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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八一 天機可窺不可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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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八一  天機可窺不可問

碧雲仙居本在雲濤之上,接天近穹,星鬥可及。除卻一年中有數的陰晦日子,常見星河燦爛,明月清輝,一派天然盛景。其得天獨厚,遠非尋常佳地能可比肩。

碧雲天以紫蓋頂一地為尊,洗心流內最稱幽境,但若論起觀星望月的妙處,卻該是位在東南的攖天坪。這一帶不屬一宗四脈的中樞要地,尋常弟子、門人外客,皆可隨意來去。四周也無高峰軒樓之類障了視野,只有大片大片的平緩草坡,經年青草萋萋,越冬不雕,坐臥皆宜。

在劍清執的記憶中,屬於攖天坪的記憶卻要豐富得多。這一帶草阪地理略為偏僻,卻勝在已出了內門,拘束甚少,只是芝峰之上,可賞游之處甚多,雖然偶爾也有些門人弟子閑暇時來此或是切磋,或是閑游嬉鬧,但總歸不多。但卻偏偏入了當時還是少年的朱絡的眼,每一日若旁處不見他,十之七八便是來了攖天坪偷閑。坪上草叢深處還藏著小小一汪湖泊,四時清澄,昔時自己年少,即便再如何性子老成,也終歸還是少年,已記不得多少次被朱絡哄著拽著來此,偶有折騰得灰頭土臉的時候,這一汪小湖便成了幾人湮沒罪證之處,每每急匆匆梳洗打理一回,再若無其事各自回去侍奉師長,戰戰兢兢中偏偏又帶了幾絲偷偷做了壞事卻沒被發覺般的得意,也算得上少時艱苦修行生活中的一份調劑。

思緒至此,心情也不免溫柔。時下正是寒冬,即便碧雲天上也難免俗,入夜之後更是寒氣凜冽。這大概也是一年中攖天坪最冷清的日子,少有弟子還會冒著冬寒跑來這裏閑逛,因此當劍清執踏上草阪,竟又察覺到了另有一人氣息正在小湖邊流連,也不免有些意外。

小湖經冬不凍,月光明亮,映得水面宛如一塊剔透水晶,微微的泛著一片清光。不速之客……或者該稱之為捷足先登之人正蹲在湖畔,似在摸索什麽,又似只是在撥弄湖水。銀粉般的月光和水光交映,照見她一身鵝黃衣裙,手持的杖子上懸著的小小一枚金鏡此刻明光燦爛,倒好似天河洩下一顆璀璨星子,正落在了杖頭。

劍清執本是信步而來,心有思忱欲求一靜。因此在發覺攖天坪上還有人在時,已有了離開之意。但這個打算卻在看清楚湖邊之人時為之一改,仍邁著原本的步伐走了過去,更刻意放重幾分腳步,踩出腳下一片窸窸窣窣的草聲。

湖畔的女孩子登時覺出了他的靠近,將落在地上的一小枚骨片匆匆撿起,站起身微一偏頭,不是目視來人,而是將一邊耳朵側向了腳步聲傳來的方位:“哪位?”

“劍清執。”報出姓名的同時,劍清執已到近前,停步在數尺之外,頓了頓,才又道:“龍山曾得杜姑娘贈卦,劍清執尚未說謝。”

杜靈華徹底轉過身,笑瞇瞇朝著他的方向:“能贈卦雲主,是我的幸事。卦贈有緣人,何必擔這個‘謝’字。”

劍清執也跟著笑了笑:“姑娘灑脫,是我失言。”

只是他笑過這一聲後,一時竟又沒了後話。原本見到杜靈華那一瞬間轉過的心思到了嘴邊,又有些不知如何開口。而待要先隨便寒暄兩句,以他的性子和兩人的熟稔程度,公事公說時也還罷了,這般與個女孩子偶遇中的信口閑聊,卻比起開口一問還要為難。兩人間頓時一片沈默,片刻之後,又直往尷尬那一頭飛奔而去。

好在氣氛剛有差異,還沒至不可收拾的地步時,杜靈華忽的“噗嗤”又樂出了聲。她雙目雖眇,此刻卻是直直“目視”著劍清執,道:“就在剛剛,我心血來潮,瞬占一卦。卦象所顯說來稀奇,倒是與雲主有關,不知雲主可願作答?”

劍清執忙道:“但說無妨。”

杜靈華笑瞇瞇道:“卦占中言,雲主當下有一惑欲向我求解,可有此事?”

“嗯?”劍清執微微一怔,但立刻就明白了她意有所指,不過借卦說事罷了。話說到此,再去岔開反而沒了意思,幹脆也大大方方點了點頭。隨即想到杜靈華目不能視,又忙開口道:“不錯,但也非是什麽大事,只是疑惑既生,便成了一樁掛礙。”

“能讓雲主掛礙在心,想來非是大事,卻不能不說是要事。”杜靈華伸了伸手,手杖輕輕點在湖水中,“我與雲主不過一面之緣,能讓雲主在意的事情,想來只有一件。”她站立處本是十分靠近水邊,一片矮矮的白石堤岸。湖水幾與岸平,卻是終年不涸不溢,也算是仙景妙處。那根手杖不算長,不過這樣一探,尾端就有數寸入水。原本平如銀鑒的水面登時被點破了一小片,粼粼波光,與天空倒映下的星光一道,碎成了無數銀點。劍清執不由自主的一垂眼,目光落在那小片被撥亂了的湖水上,忽覺心中也如這片水面,被點出一片漣漪,星月皆碎,心事洞明。

果然,隨後就聽到杜靈華含著笑意的聲音:“龍山一卦,乃我贈與雲主。卦意亦為雲主私事,何足向旁人提起。”她有一下沒一下的繼續用杖尾撥著水花,又是莞爾一笑,“我天生目盲,識人常以氣辨。雲主之氣,銳如金刃,不受風物之動,卻因此一卦而動。能叫心海生潮,非只是私事,只怕還是要緊之極的私事。蔔者從靜、從隱、從知而若不知,窺紅塵萬丈,守一點枯心,乃是蔔者之道。如此開解,雲主可能釋然?”

聽及此處,劍清執的一腔疑問終是卸下數分,喟嘆一句:“杜姑娘果然出塵心眼,入世胸懷,已入蔔道上境。”

“雲主謬讚。”杜靈華揮了揮杖子,瞇眼一笑,“不過雲主只問我隱瞞之事,卻是不提卦示後續如何。我從來自負蔔術,想來雲主後來已有遭逢,此卦定是準了。”

劍清執一頓,心跳竟在這隨意隨口的一問中險亂一拍。眼前舊時景,耳畔新識人,一時間恍惚得幾乎錯亂,連忙閉了閉眼,才叫一剎而生的情緒重又平覆,緩緩吐出一口氣:“或許。”

杜靈華卻不介意這個含糊的答覆,點頭道:“世事多變,蔔道也難窺盡始終,就如天月天星,不變之中自有常變,不能以一時一事定之。此謂天道,亦是心道。雲主若是有心,需記得昔日之言,遇事心守一執,叩心則知,此卦也必有它塵埃落定之時。”

“托姑娘吉言。”

聽得劍清執的語氣重又歸於平和,杜靈華便也笑笑,順其意將這一篇揭過,轉而擡起水中的杖頭,遙遙點了點天空:“此地甚佳,可惜我明日就要回光碧堂覆命,不能再多留幾日。念及此難免不舍,少不得還要在此盤桓一會兒。雲主若是不嫌無趣,也何妨同賞。”

劍清執微“咦”了一聲,這才回憶起自己初見杜靈華一人在此時冒過頭的疑問:“芝峰盛景,攖天坪尚不足位列其中,不知佳在何處?”

這一遭嘆氣的換做了杜靈華,又在嘆息中笑了一聲:“接天納靈之地,觀蔔星象的絕妙之處……這一處地氣神異,靈動不在光碧堂的靈宮之下,只是神京一脈多是修武入道,倒讓這片地脈沒了用武之地了。”

“原來如此。”劍清執倒也不至於去問杜靈華一個眇女,如何觀測星象,卻是心中微微一動,也擡頭望向繁星綴滿的夜空,“近來煉氣界中風雲暗起,所兆不似太平,不知天象之中,可有警示?”

杜靈華頓了頓手杖,對這一問回答得全沒什麽猶豫:“五年之前,天開鬼鬥,乃大兇之兆。只是那時我尚年幼,不曾親見。時至如今,鬼鬥由隱至顯,已將近成形,煉氣界的這一場變故,看來該是天意註定,避無可避了。”

“鬼鬥?”劍清執皺了皺眉,繼續仰望一天繁星。觀星之術,可合天道,煉氣修行之人大多也有修習,只是這與星蔔一途卻全然不同。天星如海,璨然生輝,諸天星鬥他大多識得,卻完全看不出杜靈華口中的“鬼鬥”位於何處,又是哪一顆星辰所征,末了只得搖搖頭,“這便是天機?”

杜靈華笑了:“這差不多是煉氣界各大派門都心中有數的事情,何談天機。”她目不能視,但擡手用杖子遙遙點向夜空的動作卻很是穩當,虛虛劃出了一個圓圈。“鬼鬥應現,圍繞著鬼鬥生出的諸多氣機晦暗難明,變數紛紛,甚至不知其起從何,而結果又會是如何……這才是天機難測之處。不得契機,即便是我師父親自在靈宮執蔔,要窺得一線,也是艱難。”

劍清執雖說不修蔔道,多少也明白這些道理,只是原本心中抱有的一點念頭,這時也不免被壓下了幾分,沈默一瞬,才道:“我雖不識鬼鬥,但亦有耳聞,這一次天星晦亂,所兆之事,只怕與魔尊遺脈脫不了幹系。”

“魔尊遺脈……”杜靈華輕輕嘆了口氣,“光碧堂當年亦是滅門在北海魔尊魔威之下,若非後來陸祖遠去傳說中的西華神族求法,續上本門傳承,如今光碧堂早不存焉。如此慘烈之局,當真不想再有經歷。”

她這樣說,顯然已是確認了當下煉氣界中隱隱蠢動的暗流來處。這也算是觀蔔派門天生而有的自保之能,只是靈光一動,多不肯隨意向外輕言。如今這般說出,乃是因對劍清執為人十分信任,更有兩家派門多年深交,甚至還屢有聯姻之誼的緣故。想來杜靈華來此一遭,非只為了汲取九天清氣一事,更是還往紫蓋頂上,頗有傳訊。

思緒轉到此處,劍清執終還是隨意般問了句:“此事攸關大局,也不可問蔔麽?”

“天地神鬼,天機難問。”杜靈華搖搖頭,“就算是師父出手,問蔔此事也需前後齋戒靜思三月,且未必會有什麽太過明朗的卦象昭示。”說著話,她又笑了笑,“非是光碧堂徒有虛名,而是陸祖有訓,上天有好生之德,故此刻意將天蔔傳承隱去了一縷。機緣不至,不得現世。”

這一番內幕劍清執倒是從未聽聞,有些意外又有些費解:“上天有好生之德?此話何解?”

“雲主可知光碧堂為何會在赤海魔行的劫難中被滅了滿門,連傳承都險些斷絕?”

“此事……”劍清執略作沈吟,末了還是搖頭,“所知不甚詳盡。但魔劫中遭了劫難的不只一門一派,更數不清斷絕了多少傳承。據聞昔年名門明夷上青宗也是泯滅其中。光碧堂適逢其災,難以獨善。”

杜靈華點點頭又搖搖頭,臉上流露出的神情一時竟說不清是遺憾還是悵然:“光碧堂蔔道,本有出神入化神鬼無不可測之稱,傳承之中,更有一門奇術,名為‘心蔔’,又名‘一瞬千生滅’,號稱能兆聽剎那之後的寰宇之音,莫有能逃者。此術之奇,堪稱奪造化之能,心蔔之前,即便北海魔尊,瞬息動念,也難以遮掩。”

“心蔔?”劍清執凝神一瞬,“此術確實不曾聽聞,想來即便在光碧堂內,也屬秘傳之術,輕易不肯露於外人吧。”

杜靈華又嘆了口氣:“那是自然,但赤海魔行,煉氣界千裏伏屍,白骨盈野,光碧堂又豈能獨善其身。北海魔尊傳有六絕在身,其一名為‘天聽’,亦能透徹八荒。故而修門多次聯手圍剿,卻屢屢被料敵機先,無功而返。光碧堂先祖因而秘獻出心蔔之術,更遣派門人暗中全力相助,才又將敗局漸漸扳回了幾分……至於後來的事情,想必雲主就都知道了。”

劍清執吐出一口氣,這才恍然:“原來如此……”他近日正反覆翻閱北海魔尊與赤海魔行相關記載,光碧堂滅門慘案亦有收錄其中,但內情如何,卻是語焉不詳。北海魔尊掀血海於修界,但首攖其鋒以至慘滅的派門,多為武道術道陣道,光碧堂立身蔔道,本不至此,甚至許多卷秩中所載,也只當是光碧堂流年不利,該有此一劫。

“光碧堂滅門,只有陸祖與幾個小弟子僥幸逃得性命。陸祖雖少有才名,屆時也不過是門中少年一輩翹楚弟子而已,心蔔秘術,自此而絕。直到後來魔禍消弭,為續光碧堂傳承,陸祖遠赴極西的天遺之地,尋訪傳說中的西華神族求法,一去三十年,歷盡艱辛,才得今日光碧堂香火未斷,仍能立足於煉氣界。”將光碧堂舊事緩緩道來,杜靈華扭頭“看”向劍清執,“從那之後,陸祖傳下法諭,天地神鬼,不可輕蔔。不得人靈,莫問天機。光碧堂傳承追回不易,蔔道非是武道,蔔師的自保之力大多有限,為求平安延續,少不得也只能有所舍棄了。”

名門舊事娓娓道來,數百年前的慘烈與艱難,凝練到如今入耳不過三言兩語。劍清執仍是微微皺著眉頭,但原本心裏猶豫不定的那點念頭卻翻了個身:“天機可窺不可問?”

杜靈華抿嘴一笑:“雲主當真好記性,龍山隨口一說,竟還記得。”

劍清執當然不會直言她這首偈語連同測字一卦,自己幾乎倒背如流。龍山遭逢,如夢如幻,故人重見,在心潭靜水中掀起的軒然大波至今激蕩不休,甚至今夜巧遇之後能夠攀談這許久,最初的起因也不過是包含在是否能再得一蔔、撥開心頭亂雲迷障的一份私心之下。然而當下這一卦卻是再討不出口,反倒換過了一重心思,慨然道:“陸祖如此安排,也是為保光碧堂傳承綿延。天機豈能算盡,人事自有遭逢,盡知之,不如無知。”

“盡知之,不如無知。”杜靈華學著他的口吻重覆一遍,忽然歪歪頭,露出一個有些狡黠的笑容,“會這樣說,雲主是已改了心意,不想再問我求上一卦了?”

“……”劍清執一瞬愕然,那一剎幾乎有些狼狽自己的一點心思竟然在一個小姑娘面前昭然若揭。只是還沒待他開口,杜靈華已又笑瞇瞇道,“雲主不必生疑,目盲之人,總有幾分額外感知細微的本事。我雖見不得尋常影像,卻能窺見雲主一份關心則亂的心境。心有掛念,乃是大大的好事,即便不願隨意告人,也不是什麽需要遮掩的事情,更何況……”她將聲音拉長了些,笑容更是愉悅,“若雲主當真開口問蔔,反而是我要讓雲主失望了。”

劍清執微側了臉,下意識的躲開了幾分杜靈華的“目光”。但為免尷尬,仍是問了一句:“如何說?”

杜靈華擡手輕撫過自己的眼瞼:“前日汲取九天清氣之時,機緣巧合偶窺一絲天蔔,內中玄奇業力非我當下修為能承。此後大約需至少在光碧堂內閉關百日,才可消弭,此間更是再不敢擅動蔔術,免生枝節。”她的話說到此處驀然一轉,“不過我雖不能問蔔,仍可識兆。此兆雲主今日原本欲問之卦不成,亦是天意,雲主可信?”

“天意……”劍清執一時無話,緘口許久,才嘆出了一口氣,“或許吧!”

杜靈華扶了手杖,徐徐點向身前探路:“天意人心,問天意,是因人心。人心無疑,何必問天……”說著話,又擡起空著的那只手揉了揉眼皮,“時辰不早,我明日要動身回光碧堂,就先回去休息了。夜深天寒,雲主也莫要太過耽擱。”杖子一點,就搖搖晃晃往來路而去。

劍清執未料到她說走就走,這般隨性倒似是這個小姑娘留在自己印象中的招牌,索性也就任她去了。雖只是寥寥兩面,杜靈華看似也與尋常的女孩子並無什麽不同,甚至天生的目盲讓她更顯幾分單薄脆弱,但能有身份地位、乃至談吐見地至此,又豈能當真只是尋常少女。今夜這一段看似漫無邊際的閑聊,說不定也是……劍清執驀的動動嘴角,只覺自己大約是被適才談話中滿篇的“天意”洗了腦,適才那一瞬間,腦中蹦出的,竟也是這兩個字。

“天意啊!”他勾著嘴角卻是嘆出了一口氣,仍站在湖邊,擡頭望向滿目繁星。星河如練,動靜各異,卻不知那顆“鬼鬥”究竟隱於其中何處,其後所預兆的,又將是何等的動蕩風波。“五年”這個時間宛如一根刺紮在了心裏,摁下這根硬刺的那個人,不堪憶也不堪提,當下卻站在了一塊避無可避的危石之上。劍清執明白自己不是凡事都要求神問蔔之人,但在看到杜靈華的那一瞬,鬼使神差般還是冒出了求上一卦的念頭。不為煉氣界風雨欲來,也不為魔尊遺脈蠢蠢欲動,只是想問一個心中當下尚無解的答案,只可惜……

一只手摸到腰間,摸到一段結在衣帶上的光滑細長的物件,潤如玉石,滿把可握。劍清執摸索著那段骨笛,指上用力的捏了又捏,緩緩開口,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夠聽到:“問天意,不如直問人心……朱絡,等我再找到你,你不要想繼續哄瞞我哪怕一句話……”

雖是目眇,但一來進出攖天坪的道路已走過了一遭,二來煉氣修行之人,也自有感知身遭事物的本事,杜靈華離開的腳步並沒有受到什麽阻礙,不出片刻,已繞過了大片的草甸,再向前不遠,轉上幾個彎,就有樓臺檐角遠遠遞出花木之間。夜色雖濃,總有不熄之燭,映照仙闕。

杜靈華步履匆匆,向著居處而去,攖天坪早已被拋在了身後。只是越是前行,步伐竟開始隱隱不穩,甚至身子也隨著搖晃起來。又趕出數步,終是難支,腳下猛的一歪,靠在了旁邊一根廊柱上,她忙擡起手,在嘴邊一掩,隨即彎腰嘔出一聲,一縷極淡的血腥氣,在夜色中漸漸散開。

那一口血,一半汙了淺色的袖口,一半吐在手心。杜靈華微微皺眉平覆了一下胸中的窒礙與隱痛,漸漸緩過了這口氣,這才虛虛圈住手杖,放出兩根手指摸了摸一片血色模糊的掌心。

掌心中,還有一小片深色物件,竟是被她一直攥在手中。如今藉著月光燈光,依稀看得出乃是一片棋子大的骨片,正是之前她在攖天坪小湖畔拾起之物,想來該是一件蔔器。只是如今那骨片正中間的位置裂開了一道縫隙,血色染在裂痕處,雖似是巧合,兆頭卻極為不詳。杜靈華摸索半天,甚至又將手指湊到鼻下嗅了嗅,也終於確認了這一片汙損痕跡,驀然有點松力的向後一靠。這一下,索性整個人都徹底的歪栽在了背後那根柱子上,人卻是彎著嘴角輕聲笑了出來,一邊笑,一邊緩緩的搖著頭。若非此刻夜深人靜,又是在靠近客舍的較為清靜之處,只怕少不得要嚇到一兩個過路的弟子。

她笑了片刻,才扶著杖子有點吃力的重新站穩了,一手仍按著那塊骨片,輕聲抱怨:“當真是每次遇到西天雲主,我這一卦都是不得不出啊!”

甚至是在劍清執剛剛踏上攖天坪,心念初動,卻還沒叫杜靈華察覺到他的出現的那一剎,手中蔔骨已先自落,磕在湖邊石上,裂出一副亂卦。如今卦痕之上再染鮮血,亂上添兇,更兆不吉。此卦非是應求而蔔,甚至非是蔔者占出之卦,但天機人意,偏偏就是如此巧合,更有卦力反噬,到底仍是傷及了內腑。

“真是無妄之災啊!”杜靈華又嘆了口氣,用手背抹掉嘴角最後一點血跡,更加搖搖晃晃的往自己的屋子挪步回去。一邊蹣跚而走,一邊捏緊了染血的骨片:“兇兆,斷絕之象,唯一隙渺茫……這般淒慘的一卦,不如不知,當真是不如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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