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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九七 明池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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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九七  明池金

日漸升、風漸緩,久違的冬日太陽推開灰蒙蒙的晨霭薄雲,燦燦明光如金線垂絡,柔和的覆在越瓊田的眼皮上。

大概是那片金色足以穿透因昏迷而遮籠在意識上的黑暗,片刻後,越瓊田的眼皮連帶著睫毛微微一顫,緩緩撩開了。剛露出在天光下的眼神還是全然的迷惘糊塗,直楞楞對上了高懸頭頂的日頭,對視半晌,忽的一眨,被陽光灼得酸脹的眼角“刷”的流下兩線淚痕,終於徹底醒過了神。

越瓊田猛一個翻身從地上跳起來,除了胸口還微有隱痛竟再無什麽不適。他反而有些難以置信,伸手在胸前一搗:“我……我竟然還活著!”忽而又大叫一聲,“朱大哥!”慌慌張張轉頭,去看不遠處的陣法。

十幾步外,地面焦痕猶然,朱絡端坐陣中的模樣也與之前並無二致,若非自己在雪地上昏倒時壓出的凹痕還在,越瓊田幾乎以為自己只是發了一場莫名其妙的夢罷了。用力甩甩頭,他先將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甩開,跌跌撞撞去尋玉牌。憑著記憶在大片積雪中翻了又翻,好容易從一處雪窠裏掏了出來。冰冷冷的玉牌握在手裏,如今天陽明亮,清清楚楚照見上面一層被胡亂塗抹上去的泥印子,一點點雪水和上一小撮雪下的土,手法粗劣之極,卻將自己糊弄得深信不疑。

咧咧嘴沒能出聲的笑了笑,越瓊田也不知自己到底是在笑什麽,一手攥起衣袖就去玉牌上胡亂抹擦一通。薄薄一層泥印子三兩下就抹了個幹凈,露出下面瑩潤的玉石質地仍是剔透無暇。他楞了一下,忽然想起什麽,扭頭飛快的沖回到焦線處,將玉牌用力按在了上面。

甫一落地,一道玄黑色的細紋猛的竄上了玉牌,前一息尚是無暇通透的玉色,瞬間被內部擴散開的濁色掩去了寶光,隨即“哢嚓”一聲輕響,似是難以承受這股幽暗氣息,一道裂痕上下貫通,驀的將玉牌一分為二,左右滾落兩邊。越瓊田“啊”的叫了一聲,額頭上登時見了冷汗,張皇道:“誤……誤了時辰了麽?”無頭蒼蠅般原地轉了兩圈,又撲回到自己昏倒的雪窩裏,雙手在四周亂抓一氣。忽然指尖碰觸到一個熟悉的硬質玉塊,一把抓起來,正是獬豸印。此時也顧不得琢磨髏生枯魅那一擊既未殺人、亦不曾奪寶的用意,越瓊田飛快掐動法訣,寶光一擎,朱紅箓影再現,朝著陣法當頭蓋下。

一印落定,百法皆消。細碎的破裂聲仿若幻覺,一現即滅,卻分明能夠感覺到有什麽無形之障應聲潰散。驀一股玄異之氣染在山風中,隨著障壁的破開沖面而至。那速度快得越瓊田全然不及反應,只覺亦似無窮魔怪張牙舞爪、亦似浩渺雲天無際無垠、更似幽淵詭譎萬象皆吞……諸多印象在腦海一閃而過,那股玄異之風也在這剎那間一現乍凝,隨即似被什麽難以抗拒的力道猛的一收,咆哮著倒卷而回,其來去之倏忽,陡然在陣眼之處攪起了一股不小的旋風。

越瓊田驚呼一聲:“朱大哥!”

風消散、被旋風卷起的碎雪也紛紛揚揚落回地上,風雪後面的朱絡仍是盤坐,雙手撐在膝頭,沖著他笑瞇瞇一擡下巴:“謔,一大早的,這大嗓門,很精神嘛……嗯?”

一句話尾音突變,越瓊田只覺人影一晃,朱絡已欺近了身前尺半之距,伸手在他胸前一撈:“出了什麽事?”

越瓊田低頭,才看到自己胸口偌大一片衣襟竟不知何時變得破破爛爛,分明是一只手掌大小輪廓。碎裂的衣料下露出雪青的內衫顏色,倒是完好無損,不見半點異樣。他呆了一瞬,扯著嘴角苦笑一聲:“朱大哥,小骨頭跑了。”

朱絡皺著眉頭聽越瓊田將髏生枯魅詐解錮元鏈脫身之事說了一遍,隨即冷哼一聲:“魔性不改!本來瞧他這段時日還算乖巧,打算饒他一命,如今卻是他自尋死路了。”

越瓊田眨眨眼,依稀覺得朱絡醒來後的戾氣略大了些,不過一手撫上胸口,隱約的鈍痛也已化消得差不多了,便道:“朱大哥,我倒是覺得有些奇怪。”

“何事奇怪?”

越瓊田猶疑著在胸前按了按:“他……沒殺我……”

朱絡險些被他氣樂了:“你那一身的護身寶貝,層層疊疊不曉得穿了多少層的護甲法衣。髏生枯魅急於脫身,豈會與你過多糾纏,一擊中或不中,抽身就走才是上策。”

“不是的……”越瓊田連連搖頭,“我尚有幾分印象,小骨頭……他……在錮元鏈解開的一瞬變得好生殘暴陌生,全然不是我熟悉的樣子。他那時出手……定不會對我手下留情。可是……”他又在外衫破損處摸了摸,“那一擊的力道將我擊昏,卻連我身上一層防護都沒能激起。他……到底是手下留情了,還是當真沒想要傷我?”

朱絡不耐煩看他這幅困擾之極的模樣,很幹脆的伸手給他攏了攏衣領:“想這麽多做什麽,等將他捉回來,一問便知。到時候,是死是活,也不過是你一個念頭的事兒罷了。”

“朱大哥,你要去捉小骨頭?”

朱絡一頓,訕笑一聲:“一時嘴快一時嘴快,自然還是要先辦妥了你的事。至於髏生枯魅……”他眼中的那點笑意絲絲凝結起來,沈沒在黑沈不透的眸底,“這般放肆,必是要讓他吃些苦頭才成。”說罷,轉身扶頭就往越瓊田之前搭建的臨時休憩所在走,“行功數日,頗覺疲倦,待我稍歇一歇,便設法去找方前輩的行蹤。”

他腳下走得飛快,三兩步就將越瓊田遠遠拋在了後頭。越瓊田也沒急著追上去,若有所思的握著獬豸印站在原處,喃喃疑惑道:“朱大哥身上的氣息……好生奇怪……是我的錯覺麽?”

“奇怪!好生奇怪!”

同樣不辨方向的莽山中,髏生枯魅正在晃晃悠悠前行。越是荒無人煙處,層層累積了一冬的大雪越是厚軟如棉,足以淹沒他的小腿骨,讓跋涉的腳步也變得格外艱難。

沒有目的的亂走了一氣,倒還在一道看不出深淺的山溝裏沒能出去,髏生枯魅氣餒得幹脆一屁股原地坐下,隨手在旁邊拍起一片雪霧,氣哼哼道:“為什麽不能用遁法離開?再走下去,本座的腳趾骨都要磨平了!”

他胸腔中幽火爍爍,忽倏飄濺出一大蓬,繞著他打起了轉,一道更為陰沈暗啞的聲音從火中飄出:“不成,不成,你若動用魔元,恐被朱絡察覺,屆時不但走不脫,只怕連性命也要沒了。”隨即又古怪一笑,“你當時若肯讓我殺了那姓越的小子,哪還會有這些後顧之憂?怪你自己,都要怪你自己!”

“胡說,本座喜歡那小子,為什麽要殺他!都是你沒用,當初才會失手讓方青衣抓住了!你的錯,你的錯!”

“明明是你貪圖魂墟裏那點魂元,才暴露了行跡!”幽火也不甘示弱,繞著白骨越轉越快,頗似怒氣勃發,“要不是我一路苦心設法保你,你早被那個叫朱絡的掐死了!”

“呸,分明是本座一直在費心保你!若沒了本座,不要三天你就要滾回魔元碎片裏重生去了!”

“哈哈,好笑,若沒有我在,你那九幽之體不過就是個笑話,便是那姓越的小子都能一巴掌拍得你散了架!”幽火忽的一漲,直躥高到骷髏頭頂亂搖亂晃,“我為什麽要和你這個蠢材共生!若將你換成骸生,這次出山聯手,我兩個早將這煉氣界翻覆過來,什麽神京,什麽青冥洞天,皆要鬧他一個天翻地覆,屍橫遍野!”

“呸呸呸!”髏生同樣不甘示弱,伸著手在頭頂亂拍,“本座也不喜歡你,本座也寧可要枯魍……呃……”他叫嚷到一半忽然卡住,氣焰一矮,搔了搔前額骨,“枯魍不成,枯魍更不成,他比你還要讓本座討厭!”

枯魅立刻得意洋洋笑了起來:“蠢材,也就只有我不嫌棄你空空如也的腦袋。你乖乖聽我的話,等回了谷,向魔主稟告魔尊玄瞳出世之事,自然少不了咱們的好處,說不定還能讓你統領白骨災兵,外出為魔主開創偉業。”

“統領白骨災兵啊……”髏生一瞬憧憬,但立刻又搖起了頭,“不喜歡,本座不喜歡,太麻煩了!”

那簇幽火登時一躥,枯魅咬牙切齒怒道:“沒出息!那你喜歡什麽?那個姓越的小子?”

不想聽他這一問,髏生眼窩中的幽光反而一亮:“是極,是極!越瓊田還說要請我去玉完城大吃大喝許多好吃的。嗯,他答應過本座,可不能賴賬!不能賴賬!”

枯魅嗤笑一聲:“你騙了他,打傷了他,還準備狠狠坑上一把他的朱大哥,你莫不是還指望他能請你吃飯?斷頭飯或許倒有,那個朱絡定然很樂意請你吃一頓,定然很樂意,哈哈!”

髏生枯魅被他揭底得著惱,氣哼哼道:“分明都是你做的,如何怪我!如何怪我!”

“你便是我,我便是你,我做與你做,有何不同?你以為那些凡夫俗子當真分辨得出麽!”

枯魅每出一言,髏生便覺自己本來十足的底氣被打壓得一矮,終於惱怒的伸手在胸骨前虛虛一拽:“閉嘴吧你,本座不需你來教,本座自有主張!自有主張!”

在他頭顱之上躍動的幽火應聲回落到胸腔,幽幽光芒將雪白的骨頭映得一片慘碧。似是得意洋洋的飄轉了數圈,才重新漸漸蟄伏下去。只是縱然沒了枯魅的喋喋不休,髏生猶覺幾分郁悶,賴在雪窩中打了兩個滾,伸手撓了撓頭骨:“奇怪,本座為何還是覺得胸口悶悶的,枯魅你又在作怪?”

胸中那簇幽火慢悠悠一爍,分明帶了些不屑的意味,這遭倒是連聲音都懶得發出了。

冬陽煦煦,透過薄薄一層綢布支起的棚子頂落下來,將這處簡陋的棲身之地映照得裏外透亮,縱然北風如割,仍能讓人不自覺生出幾分暖洋洋的錯覺。

朱絡就直挺挺躺在棚子裏陽光地最中央的位置,大喇喇霸占了越瓊田的矮榻。哪怕是閉著眼,依然有亮堂堂的陽光灑在眼皮上,整個人都好似鍍上了一層金邊。這般燦爛到近乎炫目的光色,朱絡反卻覺得所觸皆涼,分明一種更深沈幽暗的冰冷遮蔽在頭頂,讓金燦燦的陽光可望卻不可及,宛如隔霧觀花,縱然入眼光彩熠熠,到底非為自己所有,一如……

初冬雪後,即便只是一層薄薄粉白的雪沫積在地上,天氣卻到底還是驟然冷了下來。灰蒙蒙的天,同樣灰蒙蒙的被蔽在雲後的朝陽也多了幾分沒精打采的意味,吝嗇得幾乎沒多透露出一點溫度。

這樣冷清的一個早晨,鎮子口一帶只有賣些熱粥饅頭包子的小早點鋪還有些人氣,搓著手跺著腳的人們或是拿了熱騰騰的食物匆匆離開,或是幹脆就鉆進遮著厚棉簾的屋子裏,找個烤得到火的位置坐下,慢條斯理吞著滾燙的粥湯,還有人……一個瘦骨伶仃的半大男孩,裹著舊衣,踢踏著一雙棉花差不多已經漏光了的破棉鞋,探頭探腦的蹲在墻拐角,瞥一眼鍋開鼎沸的早點鋪子,縮回去狠狠咽上一口唾沫,再探頭出去看上一眼……似乎鋪子門口一摞大蒸鍋上頭滾滾冒起的白氣就是什麽香噴噴的美味,用眼睛咬上一口、兩口、三口……就把餓得幾乎只剩下前胸後背兩層皮的肚子填飽了,連凍得冰涼麻木的手腳似乎也回覆了那麽點溫度,重新有了知覺……

男孩再看一眼早點鋪冒著的熱氣,抱著手臂狠狠的蹦了幾下。又麻又疼的感覺從腳底板沖上來,立刻刺激得他齜牙咧嘴。不過嘴咧到一半,忽然一僵,隨後立刻低下頭,有點奇怪的踢了踢腳下的薄雪。

雪層很薄,甚至連地面土石的顏色都掩蓋不住,更何況一顆指肚大小的珠子,就那麽明晃晃半掩半露在雪中,晨光一透,光彩瑩瑩,十分紮眼。那男孩子盯著那顆珠子楞了楞,像是有點意外這麽大一顆明珠就在腳邊,為何自己直到現在才發現;又有點慶幸這珠子幸好是落在了這麽個不起眼又沒人來的墻角,不然說不定早就被什麽眼尖手快的人撿去了,哪還輪得到自己看見……

心裏亂七八糟的盤算著,男孩子蹲下身,小心翼翼將那顆珠子握進了手裏。圓潤的明珠通體晶瑩剔透,入手竟覺微溫,上面還栓了一條夾金的絲繩,只是之前細細的繩子完全被白雪覆蓋,才不曾叫人發覺。絲繩末端絡著一對彎如新月的小小金鉤,如今其中一枚松脫了幾分,想來也就是這麽件一看就是富貴人家的飾品為何會出現在這裏的緣故。那男孩子年紀雖不大,也分辨得出這想來是頗為值錢的物件,好似天上掉下的橫財直接砸到了自己眼皮底下,頓時滿腦子都冒起了暖和厚實的棉衣、熱騰騰香噴噴的飯菜、以及全套的筆墨紙硯、還散發著墨香的簇新書本……最末一個念頭出現在腦海中,男孩子忽然一楞,已經堆了滿臉的傻笑頓時也剎住了,轉成幾分猶豫迷惑,有點苦惱的抓了抓亂蓬蓬的頭發。值錢的珠子和自己靠著偷聽斷斷續續學來的聖人言在腦袋瓜裏惡戰了個人仰馬翻,末了到底遲疑著從懷裏掏了掏,掏出一張皺巴巴的字紙,將那粒珠子仔細的包了起來。

……

“朱大哥,你怎麽樣?傷……是傷勢又不大好了麽?”

驀來一句問話打斷了朱絡稍稍冒出個頭的回憶,越瓊田的聲音裏帶著幾分試探,還有幾分擔憂自己是不是過於急切的小心翼翼,格外忐忑。朱絡猛一睜眼,似真似幻的風雪與陰霾俱散,擡手擼了把臉笑起來:“什麽不大好,早都好了七八分了!不過是養養精神,等下還有得費力氣的地方呢。”他的笑意舒展又有點慵懶,與越瓊田記憶中的全無半點分別,似乎早前微妙的變化全然不過錯覺。越瓊田反倒楞了楞,然後才在矮榻邊蹲下,微微帶了點期冀的問道:“費……力氣的什麽地方?”

朱絡“哈”的一笑,伸手揉他的腦袋:“別裝了,你左邊臉上明晃晃寫著‘師父’兩個大字,右邊臉上也同樣寫了兩個,還要問什麽什麽!”便一挺腰坐起來,“幫你找方前輩的去向,在下答應過的,豈能食言。”

越瓊田眼中登時一亮,興奮得反倒結巴起來:“怎……怎麽找?”

朱絡垂下眼皮,適才戛然而止的回憶仿佛又在眼前晃過,繼而鮮明無比的停留在了那顆雪地明珠上。他撫著頭揉了揉額角,一手摸進丹囊,再攤開時,掌心赫然也是一粒明珠,乍一看還與記憶中一般無二,但略一仔細,就看到無數裂紋縱橫其上,竟是早已粉碎,又被人小心翼翼重湊了起來,勉強仍捏合成了一個珠子的形狀。

越瓊田看到那顆珠子,不由一呆:“朱大哥,這是……你那顆明池金?怎麽碎成了這個樣子!”

女蘿薌中變故連連,越瓊田半途中招昏迷,自是不知後來朱絡破珠解封的舉動。朱絡也沒想著多解釋什麽,只托著那顆珠子,在越瓊田眼前又晃了晃:“明池金,你還記得用途麽?”

越瓊田點頭,脫口答道:“蔔器!”只是隨即想到朱絡這個時候忽然有這一問,想來還有什麽別的用意在內,立刻口氣又虛了半分,“還……有其他什麽用途麽?”

朱絡沖他笑笑:“蔔者,明也、窺也。若與其反向,則為暗也、蔽也。這塊明池金可是取自天墟明池,裏頭的門門道道多著呢,不過可惜碎成了這樣,這一堆碎渣,也就只剩下問蔔一個用處了。”

“天墟明池?”越瓊田陡然睜大了眼,猛的往前一湊,鼻尖險些都要撞到朱絡托著明池金的掌緣上,又自己險險剎住了,結巴道,“天墟明池所出的明池金,不……不就只有寥寥幾塊,都在……在光碧堂制成了鎮派法器麽?這個……也是天墟明池采到的明池金?”

“咳咳!”朱絡幹咳兩聲,忙飛快的拐了個彎,“這塊品相不好,品相不好,光碧堂看不上……過來過來,想什麽呢,明池金我可就只有這麽一塊,等下要是用砸了,可就沒有第二塊了!”

越瓊田這才反應過來,眨巴著眼睛看著朱絡:“朱大哥,你要用明池金蔔問師父的去處?你……會蔔卦?”

朱絡揉了揉鼻子,避重就輕:“總之乖乖聽話,等下要出力的是你,你自己也不要出了什麽閃失。”

“我成!我怎麽做都成!”越瓊田立刻連連點頭,看著明池金的眼睛也終於綻開了幾分光彩,“朱大哥,我要怎麽做?”

朱絡改為摸著下巴,慢慢摩挲的同時,也在心裏又琢磨了一回原本的打算。若要尋方青衣行蹤,當下以明池金問蔔最為可行。自己雖未修習過蔔術,但事情迫到眼前,倒是從記憶深處榨出了曾聽人提過的一個法子,便徐徐向越瓊田道:“明池金非金非石,若要以其鍛造法器,唯元火可融。要問方前輩去處的這一蔔,問蔔者是你,蔔者也只能是你,稍後我用離火元功助你,待明池金一融,抱心一念,明池金隨你心意牽引,自會有所得。但若心神難聚,功虧一簣,明池金只此一顆,卻是沒有第二次的機會了,你可能行?”

越瓊田不曾想到尋人的法子轉了一圈,還是要落回自己身上。不過這一來他反倒覺得心中一穩,似乎將原本不可把握之冀望重新握牢在手中,看看朱絡,又看看他手中的明池金,用力點了點頭:“我能!我一定能找到師父!”

朱絡沖他安撫的一笑,手掌一翻,那顆好容易拼湊起來的明池金就滾落到越瓊田的手心。越瓊田慌的一把握住,用的力氣大了些,又忙忙將攥緊的手指松開幾分,像是捧著什麽獨一無二的珍寶,連呼吸都幾乎屏住了。

朱絡施術,倒也不拘什麽所在,言說即動,就拉著越瓊田在矮榻上面對面坐了。越瓊田依言將明池金團團掬在掌心,垂下眼靜靜的深吸了幾口氣,好容易壓住了砰亂的心跳,這才沖著朱絡點了點頭:“朱大哥,我準備好了。”

朱絡沒做聲,在越瓊田點頭的同時,雙手一擡,指尖綻起兩簇熾艷紅光,又轉眼拉束成線,貫入了他的雙肩。越瓊田輕“啊”一聲,灼熱的離火靈息強橫沖入經脈,自肩沿臂疾貫而下,瞬間雙臂如灼,好似鉆入了兩條細小卻威勢凜然的火龍,熾熱之氣,猶如煎髓烤血,眨眼已蔓延至腕至掌。艷艷的透紅火光目視可見,也同時裹住了兩條手臂,在掌心開出了一朵騰騰灼烈的火蓮。

越瓊田便瞪大了眼睛,一瞬不瞬的盯住了那朵騰躍著赤色火焰的蓮花。

南天離火借體而出,為的是不被強悍元火損及他的身體經脈,但離火靈息走經竄脈,帶給全然不曾修習過相近心法的肉身的仍是極大的痛苦。烈火灼灼,仿佛在活生生炙烤每一寸流經的經脈與血肉,越瓊田緊緊抿著唇,五官仍是疼痛得不住在扭曲變形,難以自抑。然而痛楚的盡頭處,似乎被擱在火焰上烙烤的雙掌之中,璀然紅蓮,艷艷張揚,明池金含於其中,受元火之力鍛煉,其上的無數道細小裂縫頓時盡數重新破裂,隨即肉眼可見的開始在紅焰中融化,化作絲絲縷縷淺金色的濃稠霧氣。

越瓊田心中陡然一凜,片刻前還折磨得他痛苦不堪的灼痛也登時被拋開了,啞聲道:“朱大哥,可以……我可以開始了麽?”

朱絡的目光同樣落在已近全數融化的金霧上,仍在源源不斷將真修之力灌入越瓊田體內,催動火蓮徹底煉化明池金。直到精粹元火焰光三變,同樣燒灼成了一片金紅,這才指尖連動,抽回了離火元功,沈喝一聲:“靜神,冥思!”

越瓊田應聲閉目,依先前所教,十指箕張,虛虛籠住那團金霧。隨後放任心神沈入其中,心守一念,虛於精神,受其牽引亦以己心牽引玄玄之力,問蔔成乩。

朱絡在這時已將離火真修全數收回,元力一轉,歸於丹田,隨即猛一扭頭,無聲無息的一口血噴在了旁邊的雪地上。雪白血紅,頓時刺目鮮艷。他深深吸了口氣,盡力壓下提縱真元引動的臟腑翻騰,摸出粒丹藥填進嘴裏,胡亂嚼嚼吞了下去,這才覺得湧動的氣血稍有平覆,又去查看越瓊田的狀況。

好在越瓊田全神貫註問蔔,心神皆空,半點也不曾為身邊這點小小的動靜幹擾。朱絡怕有閃失,凝神看他,就見少年沈息端坐,心神相合,灌註指尖,又加於團在十指間的金霧之上,似虛似實,似引非引,正是以身為器,欲得一蔔。

這般問蔔之法,但凡有煉氣界中修習蔔道之人在場,哪怕只是光碧堂中初窺門徑、尚不得登堂入室的外門弟子,也不免叫其貽笑大方。非是朱絡胡亂行事,而是天墟明池中所出明池金,既珍且貴,量極稀少,盡數把握在光碧堂手中,煉做鎮派法器行天之鏡,由代代掌門守護相傳。而餘金寥寥,鑄就的有數幾件法器,也只傳在幾名親信弟子之手,輕易不肯外露。如此珍物,卻在朱絡手中落得個殺雞取卵的用法,越瓊田這一蔔問後,被元火強行榨出全部靈能的明池金就只是一堆無用的灰燼,當真是令人發指的暴殄天物。但也正因如此,就算全然不通蔔術如越瓊田,得此郁郁法物之靈導引,也足堪問蔔方青衣行蹤。

只是朱絡拿得出明池金,也想得出這個簡單至粗陋的蔔方,卻到底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他見越瓊田安然靜坐,料想正在全神貫註的問蔔中,便悄沒生息的撮了幾把雪,將地上血跡蓋住。

回頭再看,越瓊田指尖金霧更騰,依稀可見正是縷縷細若牛毛的金絲雜糅成團,東旋西轉,仿佛被冥冥中一股力量牽引游動,卻終是差了些什麽關竅,難以成型。

“這……”朱絡眉骨一動,看到越瓊田額頭密密滲出的細汗,又把聲音咽了回去。當下情形,越瓊田依指引沈心靜息,難聞身外之聲,但看他這般吃力的模樣,而明池金融做的金霧猶然尚難成型,不用說便知是遇上了難越的關卡。只是事到當下,即便朱絡就在一旁,卻也有心無力,到底這一蔔的結果如何,全然只能押註在越瓊田自身。

蔔術成敗,皆不至於傷損越瓊田性命,算是目前朱絡唯一能夠確定的事情。因此縱然心中焦慮忐忑,他到底還能穩穩坐住,繼續靜觀其變。起初足有數十息之久,金霧仍是聚如蓬松絲縷、越瓊田閉目一動不動的模樣也是依然不變。但再待片刻,朱絡敏銳,驀的察覺二人周遭本是幹凈冷冽之極的山林雪氣中,蓬勃摻入了一股澎湃非常的靈氣。靈氣團圞如旋,湧動在周遭三尺之內,其濃其郁,令人咋舌,又模糊覺得幾分相熟。

朱絡瞇了瞇眼,一點點從腦子裏抽絲剝繭,只是那靈氣在這短短片刻間愈發濃烈,漸見清光,生於越瓊田周身,起初只是朦朦一層淺淡光暈,隨即層層綻開,凝做了一片燦爛光霞。朱絡“啊”的一聲,這一遭再無猶疑,已是十二分的篤定:“極靈之身!”

逼至極限,終破身內之障。自方青衣為越瓊田施以明光啟性後,強大靈氣雖被漸漸引導梳理,但為避外嫌,仍是一直在體內蟄伏,輕易不叫人知。如今不知越瓊田在靜蔔之時究竟有何遭逢,竟是一舉沖開了方青衣為他掩住的靈竅。頓時再無可遮,亦不可掩,光霞燦爛之中,陡然金光蜿蜒,霧氣般的明池金絲縷剝出,憑空盤旋流動,呈變幻不定之姿。

朱絡也是第一遭見到明池金成乩之象,“嘖嘖”出聲,隨即也立刻屏息凝神的,依著金霧逐漸勾勒出的輪廓細觀。明池金所凝,似畫非畫,其中儼然有山川河流起伏之態,正是一張沙盤般的地圖。金霧抽剝殆盡時,圖亦成形,隨即便會消散。期間留給他記下的時間不過片刻。朱絡登時不敢怠慢,瞪大了眼睛要將那圖牢牢的刻在腦中。好在地圖不算覆雜,數眼瞥過,已算得上是了然於胸。這才吐出一口氣,眼見霧氣凝做的地圖重又變得模糊,金色淺淡,行將消散。

明池金這一散,便成塵埃飛灰,再無用處。問蔔之術亦也當在此時終止,只等越瓊田回神。只是眼看金霧已淡至幾不可見,消散之勢卻忽然一止。非但停滯,更周圍靈氣隱隱躁動洶湧,簇擁而來,明池金受其環裹滋潤,已成透白的顏色竟又重新滲出幾分淺金,飄飄揚揚,忽凝忽散,仿佛正被那股匯集了強大靈氣的力量支撐,又要重新拼湊出什麽……

朱絡卻是大吃一驚,登時跳起了身,叱喝道:“小越,別胡來,快收手!收手,停下!”

越瓊田似是不聞,依然端坐,一身明光卻愈發燦亮,明如灼日一般。靈氣如潮,翻騰湧灌,強行釘住即將消散的明池金。而與之相反的,爍爍霞光下,少年一張臉卻在隱隱泛白,額頭熱汗滾如落珠,已是沾濕了半邊鴉黑的鬢發,又滲入衣領之中。

“小越!”朱絡氣極,又吼他一聲。驀然右掌一翻,一掌破入霞光,拍在了越瓊田背心,強勢截斷了他體內仍在綻出的靈氣。然而浩大靈氣 一受外力,縱然越瓊田無心,那股反震之力也是非同小可。朱絡一掌拍下,縱然已是十分提防,仍“轟”的一聲,滿地爆起飛雪煙塵,撼得他身形難穩,從矮榻上直跌下去。體內暗傷更受波及,喉頭一甜,險些再噴出一口血來。

“這臭小子!”堪堪咽下嘴裏的血沫,朱絡目光一掃,便見越瓊田也被倒震得飛出矮榻,直摔到了棚子外頭。那棚子本就是在積雪地面上掃平一塊草草搭建,周遭皆是深可盈尺的厚雪,更有攢了大半個冬天的積雪堆。越瓊田好巧不巧一頭紮進去,頓時被埋了大半個,正晃晃蕩蕩用力踢著腿,又是狼狽又是好笑。

朱絡幾步過去,揪著腰拔蘿蔔一般將人拔了出來,擱在地上拍打拍打滿頭滿身的細雪,這才唬著臉道:“醒了?停了?”

越瓊田一瞬茫然,撲閃著滿是霜花的眼睛和他對視了半晌,這才恍如夢醒,“啊”一聲叫了出來,一把揪住朱絡衣袖,大聲道:“我看到了!我看到了!師父!師父他……他在……”似真似幻中看到的散碎畫面一幕幕飛快在記憶中沖刷,被冰雪掩蓋的堆滿了骸骨的破爛小鎮宛如地上鬼域,累累屍骨盡頭,一條蜿蜒小路直入山深不見之處。青石殘碑歪歪斜斜立在路旁,碑上卻填滿了如血殷紅的顏色,乃是兩個以手指硬生生剜出的大字:長留。

“方前輩在長留山。”朱絡接上了越瓊田語無倫次的後半截話,安撫的拍了拍他的腦袋,“我記得路徑,你放心。我既然答應了,就定會帶你過去,找到方前輩。”

越瓊田立刻連連點頭,恨不得立刻就要跳起來出發。只是忽又頓住,猛扭頭道:“朱大哥……”

“不過你剛剛是怎麽回事……”

兩人同時開口,撞了個正著。越瓊田立刻閉上嘴,乖巧的讓了一步。朱絡不跟他客氣,清清喉嚨道:“明池金已蔔出方前輩的蹤跡,你體內靈氣卻又忽然爆沖,險些失控。若是那時出了差池,就是危及性命的局面。到底是又發生了何事,你自己可清楚?”

越瓊田一怔,像是恍惚了一瞬,才重新定了定神,遲疑道:“朱大哥,你說……明池金剛剛占蔔出的結果,定然就是我師父會前往之處麽?”

“自然!”朱絡不假思索,“這可是月……你怎麽又要問一遍這個?”

越瓊田抿著嘴唇,躑躅片刻:“我剛剛……剛剛明明看到了師父在長留山,心裏很是歡喜。但忽然好像又恍了恍神,師父不見了,長留山也不見了,就像被一下子扔到了一個全沒到過的地方……我不知道那是哪兒,也不知道……怎麽會到了那裏。只想再看清楚點兒,又看不大清楚。然後……然後一回神,就看到朱大哥你了。”

他這一說,朱絡也同是莫名。抓了抓頭:“你看到了什麽?”

越瓊田恍恍惚惚道:“我也不知道那是什麽所在,只有一條小溪嘩啦啦流著,溪邊下著雪,水裏夾著碎冰,好像……好像還隱隱約約有白色的花瓣。再遠……就什麽都看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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