。

見他開始消化藥羹中的好處,林明霽也不打擾,順手一彈指將燭火無聲撥亮,又靜悄悄靠到床邊打量起劍清執的情況。床上人的氣色看起來已比初時好了不少,微微暈黃的燈光影裏,唇上也能依稀見得幾分血色,還有一圈緊咬牙關時烙下的深刻淤紅,薄薄結了一層細線般的血痂,無聲昭示著曾歷之戰的艱難之處。

看了一回,林明霽輕輕嘆了口氣,又伸手在他腕脈上按了按。忽聽風天末在身後沈聲道:“可是還有什麽不妥當處?”

林明霽搖搖頭:“魔氣驅散得十分幹凈,他體內真元去此障礙,傷勢恢覆的速度也會大為提升,再配以靈藥,旬日之內便可無恙。”

風天末自然也對自己的手段十分自信,但林明霽行事素來體貼謹慎,時值多事之秋,聽他嘆一口氣,就免不了的多想上幾分,因此反而皺了皺眉:“林樓主,若還有事不妨坦言,是吉是兇,何須避諱?”

似是未料到他這般直白,林明霽楞了楞,隨即低低笑出聲,這才起身攏著袖子道:“雲主言重了,確是有事,但不與吉兇有什麽相幹。”說話間停頓一下,像是整理言辭,又道,“實是與二位雲主有關……你二人先後千裏迢迢而來,但所為實則並非方滋未艾的白骨兵災,而似有更為緊要迫切之事在身,直入茫茫不盡山中……”

風天末眉梢一挑,對此倒也沒什麽好否認的地方,幹脆點頭:“確實是別有他事。”

林明霽便又幽幽嘆了口氣:“照理來說,此乃二位私事,不該多問。但以二位身份修為,先後深入莽山又皆重傷而出,傷勢所及,更分明是與魔類交手而致……此時正有白骨災兵肆虐北地,諸家派門聞魔色變,除卻已在臺面上的這一支白骨魔脈,尚不知暗處還有多少潛伏伺機之魔,思之則憂。因此縱然冒昧,還是想向二位作些詢問,不知二位雲主所遇之魔、或是所為之事,可也在當下這片魔尊遺脈掀起的動蕩風波之中?又或別有貳處,暗流旁生?”

一口氣將心中疑竇問出,非只是林明霽一人疑慮,更是千嶂城中一眾人等心頭共有之惑。然而辨明了他話中之意的風天末卻是一怔,下意識的開口,嘴唇盍動了兩下未能出一字,又遲疑著慢慢閉上了,眉頭一瞬鎖緊,頗現抗拒之色。

這反應也在林明霽的意料之外,兩人間登時彌漫起一股有些尷尬的沈默。沈默片刻後,林明霽輕咳一聲,試探道:“莫非有何不好言說的地方?”

風天末臉皮一動,分明又添上了些許猶豫。但這一次沒再猶豫過久,驀然深吸了一口氣,斷然道:“此事攸關碧雲天隱秘,不可奉告!”

“我二人是為追查一件碧雲天中失竊的秘寶而來,與我們交手之魔便是盜寶之人……”

截然不同的兩個答案不分先後同時在房中響起,風天末猛的扭頭,就見劍清執不知何時已睜了眼,擁著被子正緩緩撐坐起來。大概是重傷初醒,手足肢體猶然乏力的緣故,只這一個簡單的動作都有些晃晃悠悠的不穩當,一旁林明霽已快步過去,一伸手將他扶穩了,順手又將一個引枕塞到他背後,讓他得以借力靠住。

劍清執輕聲道了聲謝,也不多看風天末神情,繼續慢慢道:“此魔垂涎我宗門中一件秘寶多年,也是門中一時疏於防範,終叫他得手,隨後便遠遁千裏直至躲入北地莽山一帶。我與風天末皆是追蹤而來,但對方兇狡,又得秘寶助力,我二人非他敵手,才有這次先後重傷吞敗之事。”

林明霽聞言驚愕,頓時憂慮掛臉:“北地竟還有這等兇魔潛藏,這……”

劍清執搖搖頭攔下他的話:“此魔與碧雲天乃是私怨,一向單來獨往也無什麽同黨之流,尚稱不得一股魔脈勢力。我們與他幾番纏鬥,未見其有插手白骨兵災之意,倒是無須太過擔心因他一個導致戰況生變,樓主大可放心。”

“這……”林明霽苦笑一聲,“明知大魔在側,豈能就此放心。”但頓了頓,又道,“不過依你之言,此魔不至給北地戰局再添變數,也勉強算得上一個好消息吧。”

劍清執垂下眼,半晌後才緩聲應和:“正是如此。”

至此林明霽懷揣來的疑問雖未盡解,到底也算得了個大略說得過去的答覆。又寬慰了劍清執幾句,囑咐他服了藥後安心休養,就告辭離開。

風天末自劍清執蘇醒開口後就一直遠遠坐在桌邊沈默不語,這時才站起身,勉強算是禮數周到的送走了林明霽。但一伺那縷清淡如竹的氣息遠去,就猛的兩步跨到了床邊,鼻翼闔張眼瞳充血,直直盯著劍清執咬牙低吼道:“事已至此,你竟然還要為他遮掩!”

大跨步帶起的衣袂勁風甚至將一排燈火掃滅了大半,只剩幾只殘燭明明滅滅的搖晃著光暈,從背後將他的影子映得龐大無比,把整個床榻和床上之人都籠罩其下,宛如一頭暴怒巨獸壓至眼前,迫得呼吸都艱難了幾分。

劍清執皺了皺眉,也有些不適於這種被壓迫的弱勢位置,微微挺直了後背,才道:“朱絡之事關乎碧雲天在煉氣界立身之位,不作遮掩又能如何,難道要悉數公之於眾,徒惹旁人口舌?”

“……”風天末被他劈頭一句問得一噎,一時竟想不出什麽反駁之詞——事關碧雲天,便是他自己也覺得對宗門聲譽影響的考量理所當然該排在朱絡之前,這是完全不需過多思考的妥協——但妥協歸妥協,卻不妨礙他仍以質問的姿態怒氣沖沖開口:“朱絡之事無須向北地諸人攤開,但朱絡人在北地,魔性滔天,又豈是你我能只手單肩擔得起的?對他如何論處,追查殺拿,必要有一個決算,不可耽擱!”

“不追查,也不必殺拿。”劍清執幾乎不假思索的給出答覆,一字一句全無含糊處,“現在如何,日後就繼續如何,先將心思放在白骨兵災事上。至於朱絡……押至回轉碧雲天後再行商議論處。”

風天末一瞬睜大了眼睛:“你瘋了!你這般放縱他……”

“風天末!”劍清執也隨之稍微提高了聲音,語速極快道,“即便你已是東天雲主,也該知長幼之序。我之決定,尚不需你質疑。若是日後當真有何錯處,也由我一人擔責,與你沒有什麽關系。”

“你……”風天末被他突如其來搬出上下輩分的做法氣得倒仰,一剎幾乎回顧到了幼童時被一個白軟團子稚聲嫩語擋在面前壓下一頭的情形。不過舊時記憶頃刻如水泡破散,現實窘境好似窗外沈沈夜幕襲壓而來,由不得他稀裏糊塗的退讓。風天末深吸口氣,將心頭火苗壓了又壓,咬牙道:“若當真生出朱絡依仗魔功屠戮無辜的事端,便是你肯擔責,天下悠悠之口又豈是能輕易堵住的?劍……小師叔,茲事體大,我不能讓你憑一心任性行事。除非你能在此時此地將我說服,不然我何妨即刻動身返回碧雲天,上稟宗主請他裁決。”

“你當真要聽我說?”劍清執並不很意外他的執拗,自從隱約碰觸到當年真相後就一直橫亙於心的那股郁氣堆積日久,也早想尋得一個宣洩的口子,索性直白道,“若我說,朱絡入魔非是本願,而是受了算計。他如今雖一身魔性,猶有一點靈識未泯,仍在盡力設法擺脫魔染呢?”

風天末楞了一下,隨即嗤笑:“小師叔,你為他遮掩得過了。”

“你又不知真相,如何就說我遮掩?”

見劍清執竟是一副十分認真的口吻,風天末心中頗有些恨其不爭的氣惱,冷哼一聲:“他殺了楊辰師兄難道不是真相?詐死逃亡不是真相?暗修魔功、鍛煉妖瞳不是真相?乃至重創你不是真相?樁樁件件,鐵證如山,豈是區區‘被算計’一說就能一筆帶過的!小師叔,你待他之心過於偏頗了,再這樣下去,恐怕心魔暗生,有走火入魔之嫌。”

這幾句話譏諷得毫不客氣,劍清執也不與他強辯,只道:“即便宗主、代宗主、與大小姐當面,此話我也說得。你覺得我言辭無稽,大可待日後回山對質。當下我身為西天雲主,又是你師門長輩,已足可命你只需專註在白骨兵災之事,你若違我之命,是要冒觸逆門規家法之大不韙麽?”

“你……你……”萬沒料到大帽子一頂接一頂的扣了下來,從未見過劍清執這樣一面,風天末一時間除了跳腳,竟然無話可說。劍清執猶然挺直著脊背坐在床上,冷下臉來全然一副不容違逆的模樣,看得他滾沸的火氣也好似進了雪洞,被一點點強行禁錮住了。僵持半晌,終是擠出一句:“好,你既然執意如此,我也沒什麽好再說的。只望他日朱絡被押上審堂裁決生死之時,你還能這般回護與他,哼!”說罷,也不耐煩再聽劍清執還有什麽說辭,轉身拂袖出門。

“咣當”一聲,門扇開了又合,震蕩起簇簇微塵,恰似風天末無可放置的怒氣。劍清執仍撐著架子冷淡以對,直到被揚起的細塵又一點點蟄伏下去,雙肩才驟然一垮,以一個可稱為頹然狼狽的姿勢靠在了床頭。內外傷勢牽扯著額頭滲出一層細細冷汗,他隨意擡手一抹,又順勢滑下些許,重重的覆在了雙眼上。

房中燈光瞬間被掩去,換做一片濃濃黑暗,一如在無名山嶺中沈入無望絕境之時,氣空力盡,五感將失……最末的一絲意識將斷未斷,似真實又似幻覺,覺出有忽來的浩蕩天風掃盡仿佛無窮無盡肆虐著的魔闇,也掃去了朱絡一身爆沖而出的狂亂氣息。轉眼征塵滅盡,片點無存,魔氣也好、天風也罷,退去得幹幹凈凈,仿佛從來不曾出現過。而與之一並消失的,還有那支一直結在自己衣帶上的小巧骨笛。此外並沒有片言只語留下,好似刻意促成了一個隱秘晦澀之極的懸疑。

“你是被人救走了……是麽?朱絡……”

長夜一聲太息,凝成了一道百轉千回的微薄冀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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