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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竭(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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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竭(一)

此時正逢寒冬,西北峽谷寸草不生,遠無人煙,四周的路上也皆是坑坑窪窪的碎石積雪,馬匹上不去,溫餘兒只能自己一步一跳地飛奔上山路。越往高處便越發寒冷,溫餘兒緊了緊衣領,瞇著眼睛任由刀刃般的風帶著雪粒撲在臉上。

山路的盡頭便是懸崖,溫餘兒把手遮在眼睛上方,終於看清了眼前的事物,瞳孔瞬間綻放出一絲喜悅,便加快了腳步跑上前去。

可是隨著溫餘兒與懸崖的距離越來越近,她心中的不安與惶恐也愈發劇烈,接連兩次跌下懸崖的場景還歷歷在目,但她還是小心翼翼踏著輕步,緩慢挪至懸崖邊。

溫餘兒蹲下身,雙手結結實實挨在土地上,然後慢慢朝前探頭,深不可測的峭壁斷巖瞬間映入眼簾。

她微微後移了一小下,遲疑著撿起地上拳頭般大的石頭用盡全力扔下懸崖,石頭落入黑暗之中,半晌沒能聽見落地的聲音。

溫餘兒倒吸一口涼氣,癱坐了下來。

如此深淵,若是一不小心掉下去,那可真是要粉身碎骨了,怪不得這七合玉從未有人解開過,怕是來尋找解藥的人都有來無回了。早知如此,她就應該去戈壁灘!

一股冷風吹過,溫餘兒只覺得後背發涼,這時她才意識到自己渾身都浸滿了汗。她清醒了些,溫潮生和她沒什麽不同,他也沒有通天的本事,面對此番情景,不管怎樣,不管是誰,來到此處便必須盡力一試。

有什麽好怕的!溫餘兒煩躁地撓了撓頭,自暴自棄似的重新站起身,撐著一口氣再次朝懸崖下望去。

四周皆是破碎支離的石壁,還帶著些沒能融化的山雪,這便加大了攀爬的難度。溫餘兒呼出一口氣,緊張地繼續搜尋著,終於,一抹紅色映入瞳孔之中。

似乎是生怕自己眼花看錯,她趕緊從懷裏拽出那張皺的不成樣子的畫紙,然後扒著崖邊的盡頭山地探出腦袋,仔細地比對起來。

在距離懸崖上方兩米左右的地方,有一塊巨大的巖石,巖石下方一株血紅色的花朵安安靜靜地紮在那兒。

沒錯,是龍血花!

而且似乎是因為那塊巨大的巖石過於突出,很好地替那株龍血花遮擋了風雪,任由其肆意生長,但是唯一的缺點是,這塊巖石也十分容易遮擋了視線,也極其不易讓人采摘下方的龍血花。

溫餘兒百感交集,她往前挪了挪,用眼神大致丈量了一下距離,可能會有些難,但如果拼一拼,應該也能成功。

溫餘兒拔出腰間的驚鴻,猛一用力插進山石嶙峋的地面中,似乎是不放心,她頂著劍尾,繼續往下摁了半晌才停下。

晃動了一下驚鴻,見它並未晃動地厲害,溫餘兒才解下她一早就系在腰間的繩子纏繞在劍尾,確定距離差不多安全便停止了纏繞,順便打了個結。而繩子的另一端,綁在了自己的腰間。

溫餘兒彎下身子,努力不讓自己去看下方的景象,她將雙腿懸空至懸崖下方,穩穩地踩住了一塊巖石。腳一挨到實處,懸在嗓子眼的一顆心便微微放下了些。

深呼吸一下,雙手拉了拉繩子確保安全,溫餘兒才將全身的力量依靠著驚鴻帶來的斥力向下攀去。

她不斷地找著角度,讓自己每一步都能找到落腳點,每一步都如履薄冰,直到快要觸碰到那塊巨大的巖石,溫餘兒才騰出手擦了一下額邊的汗水。

但是,問題也接踵而至。

若想去采龍血花,只能落在巨石上方,再彎腰去采。但溫餘兒距離那塊巨石還需往下落腳一次才能到達它的斜上方,再跳到上面,可是,現在下方沒有供她踩踏之處了。

溫餘兒皺緊眉頭,迅速思考對策。

第一種辦法,繼續往下,然後懸空著身子,快速攀至巨石旁。

第二種辦法,現在,立刻通過不斷晃動自己的身子後退,讓繩子借力帶著自己落到石頭上。

溫餘兒擡頭望去,卻只能看見繩子的一半,而另一半被懸崖上方死死擋住,什麽也看不見。她不敢盲目做些什麽,因為她不知道驚鴻還能支撐多久。溫餘兒咬咬牙,第一種吧!

她將雙腳離開落腳點,雙手拉著繩子緩慢往下挪著,眼看著自己離巨石越來越近,正待溫餘兒覺得自己看到了希望之時,繩子突然猛地往下一墜!

“啊!!!”溫餘兒沒忍住驚呼出聲。她攥緊繩子,剛一擡頭,只見頭上的繩子連帶著無數碎石迅速下落,溫餘兒感受到失重感,便迅速胡亂一抓,左手猛摳住巖石峭壁一路往下滑,右手快速拉住掉落至眼前的長劍。

右臂被長劍這麽一拽,酸痛感自手腕蔓延開,溫餘兒怒喊一聲,猛舉起驚鴻往石壁裏這麽用力一紮,終於停了下來。

她松開左手,重新勾住驚鴻,右手終於得了空。指尖傳來一陣疼痛感,溫餘兒定睛一看,卻見左手的指尖變得血肉模糊。她舔了下發幹的嘴唇,環望四周,卻見龍血花近在眼前。

溫餘兒大喜過望,她勾著驚鴻把自己的身體往上顛了顛,然後伸出右手去拽龍血花。

不行……夠不到……

溫餘兒手一滑,差點兒失了手,便趕緊收回右手,拽住長劍穩下身子。

左手指尖流下的鮮血掛滿了劍柄,這讓她險些手滑了好幾次。頓時一股無助感湧上心頭,她垂下頭,卻見深不見底的懸崖。

溫餘兒趕緊擡起頭,將自己掛在驚鴻上的身子貼近石壁。可她知道,驚鴻支撐不了多久,難道她今日就要葬身於此了嗎?

突然,充斥了恐懼的內心被擠出了一絲光亮。

她看見自己半死不活地躺在床上,江幸川一襲白衣蹲在床前,耐心地勸著自己,他的臉上自始至終都帶著熟悉的那抹笑容。

溫餘兒眼眶一熱,猛地朝近在咫尺的龍血花伸出手去。

“幸川……”溫餘兒顫抖著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你得等等我……”

溫餘兒橫著一顆心,往前一扯,拽著龍血花的根部將它拉了出來。

“哢——”

驚鴻周圍的石塊迅速崩裂,溫餘兒連人帶劍往下落去。

破空聲襲來,長鞭飛旋,朝上空飛去,緊緊纏繞住一塊突出的石頭。

溫餘兒左手拉著月白龍骨鞭,右手攥著長劍和龍血花擦了一下臉上的汗水,然後慢慢向上爬去。

剛一下馬就沒站穩,溫餘兒結結實實摔了個狠。

“餘兒!”段鴻飛嚇了一跳,趕緊跑上前來扶起溫餘兒。

“段將軍,阿年呢?!”溫餘兒仿佛感覺不到疼痛一般,反拉著段鴻飛,滿眼亮晶晶的。

“阿年還沒回來呢!”段鴻飛看著溫餘兒滿身的傷一臉心疼。

“還沒回來?”溫餘兒重覆了一遍,終於劫後餘生般往段鴻飛身上靠了過去,“那快……段將軍,麻煩您找兩個兄弟扶我進大帳歇歇,我這一宿沒睡,又差點兒回不來,累死我了。”

“好好好。”段鴻飛接過溫餘兒遞來的長劍,朝身後喊了一嗓子,“趕緊過來!扶溫領軍回去休息!”

城門邊瞬間跑來了兩個年輕的士兵,扶著溫餘兒慢慢悠悠走了進去。

回到營帳裏,溫餘兒先是昏天黑地睡死了過去,結果半夜的時候突然驚醒,她伸手摸了摸胸前,龍血花還在,於是又放下心來,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第二天一大早溫餘兒就下了床,一站起身,渾身像散了架一般,手上的傷口是回來的時候自己簡單包紮的,什麽藥都沒上,現在疼痛感愈發厲害了。

溫餘兒趕緊走出帳內,看見人就問:“少將軍回來了嗎?”

可是無論她問多少人,得到的答案依舊是沒有。她心底有些不安,便跑去馬廄牽了一匹馬出來,朝城門的方向走去。

此刻段鴻飛正站在城門邊遠眺著,溫餘兒撇下馬飛奔過去:“段將軍!阿年怎麽還沒回來?!”

段鴻飛回過頭,滿臉疲憊地搖了搖頭。

“您一宿沒睡?”溫餘兒眼底浮上一層擔憂,她當機立斷,“您回去吧,我去找阿年。”

“餘兒,你不能再這麽奔波了,你……”段鴻飛話音還未落,遠處傳來一陣疾疾的馬蹄聲。

溫餘兒和段鴻飛擡頭去望,只見馬背上的人影愈發清晰。

“阿年!”

突然馬背上的人一下跌落在地上,而且摔得極狠,地上的灰塵一下被激了起來飄散在空中。

溫餘兒眼底的驚喜瞬間變為慌亂。

段鴻飛扶住溫潮生,讓他靠在自己身上,這時,面前的兩人才看清溫潮生的樣子。

原本梳得幹凈利落的發髻,此刻披散開來,淩亂地搭在肩上。白皙的臉上滿是灰塵和細小的傷口,最重要的是,溫潮生的右臂,姿勢極為扭曲地搭在腿上。

溫餘兒聲音顫抖起來:“你胳膊怎麽了?!”

溫潮生把左手伸進衣領內,掏出一朵金色的花朵塞給溫餘兒,啞著嗓子道:“先別管我,快回去……”

“回去救幸川……”

“好,你養好傷再來,一定趕得上!幸川一定會沒事!”溫餘兒自知事情的緊迫性,便不再多言,起身跳上城門邊的駿馬,揚鞭離去。

當初他們來的時候,用了一天一夜,可現如今只剩下一天半,要是過了一天一夜,怕是來不及。

但她卻不得不屈服於現狀。

陰山到高闕這一路,根本沒有驛站和供人歇腳之地,她只有這一匹馬,若是跑死這匹馬,她便趕不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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