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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九九 微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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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九九  微瀾

裴澹月離開洗心流的時候仍帶著幾分往常不曾有的沈默,裴長恭也難得的起身陪她出了銀闕,又叮囑幾句,直到目送人上了月橋,方回了房。

這一出一回,也不過片刻,那房中的燈火卻不知為何滅了,窗欞外緋光如水,流入簾帳,照出了許多長長短短的器物影子。

裴長恭驀的收住要邁進房的腳,目光掃過房中晦暗不明處,冷哼一聲,數道劍氣倏發,全無顧忌割裂簾幔、彩屏、垂纓寶絡……一片珠玉琳瑯布帛破碎的聲音中,唯獨劍氣沒入處全無一點回響,如同投入了一片莫測深淵。

當然那只是銀闕臥房中一個布置了矮幾坐墊的角落而非深淵,劍氣落定,“嗤”的一聲,周遭幾盞琉璃燈火卻一息皆燃,露出安坐幾後手捧玉碗,正在用銀匙攪著裴澹月調和到一半的九鼎雲英的身影。燈亮起了,裴長儀便又笑了一聲:“你房裏這些陳設我瞧來也舊了,明日喚人去庫中撿新鮮漂亮的花樣,都換上一換。”

裴長恭隔著門冷眼看他,片刻後道:“碧雲天上下,從活人到死物,皆由你做主。就是將洗心流拆了再建,也隨你喜歡罷了。”

裴長儀搖搖頭,仍是臉上帶笑,口氣卻頗有幾分無奈:“罷了罷了,你心疼月兒,也不必拿我撒氣。碧雲天宗主,這名頭說來好聽,但世間事做來,也總有萬般的不如意,這一點,你倒是要比我更明白些才是。”

聽他這樣說,裴長恭眼中光色一瞬沈如深水,冷冷盯著他看了許久,那濃得幾乎化不開的顏色才漸漸淡去了,忽然仿佛十分疲累的喘了一口氣:“你的本事,不是從來將不如意轉圜為可用的如意嗎!”

裴長儀“哈”的笑出聲:“你這樣誇讚我,我不得不欣然愧領。”說著話,又用銀匙在玉碗的碗沿上輕輕敲了敲,“怎麽還不進來,莫非是怕吃藥!”

裴長恭微撇開頭:“只是不必勞動宗主做這些小事。”就走過去要拿玉碗。裴長儀也不攔阻,任他將玉碗取走了,才道:“月兒做這些,是孝順你;由我來做,便是疼惜手足,有何不可。”

他在幾案旁攏袖,看著裴長恭坐回軟榻,銀匙一口口挑著藥汁服下,點了點頭:“此藥常服為好,你身體好些,我也就少幾分擔心。”

裴長恭仍一匙匙喝那藥汁,半晌才道:“你要操心的事,不免多了些。”

“我操心的事,從來不多。”裴長儀笑出聲,起身走到榻邊,低頭看著他,“你和月兒,最為緊要。”

裴長恭已幾口將碗中餘下的藥汁也喝盡,向旁一擱,皺了皺眉:“藥我已經吃了,當下你還是先擔心魔尊遺脈之事吧。”

裴長儀“呵”了一聲:“魔尊遺脈麽?偃鬼王?還是冥迷之谷?你覺得我需先擔心哪一方?”

“哪一方可成氣候,哪一方就是煉氣界公敵。”裴長恭推了推居高臨下擋在自己面前的身軀,反被撈住了手臂,眉頭便皺得更緊,“屆時你身為碧雲天之主,責任無可推避。”

裴長儀點頭,只是嘴角飄起的笑意反倒帶著點冷蔑,手掌從裴長恭的肘彎處滑下去,直到將他的手一撈握住了,才輕描淡寫道:“他們誰也成不了氣候。”

“你……”裴長恭一頓,驀然長長吐了口氣,“是了,你仗持……魔尊遺脈,你自然不放在眼裏。”忽又冷笑一聲,“只怕得要北海魔尊覆生,才能壓下你一頭吧!”

“長恭,”裴長儀喚他一聲,手上卻用了些力氣一拉。裴長恭不曾提防,登時被他扯得晃了兩下,向後一倒,兩人皆半倚半跪在軟榻上,挨得十分近,幾乎半個身子都疊在了一起。裴長恭登時臉色一白,伸手要推,裴長儀卻扯住他的手腕,反向他背對著的墻壁摸過去。軟榻倚墻而設,層層紗幔落如雲霧,將墻壁遮在後面,平素不顯。如今裴長儀一手掀開數層軟綃,墻上竟附有一片淡淡紫光。待仔細看,懸掛著一柄古樸長劍,紫光透鞘映出,原是劍光輝煌。他拉著裴長恭的手按上去,兩人十指,登時都握在了劍上,裴長恭帶著些惱怒的推拒動作頓時止住了,脫口一聲:“你……”

裴長儀扣著他的手指,從劍鞘上一寸寸撫過,貼附在耳邊緩聲道:“東皇紫微,雙劍伏魔。紫微已斷,昔日誅殺了北海魔尊的東皇劍,是我親手交付於你。長恭,北海魔尊之力,你怕麽?”

指尖下碰觸到凸凹起伏,冰如冷玉。即便背身不視,裴長恭也清楚知道,那正是兩枚古玉琢嵌的篆字:東皇。

銀星照夜,花叢下彎彎曲曲的甬路上卻仍是朦朦的黑,一片一片深深淺淺的影子高低起伏,映照心緒一般無二。

裴澹月在返回月榭的路上仍有些恍惚,眼下一點的肌膚被冷風一吹,微微澀痛,是淚痕半幹不幹的結果。她有些不適的摸出張帕子按了按眼角,腳下忽然就站住了。眼前正是波光粼粼的湖面和曲橋小亭,之前那夜與風天末在此的不歡而散記憶猶新,一霎又換做了更久遠前,亭中一對璧人言笑晏晏、周遭同門和樂融融的景象……

剛剛按去淚痕的眼角又微微的起了霧,不過這一遭只連連眨了幾下眼就很快散去了。裴澹月晃晃頭,將眼前朦朧幻色一盡打散,扶著頭輕輕嘆了口氣:“師姥姥,這莫不就是你口中的變數之始?”

欲看不清、似懂非懂,最是磨人心腸。洗心流中的一時失態隨著最末一點眼角濕痕被吹幹而宣洩殆盡,反倒是另一股濃濃的無力感叫囂著欲將人滅頂。裴澹月離了鳳池,連自己也說不清自己是怎樣姿態狼狽的回了月榭。月榭前雖是晚冬,亦有花木扶疏,花香雪香遮掩的廊下,忽見一條人影在其中一晃一晃,拉磨般團團轉了幾圈,又退回到了不太能看得清的陰影地裏。

裴澹月一驚,肩背一線驀的挺起,步履姍姍,翩然踏上了廊前抹了霜般的臺階,然後便站在階上,攏著袖口微微一笑:“這般晚了,你遠道才回,如何不去休息,倒在月榭門口打轉?”

廊下懸著數盞銀燈,絳紅輕紗籠著,內中燭火一搖,一筆筆仔細描在紗上的各色花卉就成了大團的影子落下來,落了那人一身一臉,頗見幾分窘迫,急忙搶出來見禮:“大小姐。”

裴澹月擺擺手,順勢就在美人靠上坐下,又在他身前身後看了幾眼:“只你自己?展心呢?”

展秋臉色頗凝重,斟酌著一字一句道:“舍弟孩子心性,我怕他在言辭上有什麽不妥,沖撞了大小姐,故而沒讓他跟來。大小姐……要見他?”

裴澹月反被他這副小心翼翼的模樣逗笑了,擡袖掩了掩口,眉目彎彎嘆道:“好似我這月榭是什麽龍潭虎穴一般,往日裏也不見你們這般忌諱。讓我猜猜,莫不是因為今日在紫蓋頂時,我攔了你們的話一事?”

展秋悚然一驚:“大小姐!”

裴澹月仍是搖頭莞爾:“出去一遭就成了這樣,必然是與風師兄有關。說罷,他是不是背後說了我什麽不中聽的話,回頭我定要找他算賬!”

展秋只覺背後薄薄滲出一層冷汗,生怕自己卷入了什麽神仙鬥法,一時連說話都有些磕絆:“倒……倒也不曾說什麽……”

裴澹月卻不許他搪塞,輕緩緩道:“他必是說,他不肯回來而選擇私下尋仇,便是因為碧雲天內有我與他作絆子。他不欲被掣肘,就將你們幾個先行打發回來做個交待。至於宗主如何問,你們又該如何回稟,我想他嘛……倒是顧及不到交待這些瑣事上。”

展秋的頭越發低了,進退維谷,啜啜道:“雲主他……或許……大概……有些……顧慮……”

“好啦,展秋,你且將心裝回肚子裏去,莫胡思亂想些有的沒的!”裴澹月驀的展顏一笑,“風師兄想說的話,或是你今日本要回稟之事,你當宗主當真不知曉麽!不過事分輕緩,暫且押後罷了。風師兄無諭令擅離,宗主不曾怪罪,便是因此。不過……”她臉上的笑意又漸漸收斂起來,正色道,“此事不必詳說,亦不必再說。下了紫蓋頂、離了月榭,便要守住口舌。風師兄怒中少思雖可體量,但此一事攸關甚大,現在卻還不是能徹底掀開的時候……你記住了麽?”

展秋一楞,未料到這其中的百轉千回,茫然一瞬才慎重點了點頭:“弟子記住了……”

“展秋!”裴澹月忽然提聲一喝,唬得展秋一個激靈,“東天雲主此去,是為何事?”

“是為朱……”展秋脫口便答,話到舌尖,福至心靈的猛然咽了回去,“是為……魔禍。”

裴澹月至此才幽幽嘆了口氣,似有些疲憊,揮了揮手,“甚是。你回去休息吧,也莫要忘了關照其他同行之人。”

“……是。”展秋心情幾番大起大落,聽得這一句,如同捧了赦令,登時再沒遲疑,作禮告辭。裴澹月依然倚在美人靠上,看著他匆匆小跑離開的背影,勾了勾唇角似是想笑,卻無論如何拗不出那一點彎弧,只得將身子一側,歪斜斜沒甚形狀的靠上了背後一根廊柱。發上釵環珠玉磕碰得“嘩啦”一響,也沒什麽心思去顧及。

這一聲環佩叮聲下,不遠不近處更細微的一點衣料碰觸花木枝葉的聲響便被蓋住了。陰影下的人似乎也全然疏忽了這點動靜,只默默捏著拳避在樹下,心中一陣恍惚一陣澎湃,全然難以說清是個什麽滋味。

沈甸甸的靜默不知過了多久,裴澹月晃了晃頭,終於踩著月影起身回房。也不過片刻工夫,月榭中燈火尚未盡燃,半掩的庭院大門外又有腳步響起,虛虛推了推門示意:“大小姐。”

裴澹月霎時神色如故,不需看便識得了來人是誰,笑道:“小師叔怎麽這個時候過來……噢,是我疏忽,尚不曾派人將千燈帳送去松月清聽,煩勞你專程走來一趟。”

劍清執仍未進門,半開的半扇大門恰巧遮住了兩旁銀燈光線,將一團虛影打在他身上,連帶著大半個身子和一張臉都在燈影下明滅晃動不定,眉眼輪廓皆是一塌糊塗,只能聽到他微微沈著聲音道:“過來一趟也是無妨,碧雲天夜中寧靜,明日離山,這般安適便要少見了。”

裴澹月微一挑眉:“小師叔此言,是頗覺此行艱難險阻、危機四伏?”

“風雨如晦。”劍清執仍沈著聲音,答得毫不猶豫,用詞上的偏頗卻讓裴澹月略怔了怔,猶疑一瞬才笑道:“看來這段時日,小師叔閉關沈思,亦有所得。這般正好,風師兄性子火爆少思,偶爾行事不免莽撞了些,小師叔你身為長輩,正可約束他一二,少生些旁枝。”

“你……”劍清執偏了偏臉,有意無意間,將整張臉都避在了燈影下,只聽得到他的聲音清清楚楚傳出來,“怕他旁生些什麽枝節?”

大約這一句問得著實怪異又似意有所指,裴澹月臉上溫溫柔柔的笑意竟也不由得一晃,脫口輕聲道:“怕他……惹了不該惹的事、打了不該打的人……”

一句話出了口,打翻兩處心思,門內門外皆是一靜。只是裴澹月隨即發覺失言,又立刻莞爾道:“魔尊遺脈現世牽動八方,這般時刻,當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方好盡心在眼下魔禍。小師叔,你說可是?”一邊說著話,擡手輕抹,托出一團淺金色輕綃薄霧般的物什,“千燈帳乃是制魔之寶,萬望小師叔此行……莫有用它之處。”

劍清執伸手去接千燈帳,只是右手方動了動,又擱下了,換了左手若無其事的接過。裴澹月眼尖,只這一擡一放間,分明瞧見他右邊袖口染了小小一塊暗色。袖口衣料雪白,即便燈昏影暗,仍將那點暗紅襯得清楚,也仿佛一點隱約的猜測落在心頭。裴澹月定了定神,便聽劍清執掂著千燈帳道了句:“我也不希望將此物用在……誰的身上。”

他說得含糊,裴澹月剛剛穩下來的心思卻不由自主隨之一晃,幾乎要脫口而出追問是否意有所指。只是劍清執的動作卻更快,已又向後退了兩步,振了振衣袖:“我回去了,大小姐莫送。”

這一退,終是退出了昏暗的燈影。燦燦銀燈光線落在他的眉目上,乍看與往日一般無二,但在眼角眉梢細微處,卻又好似多了幾分冷意與決絕。裴澹月的心驀的失跳了一拍,待要細看,劍清執已幹脆利落的轉身離開,腳下踏得極快,像是迫不及待要去趕赴什麽。裴澹月忽的連作別之話都顧不及說,匆匆喊了一聲:“小師叔,記得平平安安回來!”

劍清執腳下一頓,卻沒應答她什麽,冷風卷著翻飛的衣角一轉,就消失在了□□的盡頭。裴澹月楞在原地,扶著門忡怔半晌,驀然低頭苦笑一聲,心懶意懶的推上了門。

夜色深沈,芝峰之上一片寂靜。劍清執回到松月清聽時,只覺似乎呼嘯而過的風聲都變小了,唯有自己的心跳一聲快過一聲,咚咚如同鼓擂。

西天兌內外已無人走動,只有樹木搖曳成影。恍惚間,那些大大小小的影子都似活了過來,張牙舞爪的從前從後圍追堵截,像要將本不該被剖明的秘密重新掩藏下去。劍清執的腳步不自覺的加快,幾乎是一路小跑著沖過了重重包圍,驀一頭紮進房裏,“砰”的關上了門,也關住了外面一眾魑魅魍魎追索的步伐。房中燈光未熄,照出大片暖黃的光暈,明亮的光芒稍稍讓人安了心,但手中寶光圓融的千燈帳亦隨之漾著淡淡的光暈,劍清執只低頭看了一眼,忽然猛的揮手,直接將其扔到了遠遠的桌子上。大約是由於用力過猛,指尖微微的有些發抖,直到他將右手也握上去,才艱難的止住了。

右掌心被指甲掐出的幾個月牙形傷口又開始輕微滲血,細小的血線在掌紋裏蜿蜒如蛇,一點點滑向手腕的方向,又漸漸攀上袖口本已幹涸的暗痕。劍清執對此全然不覺,仍死死的盯著桌上的千燈帳,直到盯得眼內掙出幾條血絲,才忽的自嘲般笑了一聲:“想不到一直一無所知的只我罷了!”

他晃著腳步摸到椅子邊坐下,不是一貫規整收斂的姿勢,倒好似將力氣已經不足以支撐站立的身體直接扔上去,歪歪斜斜半扶半靠,輕聲喃喃道:“制魔之寶、魔尊遺脈、玄瞳失竊、死訊……到底有多少人知道你當年只是詐死脫身?大小姐知道、宗主……宗主又豈會不知道!長恭師兄呢?你是他一手帶大的大弟子,放任你擅動東皇劍,他是不是也分明知情?還有……風天末……呵,尋仇,你與他能有什麽仇怨?無非楊辰之事罷了。可又豈有人會去找一個死人尋仇……朱絡啊朱絡,你到底瞞了我多少事?或是說,你們……到底瞞下了多少真相!”

他口中絮絮叨叨,心頭陣冷陣熱,說不清是浸在冰窟還是泡在暖水中。只覺平生所歷,甚至六年前甫一出關便聽聞噩耗時,都不曾有過當下這般顛顛倒倒的心境。腦中一團亂麻的混亂到極限,便覺昏昏沈沈,半倚著桌子扶著頭,也不知是夢是醒,被拉扯進了一連串亂七八糟的幻象中。

六年前的慘事,劍清執不曾親歷,事後因諸多避諱,從旁人口中聽得的也多是些語焉不詳的碎片而已。然而昏昏茫茫中,分明好似自己親身站立雲臺之上,看著朱絡手握東皇,一劍刺透楊辰胸膛。漫天揚起的血色遮了眼,搖搖頭再看,持劍的人的臉卻忽然變得模糊不清,是碧雲天上數張熟悉的面孔走馬燈般一一晃過,或悲或啼、或哭或笑。沿著劍身濺落一地的血色也在不斷的扭曲著顏色和形狀,忽而血不見了、楊辰也不見了,只剩一片漠漠的黑,宛如一張巨大的深淵之口,將東皇劍漸漸吞噬進去、之後是握著劍的手、握著劍的人……南天離火卷動著的紅衣像是一簇微弱的焰光,只一晃就在無邊的黑暗中沈沒,只剩一角衣擺單薄的擺動幾下,也漸漸滅頂……

“朱絡!”劍清執悚然一驚,脫口喊著伸手要去抓住那塊衣角,耳邊“嘩啦”一陣亂響,被袖擺帶得翻滾了滿桌的茶具猛的將他的意識重新拽回現實,雲臺驟然換做燈火通明的臥房,只有眼前血色仍舊真實不褪。

劍清執幾乎是驚慌的眨眨眼,這才看清楚了,那赤艷的顏色原是自己手心傷口滲下的血在袖子上染了斑斑點點的幾塊。當時不覺,此刻舉手細看,才發覺傷口分明深得入肉數分,淋漓血色已握了滿把。他看著那些橫豎蜿蜒了半個手掌的血線,又似乎在透過鮮血的顏色看著些別的什麽,片刻後才又虛虛的握了握拳,像是將口中無聲啜喏著的兩個字牢牢抓住了:“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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