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舍命(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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舍命(四)

一刻鐘後,溫餘兒渾渾噩噩地蹲下身,後背的濕冷提醒著她,那是溫潮生的血,而她卻從不知自己的身上沾了他多少血,溫餘兒望著餘思淵遠去的背影,眼裏瞬間積滿了淚。

“你根本不知道他為你做了多少!”

“溫府被滅之時,我為何帶兵進城?你被追殺,左手被廢,滿身重傷落崖,為何能撿回一條命?你一個什麽都沒有的女子,為何能剛進玄甲鐵騎營就能成為領軍?你從來都沒有想過!”

“那年溫府被滅,是他讓風影去軍營尋我,而溫潮生不待我趕來便孤身一人前去救你,可沒成想不見你的蹤影,還被殺手圍殺,待我去時,他已身受重傷。在這之後,你被林相言和林易之攛掇尋仇,讓他白白遭受莫須有的罪名,他為了你和溫漪的性命,半句解釋都不肯說與你……”

“你落崖之時,是他拖著傷體跟著你跳了下去,萬丈深淵,他把你緊緊摟在懷裏,在碎石上滾了數十圈以至舊傷覆發,若不是他拽住了半山腰的藤蔓,又有崖下水流的緩沖,怕是性命都交代在那兒了。”

“還有那次,你以為他為何跟著我們到了平城又輾轉至陰山?還不是為了你!那時他舊疾未愈,便於戰場廝殺,回宮覆命之時,竟為了助你進玄甲鐵騎營在皇上寢宮外跪了整整一夜。軍令如山,他卻明知故犯,功過相抵又被打了三十大板,這才為你換來了中領軍一職。他在我府上躺了不到三個月,便急著與你相見回了平陽郡。”

火光映在溫餘兒呆楞的面容上。

“這些我都不知道……”

“是,你不知道,因為你從來不肯花費一點時間去想想,你只會覺得這是你苦盡甘來的幸運。他像個傻子一樣將所有最好的都給了你,可你卻將他一顆真心摔得粉碎!”

“溫瀾,溫潮生他也是個人,他的心也會疼。”

溫餘兒失魂落魄地邁進帳子裏的時候,溫潮生的傷口已經被江幸川處理好了,可面色卻仍然發白。他被換了一身素色的裏衣,胸口處纏繞了好幾層的繃帶於衣襟處露了出來。

溫潮生擡眼望向溫餘兒,滿眼的溫柔。他伸出手,溫餘兒趕緊握了上去,並順勢跪坐在他床下。

溫潮生盯著溫餘兒看了一會兒,嘴角揚起一抹無奈的笑容輕聲道:“餘思淵這個臭小子,肯定和你胡說了什麽,看我不收拾他。”

溫餘兒不敢去看溫潮生的眼睛,便替他掖了掖被角,開口的一瞬,竟是前所未有的苦澀:“他若不說,你要瞞我到何時?”

氣氛短暫地凝滯了一下,溫潮生輕聲安慰道:“餘兒,你莫要難過,是我自願的。”

“為什麽?”溫餘兒也不知自己怎麽了,居然能傻乎乎地問出這種問題。

溫潮生一怔,握著溫餘兒的手緊了緊,他滿眼皆是認真:“我心悅你啊……”

溫餘兒努力抑制住眼眶裏的淚水,擠出一個難看的笑容:“心悅我?什麽時候開始的?”

溫潮生眼底閃過一抹懷念:“自是你我第一次見面。”

“騙人!”溫餘兒吸了吸鼻子,“那時候才幾歲啊,少花言巧語!”

溫潮生虛弱的聲音仍然十分堅定:“八歲那年,是你讓我第一次知道了甜的味道,那時我便想,我一定要和你在一起,保護你一輩子。”

溫餘兒有些恍惚:“就那一面?可,可我只打跑了幾個小孩,順便給你做了一頓飯而已啊。”

溫潮生的眼神愈發溫柔,他放輕了聲音,緩緩道:“我這一生,從未想要嘗過甜,不願、也不敢,因為我知道,嘗過了甜,就再也忘不掉了。”

溫餘兒突然不知道該說什麽了,她囁嚅了半天,最後擠出一句:“可你這樣不顧一切根本就不值得……你不要命了嗎……”

溫餘兒看見溫潮生開了口,她感知到自己的心跳猛地加速,那一瞬,她聽見溫潮生說:“阿瀾,你就是我的命。”

不是餘兒,是阿瀾。

溫餘兒膝蓋麻木,她看著面前躺在床上,眉眼間皆是柔情的溫潮生,卻仿佛穿越了十年的光景。

原來在他的心裏,自己一直都是從前那個梳著兩條辮子,在雪地裏保護他,在廚房裏給他熬粥的那個天不怕地不怕,無憂無慮的溫瀾。

那個小小的,就連她自己都快忘記的溫瀾。

“阿年……”

溫餘兒眨了下眼,一串珍珠般的眼淚劈啪砸了下來。她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麽,可是最後竟捂著嘴哭了出來,甚至只能重覆著去喚他的名字。

她說不出來是什麽感受,本應盈滿甜意與喜悅的內心,竟疼痛到難以抑制。

溫餘兒不顧流了滿臉的淚水,一邊抽泣一邊搖頭:“阿年,我不要別人了,我只要和你在一起……”

溫潮生有一瞬怔住,他擠出一絲微笑,滿眼都是難以置信:“可你不是需要危月燕替你逆天改命嗎?”

溫餘兒拼命搖著頭,似乎對這話異常不滿,她哭著回答:“我不要什麽危月燕,也不要逆天改命了,我只要你……”

溫潮生感覺有淚水順著自己的眼尾流下,可嘴角卻漾起一抹明媚的笑容:“好。”

*

“再喝三口。”

“不不不,不喝了!”

“聽話,最後三口了。來,一、二、二、二……”

“不是!這都多少口了!你哄小孩兒呢?!”

溫潮生推開溫餘兒手裏的湯藥碗,一臉嫌棄,中氣十足地站起來就要走。

溫餘兒挑了下眉,一手叉腰一手端碗,滿臉精明的笑意。

不是連手都擡不起來了?

溫潮生眨了眨眼,瞬間癱倒在溫餘兒的肩頭:“哎呦~”

溫餘兒無奈地摸了摸肩上的腦袋,伸手攬住溫潮生的胳膊:“乖一點,扶你出去走走啊?”

“嗯。”溫潮生撒著嬌,一副病西施的模樣。

帳簾被掀開,一股寒意襲來,溫餘兒把手裏的鬥篷用力甩了兩下,才小心翼翼給溫潮生披上,還不忘把帶子打個結。

“師兄,你現在感覺怎麽樣了?”段舒玄劍都沒收回去就跑了過來。下一瞬,一只手隔開了他與溫潮生。

溫餘兒面無表情:“去去去,小心再把他傷著!”

段舒玄趕緊收好了長劍,一臉知錯地道歉:“餘兒姐,你別生氣了,你都晾了我好幾天了,也不讓我看師兄,我真不是故意的……”

溫餘兒擡起眼,見段舒玄低著頭,不知所措地樣子,便咬著牙伸手朝對方的脖子伸過去。

段舒玄被溫餘兒冰涼的手一觸碰,瞬間打著寒戰往後縮:“呀!師姐!涼啊!”

“還好意思說涼?!”溫餘兒追著段舒玄一頓暴打,“你個臭小子!我讓你不好好收著自己的東西!你要嚇死誰啊你?”

“我錯了我錯了!沒有下次了,真的,我保證啊師……”段舒玄趕緊拽住溫餘兒作亂的胳膊,自知言語有誤,趕緊討好,“餘兒姐,我真的知道錯了。”

溫餘兒收回手,趕緊回去扶溫潮生。

“戰事延緩,倒是讓你們有機會好好歇歇,好事將近。”江幸川依舊是白衣飄飄,外面披了一件狐貍大氅,白色的廣袖之下,修長的指尖交握,捧著一個湯婆子。

溫潮生望著江幸川有些蒼白的臉色眉頭輕皺:“幸川你臉色怎麽不大好看?”

溫餘兒走上前想要伸手去觸一下江幸川的額頭,卻被對方制止了:“我沒生病。”

溫餘兒觸到擋住自己動作的指尖,訝異道:“真的沒受寒嗎?你手好冰啊!”

江幸川啞然失笑:“我自小便體弱,冬日裏更甚,你們不用擔心,再說我本就是醫師,還不知道自己的身體狀況?”

“就是,我可從未見幸川哥生病。”段舒玄附和道。

“說的也是……”溫潮生回過神,“你剛才說好事將近?什麽好事?”

這會兒江幸川臉色好了些:“前些日大家抵禦鐵弗部及時,潮生你又同思淵夜探敵軍大營,致使對方連夜撤退。此事已經傳回都城,皇上龍心大悅,特意派了新上任的兵部侍郎前來慰問犒勞,怕是不日就要到了。”

“哇,這麽有面子?咱們一戰成名啊!”段舒玄大聲笑了起來。

“新任的兵部侍郎?不知是哪位官家公子呢?”溫餘兒輕聲自言自語起來。

“要是景林堂的同窗就更好啦!”段舒玄眼裏多了些懷念。

“呦,怎麽都在這兒站著呢?”馮陽歊意氣風發地從訓練場回來,見溫餘兒等人皆聚在此處便也走了過來,他見大家面有喜色,立刻恍然大悟,“看來你們都知道皇上派人慰問之事了?”

段舒玄點頭道:“是啊,我們正在好奇,這位新任的侍郎大人,究竟是哪位公子,會不會是從前的同窗?”

馮陽歊一聽這話眼前一亮:“此事我可是有所耳聞!”

大家一聽這話皆來了興趣:“什麽?”

馮陽歊神神秘秘道:“據說這位公子可謂是年少有為,相貌堂堂,能力出眾,而且原本這位兄臺不是要做兵部侍郎的,卻不知為何,他放著好端端的正三品中書監不做,非要當這四品的兵部侍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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