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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 別夢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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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  別夢寒

越瓊田興沖沖跑去土坑查看朱絡的情況,越山容與越九華墜在後面,一路走來卻是眉頭越皺越緊。他兩人昨夜到時,與方青衣不過草草一晤,除了安置越瓊田事宜,旁的只是一帶而過略有交待。彼時正是深夜,不透天光,雖說也曾發覺此處地氣有異,但一時未作多想。而此刻直往土坑方向而去,才發覺這片地域生機雕零之至,可稱死地。

越山容修習的乃是玉完城越家家傳枯榮妙法,雖說只是其中衍生而出的旁系,但他這一脈最重土木相生之道,對地氣以及周遭草木的情況也最為敏感。便是越九華年歲尚小,看不破內中玄機,也直覺出幾分怪異不適,小聲道:“七叔,這一帶山川氣息頗怪異,讓我不大舒服。”

越山容輕哼一聲:“不舒服就對了,這裏哪還有什麽山川之氣,不過死氣而已……我倒要看看瓊田認得的‘朱大哥’是個什麽人,竟要在這等死寂之地養傷!”

越九華聞言咋舌:“死氣!難怪……只是方前輩不是說……”

越山容笑了笑,倒不諱言兩者實力之懸殊:“以方道長之能,能叫他覺得有所威脅的人事物不過寥寥。你我究竟不同,且還要顧著瓊田心思,處事小心些總不會錯……咦?”

正說著話,眼前路近盡頭,突兀跳出的一片青翠幾乎是以紮眼的姿態跳進視野。越山容微微一楞:“怎會有……此地此時怎還會有新生嫩草?”

越瓊田拖著髏生枯魅本就跑在前頭,已到了土坑邊,將生得郁郁蔥蔥的青草撥開。土坑上原本蓋著的木板已被髏生枯魅挪走了,一眼就看到穩穩當當躺在下面的朱絡,臉色雖仍蒼白,比起之前死屍般的顏色已好上許多,氣息細勻,胸口可見薄薄起伏,大抵能讓人一眼分辨出生死,卻仍談不上什麽“大好”。

越瓊田郁悶的扒著土坑看了又看:“小骨頭,你說朱大哥快醒了?”

髏生枯魅一手按在胸骨上,將分明耀動得加劇了幾分的魔元之火遮掩住,理直氣壯道:“本座早上過來看他,分明已有了些反應。豈會騙你!豈會騙你!”

越瓊田仍是狐疑,想了想,道:“他是怎樣動了的?”

髏生枯魅立刻順手揪下一截草葉,伸長了臂骨直往朱絡鼻端湊過去。越瓊田見狀一楞,隨即一股荒謬感油然而生,但到底攔阻的動作慢了一步,那根細茸茸的草葉被髏生枯魅直接戳進了朱絡鼻孔,三撥兩晃,本在直挺挺閉目沈睡的朱絡臉皮一抽,竟“吭哧”一聲打了個響亮的噴嚏,人雖仍是沒醒,眉頭顯而易見的微皺了皺,半晌才又平覆下去。

越瓊田以手背掩面,髏生枯魅丟開草葉拍著手“哈哈”大笑:“你瞧,又動了!又動了不是!”

兩人幾步之外,越山容與越九華面面相覷。越九華倒還只是在詫異“這個小骨頭當真是很靠不住啊!”,越山容眼中卻分明清晰看到生死二氣具象糾纏於土坑之上,上下起伏,被坑中人的身體竅穴不住進出吞吐。枯榮妙法、生死之道,奧妙之意本就微妙相通,在其中修行愈深,不免愈受其影響。越山容盯視片刻,一時微覺腦中暈眩,忙別開了臉,故作無事道:“瓊田,既然此人尚未蘇醒,你也不必一直留在這裏。方道長走前還交待,切不可讓你荒廢了修行……你今日的課業尚未作吧?”

越瓊田呆了呆,忙道:“師父布置的課業我自不會耽誤,只是朱大哥……”他雖也被髏生枯魅的奇葩舉止弄得哭笑不得,但到底有一點不錯,就是朱絡在死人般躺了數日後,身上終於又有了些鮮活的反應。既有一進,便有二三,一時間也讓他不由自主開始期待朱絡能在下一瞬就張開眼,或是有些動彈手足、渴水饑飯的動靜。當下很是不情願挪動步子,草草回去。

越山容見他這個反應,心中更覺不妥。定了定神,也湊到土坑邊低頭打量。讓他有些意外的是坑裏躺著的竟是個眉目俊朗的年輕人,並沒有絲毫陰沈枯槁古怪之類異相。生死二氣在他身上穿梭游走,既不相抵,亦不相合,來去空空,周流無盡。以自己的眼力,一時竟也看不出這是什麽功法,難怪被方青衣稱之以“異人”。這樣一想,越發覺得坑中人身份難測,越瓊田不過初出茅廬的半大少年,無端和這等人物攪在一起,實在是禍非福。看罷了,便向越瓊田道:“你這朱大哥受傷深沈,越是沈睡,越是在盡量療覆體內傷勢,若是早早蘇醒,只怕反而不妙。你也不必太過擔心於他,一來方道長有言在先,他性命定然無礙;二來我也能速調些可靠人手來此,定然守到他安然蘇醒,完好無缺——只是耗時恐怕不短,倒不好為此耽擱了咱們的行程。”

越九華也趕快在旁幫腔:“七叔和我是領了家主諭令出來的,來去有時,哪能在外耽擱太久。何況我看你是在外頭玩得心都野了,族祭將近,你身為少城主,豈能久滯在外不回。”

越瓊田一楞:“族祭不是十年一祭……”

“今年距上次正是十年。”越九華恨鐵不成鋼的沖他翻了個白眼,伸手就去扯他,“總之你先回去將東西收拾起來,一兩日的時間,七叔總能通融通融,若是坑裏這位提前醒了,自然能當面作別;若是趕不及,有七叔安排人來接手,也必然妥妥當當。走吧……走啦!”不由分說的,用力拉扯著越瓊田轉頭又往來路回去。

越瓊田一時被他堵得無話,被扯著向前踉蹌兩步,只得回頭匆匆叮囑一聲:“小骨頭,你照看著些朱大哥!”又一頓,頗擔心的加上一句,“不準再拿草葉樹棍捅他的鼻孔!”便被越九華拖得腳不沾地的越走越遠了。

越山容落在兩人後面,神色覆雜的又看了朱絡一眼,轉而微笑著看向髏生枯魅:“小骨頭,你與這位兄臺功法皆是奇異,在下孤陋寡聞,竟是辨識不得。不知你們出身何處,這位兄臺又因何傷得這般兇險?”

髏生枯魅之前險些傷在他的刀下,心中本有幾分忌憚,但有了越瓊田居中周旋,越山容又常是個言必帶笑輕聲慢語的模樣,登時又拾回了大半威風,得意洋洋拍著肋骨道:“本座可是冥迷之谷的大尊者,尋常出身豈能相提並論!至於他的傷……他的傷嘛……”語塞一瞬,髏生枯魅才想起自己本也不太清楚朱絡幾次受傷的緣故,只得撿了個印象最鮮明的由頭道,“他為了救越瓊田,與偃鬼王硬拼了幾招,被打了個半死不活。嘖嘖,還是弱了!太弱了!”

他仗著越瓊田不在、朱絡昏迷大放厥詞,只可惜冥迷之谷的存在尚只有寥寥幾家知曉,當下消息遠未傳至玉完城,越山容自也不知其正是煉氣界中談之色變的魔尊遺脈之一。但聽了他後半截話,仍是大為動容:“與偃鬼王交手?他能在偃鬼王那魔頭手下走過幾招?不對,你之前說什麽?為了救瓊田?瓊田怎麽會與那魔頭對上?是了,方道長說他近來追捕魔尊遺脈,多有爭鬥,怕帶累了瓊田……原來如此!”

髏生枯魅見他先是神色一變,隨即又自言自語嘀嘀咕咕了一大串,唯獨不曾對自己引以為傲的出身報以什麽特別的反應,登時有些不快,嘟囔道:“偃鬼王怎麽了!偃鬼王還不是被方青衣追殺得抱頭鼠竄……咦,本座怎能偏向方青衣說話……”

兩人兩條思路一時岔開得大相徑庭,竟也奇異的各不相擾。越山容急著回去細問越瓊田這段時間的經歷,顧不得再慢慢打探朱絡身上謎團;而髏生枯魅顯然是陷入了一個“我到底該和誰站在一邊”的立場困境,蹲在原地,不住摳著自己的天靈蓋發呆。兩人匆匆一去一留,卻是沒人發現土坑中朱絡的呼吸忽的有了些變化,驀的呼氣一重,將還粘在鼻子下面的那截草葉吹飛了出去。

髏生枯魅幾句話,便叫越山容回過頭來,將越瓊田仔仔細細從遠日到近前的所經所歷全數詢問了一遍。越瓊田在家時與這位七叔也頗親厚,自是明白他一片為自己擔心的好意。只是這大半年來,所經之事、所見之人,大多難以尋常眼光與心態看待。無論伏九化龍、還是朱絡與髏生枯魅謎樣的來歷與功法、甚至是自己不願承認的前身舊事,挑來揀去,幾乎都難以對越山容開口。被問到了臉上,也只能支支吾吾,含糊不已的找些邊邊角角拿來應付。越山容到底年輩為長,又豈能聽不出來他的搪塞,但叔侄閑聊非是刑訊逼供,越瓊田更是身份尊貴,到底不能迫得緊了。聽他胡亂應付了一通後,便轉頭找到越九華,暗暗叮囑:“瓊田到底年少,有些孩子的別扭心性,只怕有些話是不願說給長輩聽的。你和他是年歲相仿的堂兄弟,平日裏玩得也不錯,閑來不妨去尋他說話閑聊,問一問他這段時日的經歷。倒也不是要打聽他小孩子的私密事,只是怕他無意中沾惹了什麽自己也不知道的麻煩,留了些棘手後患。”

越九華連連點頭,滿口包攬:“七叔你放心,我今晚找他一床說話睡覺去。他的性子我熟悉,半睡半醒時一迷糊了,有問有答,乖巧得很,便是你不問,他自己也竹筒倒豆子的盡說出來了!”

越九華這般信誓旦旦,當日入夜,果然便厚著臉皮賴在了越瓊田房中,起初只是逗他說些在外面的有趣見聞,山水民俗。不想越瓊田還未如何,倒叫他自己先聽得當真入了迷,因此時辰一晚,就格外情真意切道:“瓊田,今晚咱們兄弟也來個‘聯床夜話’如何?你也曉得,我爺爺拘得我緊,連像你這般能偷溜出來的機會都找不到,每日裏除了練功讀書還是練功讀書!你再與我說些路上好玩的見聞,或是月下集那般的熱鬧場面也好。”

越瓊田被他問得頭大,他在外這大半年,除了隨在方青衣身邊修行,其他遭逢即便開了些眼界,卻著實沒有幾樁稱得上盡善盡美。若要細數,一路相遇相識之人,大多已折損了性命。便是如伏九那般下落不明、朱絡這般險死還生,竟也能當得起“尚好”二字。一時心緒酸楚,脫口感慨:“煉氣界風波險惡,風光能有幾何,大多不過湮沒其中罷了。你聽得趣味,不過是只能撿些趣味說給你聽,除此之外,更多卻是提不得的無可奈何。”

越九華被他老氣橫秋的語氣逗得笑出來,蹬了靴子滾在床上,撈了個枕頭抱著:“你才多大,又見了幾樁事,怎麽話說得像個歷了半輩子風霜的老頭子!我只問你一句,外頭若是不好玩,你又何必費盡心思偷跑出來。咱們家門口那條大荒江,豈是那麽好泅渡的!”

越瓊田不假思索道:“自是為了尋我師父!”

越九華又仰在床上直笑:“你倒也真是奇怪,雖說方前輩確實是難得的修為高深的大能,但咱們玉完城的枯榮心法也是一等一的頂尖功法,家主又那麽盡心調教你,你怎麽就一門心思認準了他!好好一個玉完城的少城主,跑去做了青冥洞天的小弟子,真是……真是……”

他“真是”了半天,也沒能找出個合適的比方,只得翻個身趴著笑道:“天極劍意真的那麽厲害?比之家主的枯榮妙法如何?”

越瓊田眼神微微有些發空,一只手不自覺摸到重新戴回頸上的冰梅花,半晌才道:“師父的劍意,可傾日月、可開山海,炫目之極,也強大之極……天極劍意與枯榮妙法全然不同,如何擱在一塊兒分個高低上下?不過師父和姑姑都對彼此十分推崇,你我現在如何能窺見他們的境界,不過胡說一氣而已。”

“這倒也是!”越九華支著下巴感嘆,“方前輩且不說,家主乃是玉完城上傳五代裏唯一一個悟透枯榮妙法本經的人。爺爺說,家主那般資質,數代難出一個,也難怪大伯父爭不過她……呃……”話說出了口才覺不妥,越九華恨恨在自己腮上來了一巴掌,“我這張嘴啊!又胡說八道了!”

越瓊田的反應倒是很平和:“這又不是什麽說不得的秘辛,打小姑姑就不曾瞞過我,我又豈怕你說。”

越九華訕笑兩聲,雖說心知越瓊田所言屬實,但到底還是在別人面前去揭人家父母長輩的短,著實尷尬。一時視線滿屋亂飄,生硬轉了話題道:“你在外漂浪了這麽長一段時間,自在松散慣了,等回了玉完城,怕是要有苦頭吃了。來前我曾聽到爺爺和七叔被家主叫去議事,我爺爺覺得家主對你太過溺愛縱容,才叫你‘敢行此膽大妄為之事……’”他拿手在下巴上一捋,假作生了一把胡子,“說這次你回去,定要從日常行事到修行課業都嚴加管束,不至枯榮妙法小成,絕不許你再輕易離家——你可要當心了!”

越瓊田呆了呆,一時間竟也覺得這個消息很是驚悚。越九華的祖父主管族中子弟幼時修業,是個最嚴肅古板不過的拗脾氣老頭子。越九華如今這般性格跳脫,大約就是被管束緊了導致的逆反。自己往常仗著姑姑疼愛,並極靈之身的特殊體質,不曾落在他手中過,但只瞧著那些同齡子弟□□練的辛苦,已先覺得膽怯了,訥訥道:“我自該隨姑姑修行才是……況且待師父將偃鬼王之事作了了結,我定然還要跟隨在他身邊的,也未必會在玉完城停留多久。”

越九華詫異:“你莫不是在說胡話?我聽家主對七叔言,方前輩已將你日後修行之事安排周全,一並托付家主照顧。若只是回去三兩個月,何來這一說!”

說者無意,輕飄飄幾句話,越瓊田卻聽得心中悚然一驚,忙不疊追問:“師父當真如此說?”

越九華尚不覺有異,抓著頭皮道:“我又沒見到方前輩寫給家主的信,哪知信中之言。只不過是在家主和七叔說話時聽了一耳朵罷了。不過想來留你在家之事應是錯不了,只不過到底是交在家主還是我爺爺手裏尚未定論而已。”他說著話,眼睛一亮,扒著床沿向前探頭,“瓊田,等回去了,你也教教我你是怎麽溜出玉完城的唄!”

越瓊田此時心中已是七上八下的無著無落,細想自從今早起身見到枕邊冰梅……或是該從昨晚師徒兩人閑聊般的對話時起,一種被忽略了的違和感漸漸浮出水面。當時只覺尋常,如今再想,方青衣的一言一詞中竟果真有幾分將要久別前刻意叮囑的滋味。再加上今天的不告而別、七叔急於帶自己離開等事……樁樁件件捏合到一起,越想越可證實越九華所言非虛,這一遭,師父竟是打定了主意要將自己送回玉完城,而非繼續跟在他身邊修行。

這樣一想登時覺得胸口氣悶,恍恍惚惚問了越九華一句:“師父為何不要我了?”

越九華全然不知個中內情,偏頭笑道:“方前輩說是要追蹤魔尊遺脈,十有八九就是要直接對上偃鬼王那個老魔頭了。那等修為的兩名大能交手,咱們連觀戰的能耐都沒,自然要先將你送得遠遠的。對了,瓊田,你說你之前曾見過偃鬼王還和他交了手,然後被你那個埋在土坑裏的‘朱大哥’救了?這又是怎麽一回事?”他絮絮叨叨了半宿,終於又記起自己跑來和越瓊田同睡的初衷,忙藉著由頭開始追問。

越瓊田心中仍似一團亂麻,一方面覺得眾人對方青衣離開的解釋都頗正常,一方面又總有一種隱隱不安在滋生,甚至一想到“日後再不能時時見到師父”,便覺胸口又酸又痛,整個人都有些坐立不安。又聽越九華問及偃鬼王,隨口答道:“偃鬼王那魔頭乃是師父宿敵,幾百年針鋒相對,挖空心思弄些鬼蜮手段有何稀奇。我跟在師父身邊,碰到便是碰到了。不過那魔頭的老巢也被師父一劍毀了,想來師父這一遭再找到他,定不會縱他逃脫。”

越九華連連訝嘆:“一劍毀了偃鬼王的老巢?那般厲害!”

越瓊田哼聲:“要不是他逃得快,當時就要死在師父劍下。”

越九華反而“嘿嘿”笑著搖搖頭:“那等活了幾百年的老怪物、老魔頭,哪是那麽容易死的!方前輩追蹤他這麽多年,不也一直沒能得手麽?要我說,這般魔頭身上說不定藏了多少後手、多少謀劃,方前輩此行是否能竟全功,還未可定呢。”

若在平日,越瓊田心中師父無所不能,面對這樣的揣度定要理直氣壯反駁回去。但此時他心中正生出幾分猶疑,再聽越九華之言,不由得也隱隱冒出了一絲“師父不肯叫我跟著他,難道真是因對付偃鬼王尚無十全把握?”這等念頭。沒想到時也就罷了,這樣的思慮一旦露頭,就如野草在心底瘋長,連應付越九華的力氣也沒,渾渾噩噩起身原地轉了兩圈,就一頭栽到床上不再吭聲。

越九華嚇了一跳,連忙向床內側滾了滾,小心翼翼道:“我……我不是說方前輩打不過偃鬼王啊……瓊田,你生氣了?你真的生氣啦!”

越瓊田將臉埋進枕頭,含糊哼哼了兩聲,越九華聽不懂他的意思,抱著腿坐在一邊發呆半晌,仍想不通自己到底說錯了哪句話。不過眼見越瓊田打定了主意不言不動,他一個也是沒趣,只得又訕訕道:“你要是倦了,咱們就早點睡覺……正好我也覺得困了,昨天趕路大半宿,還沒好好休息過呢……”說著話,打了個誇張的大哈欠,一探身吹熄了燈,也趕快躺下了。

越瓊田任憑越九華在旁邊折騰一氣又安靜下來,夜深人聲漸靜,思緒更如脫韁野馬,一時想到阿蘿暧昧的語焉不詳、一時想到朱絡口中專為對付方青衣的“生消無常功”、一時又想到方青衣手中莫名出現的骨燈與不準自己靠近的舉動,越想不由越為方青衣此去如何焦慮擔心,恨恨捏著手下軟枕,在一片黑暗中也只能自己憋足了力氣與自己較勁,沒個能夠發洩之處。

越是心慌,越是壓抑在沈默中口不堪言。也不知過了多久,直到越九華已在旁邊打起了小小的呼嚕,越瓊田終於按捺不住,猛一掀被子,坐了起來。

越九華似是被他帶起的動靜驚擾到了,半睡半醒含糊一句:“瓊田你幹嘛……”

越瓊田隨口應付一聲:“解手。”就一骨碌翻身下床穿鞋,摸黑溜出了房門。

夜寂無人聲,越瓊田卻也不敢在越山容的眼皮下走正門。猶豫了下,掐了個遮掩氣息的法訣,打後窗翻了出去。一口氣摸黑溜出好遠,才停下腳步。被深夜寒風一裹,兀的有些發楞,竟不知自己這樣出來,是要去何處?又是要做些什麽?

呆呆站了片刻,直到冷風刺骨吹得手腳發麻,越瓊田才猶豫著邁開步子。不是回頭,卻是往安置朱絡的土坑摸了過去。一路走,一路從心底泛上股濃濃的委屈,只覺自己環顧身邊,竟沒半個人能說一說心中不安忐忑,甚至還只能避開所有人的耳目,悄悄去尋個昏迷不醒的重傷之人一吐胸臆。這般心裏一會兒慌張、一會兒難過、一會兒擔憂……說不清到底是個什麽滋味,倒是已輕車熟路的來到了土坑附近。

風聲凜冽,隱有微雪,這一晚的天氣著實不算太好,荒林中更是本應該不透一絲光亮。但就在越瓊田擡眼望過去時,一團幽亮的光芒卻正在林中綻放。那光芒亮得幾乎灼目,偏偏竟是一片濃似深淵的玄黑。越瓊田幾乎以為自己的眼睛出了問題,擡手用力揉了揉,所見仍是玄光璀璨。那黑色太過玄奧深邃,以他的見識,一時竟難以描繪心中所感,身體卻不自覺的微微發顫,又似恐懼又似震撼,偏又難以抗拒玄光散發出的無盡魅惑之力,腳下一晃,難能自己的挪動步子直直走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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