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存歿(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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存歿(三)

天邊泛起魚肚白,層層疊疊的雲層中已經透出隱隱約約的光亮。王府中此刻氣氛凝重的有些可怕,地上的影子也在太陽的照耀下從西邊悄無聲息地變換到北邊。

“人呢?”盛之珛看著一旁失魂落魄的林易之,收斂了一些氣焰,小心翼翼輕聲問道。

“回殿下,掉下斷崖了。”池漠塵面無表情地回答。

盛之珛一楞,身子立刻緊繃了起來:“你們不確定她是否有活下來的可能就回來了?”

“我廢了她的手,而且……”池漠塵瞄了一眼座位上依舊一臉呆滯的林易之,硬著頭皮道,“她突然撲過來,屬下便借玉公子之手一劍穿心,她看見了玉公子的臉,自己放棄了掙紮,才掉下去的。”

盛之珛喉頭一哽,眼神漸漸暗了下來,也是,被自己曾經最信任,最喜歡的人親手背叛,還有何求生的欲望?

“殿下,已叨擾了一夜,還要回去稟告父親,先行告退。”林易之似乎有些聽不下去了,他扶著椅子旁的把手,費力站了起來。

盛之珛見他這模樣有些擔憂,趕緊挽留:“我昨晚給太傅傳了話,你不用這麽早回去的。”

“無妨,只是溫漪還在林府,我怕她找不到溫瀾……”林易之不小心咬到舌尖,一股鐵銹味瞬間彌漫開,他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繼續道,“再自己一個人跑出去便不好了。”

“阿玉……”盛之珛還沒來得及說完話,林易之便已經走了出去。盛之珛望著疲憊又失落的背影,心中突然一酸,所有的安慰硬生生被堵在了嗓子眼。

曾經的林易之風度翩翩,氣宇不凡,就連飄在風中的發帶都染著一絲溫柔與歡沁,可現如今卻脆弱的仿佛一碰就要碎掉。

盛之珛抿了抿嘴,他開始擔憂起來,可他不僅僅是怕林易之永遠沈溺在愧疚與悔恨中無法自拔,他更怕在未來的某一天,自己也會像這般無法選擇,而親手將最愛的人狠狠推開。

溫漪一個晚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胸口悶的有些發痛,一顆心“突突”跳著,讓她心神不寧,淺夢中莫名其妙地夢見了溫瀾,她站在自己對面,穿著一身罕見的紅衣也不說話,只是輕輕的笑著,可是那雙眼中卻流露出令自己窒息的悲傷。

待溫漪醒來已是辰時,汗水已經將褻衣黏在了身上,她恍惚了一瞬,為了驗證一切都是夢,便忽略身上的不適出了門。

片刻,她望著隔壁空空如也的房間楞在了原地,沒有往常的身影,沒有那聲熟悉的“姐姐”,也沒有令她心安的氣息,四周靜悄悄的有些駭人,溫漪的手仍然保持著推開門的動作,瞳孔輕輕的顫抖著,她微微蹙眉,有些遲疑的向後退了一步,雙腿因大腦沒有跟上節奏而趔趄了一下,身旁有人迅速扶住了自己的胳膊,溫漪眼神一亮,欣喜的轉過身去。

“阿瀾!”

溫漪看著眼前的林易之瞬間僵住了笑容。

不過她很快反握住了對方的胳膊,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般,用帶著希冀的目光看向那人,緊張問道:“易之,阿瀾呢?你是不是知道她去哪兒了?”

林易之皺了皺眉,溫柔地將溫漪淩亂的衣袖整理好,輕聲說道:“阿漪,天涼,你先回去穿好衣裳……”

“阿瀾呢?!”溫漪沒有回應,語氣急促了一些,握著林易之手臂的力氣也加重了一些。

林易之望著溫漪堅定的目光,終於敗下陣來,他閃躲著目光,避開了對面帶著希望與哀求的眼神,舔了舔有些發幹的嘴唇,半晌澀著聲線開口:“她不在林府……”

“應王殿下那兒一直沒有消息,恐怕她是跑出去……”

也不知溫漪是真的沒有聽懂還是自欺欺人不願相信,她無奈地嘆了口氣,帶著一絲責備的語氣結結巴巴自言自語:“這丫頭,存心想氣我,一大早的又去哪兒玩了?看她回來我怎麽……”

溫漪強忍著淚水看向林易之,努力擠出一絲難看的笑容:“易之,你快幫我把阿瀾找回來吧……”

不知怎麽回事,“阿瀾”這兩個字仿佛一把刀,在她念出來的一瞬間,將心口狠狠割開,所有情緒順著這個口子爭先恐後地湧了出來。

溫漪終於敗下陣來,冰冷的淚水順著眼角流淌下來,她啞著聲音無助地哭喊,斷斷續續的聲音讓人心酸:“我求求你……你幫我把她找回來,阿瀾不能出事,我求求你了易之……”

林易之也紅了眼,他咬住牙,努力不讓自己的表情崩壞,繼而緊緊握住溫漪發涼的指尖,一字一句說道:“好……我去找她……”

*

城外的軍營裏此刻異常安靜,將士們並未如同往日一般大張旗鼓訓練。

營帳內,浸過冰水的帕子被輕輕搭在溫瀾滾燙的額頭上,床邊的人註視著少女蒼白的面容,緊張而擔憂的眼神順著往下去看肩胛下方的巨大傷口,再深一些,恐怕命就沒了……

眼神覆而挪至纖細的手腕上,纏繞了無數層的紗布依然透出絲絲血跡,襯得溫瀾的皮膚愈發刺眼。

江幸川嘆了口氣站起身。

帳篷簾輕輕被人撩開,他聞聲回頭,只見一抹頎長的身影猶豫著站在簾外,少年掀著簾子糾結地輕輕喚了一聲:“幸川哥。”

“舒玄?”

江幸川將被子輕輕搭在溫瀾的身上,小心翼翼地避開她手上和肩上的傷,然後轉了過來,用氣音回應道:“進來吧。”

段舒玄壓著聲音應了一聲,輕聲慢步地走了進來,他望著床上昏迷的溫瀾,有些擔憂道:“從你們回來師姐就一直燒著,還沒退熱嗎?”

江幸川搖了搖頭,回答道:“她身上有一些舊傷還未完全恢覆,而且新的傷口皆為致命,掉落懸崖之時又不小心浸了水,有些感染。”

段舒玄皺了皺眉,憤恨地咬緊了牙:“多大的仇啊……到底是誰這麽狠心?!”

江幸川眼神一滯,不知該如何開口回答段舒玄,只能轉移話題道:“走吧,我們去看看思淵。”

剛走到帳篷前,簾子就被人從裏大力掀開,餘思淵一瘸一拐地想要往出走,段舒玄一楞,趕緊上前扶住他:“師兄你怎麽起來了?”

“沒事兒,就二十軍棍而已。”餘思淵硬著頭皮直起身子,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什麽叫‘就二十軍棍而已’?怎麽你還嫌少了?距離被罰才過了幾天啊?你這身子就算是鐵打的也不能這麽不愛惜啊……”江幸川嘆了口氣,扶著他另一只胳膊往裏拽,“你這是要幹嘛去?”

“去看看溫潮生……”餘思淵卸了氣,任由兩個人攙扶著自己往回走,“他還沒好利索,這一下又得躺好些日子了。”

“說的好像你沒事兒似的!剛受了傷就跟潮生跑了出去。”江幸川有些頭疼似的按了按太陽穴,“潮生那邊我早就去看過了,也給他包紮好了。”

江幸川繼續語重心長道:“你們兩個,從小到大都不讓人省心,出了這麽大的事還敢往前闖,之前的事還不長教訓嗎?”

餘思淵趴回榻上,平靜地回答道:“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的性子,更何況事出緊急,那時我若去找父親調兵便來不及了……”

江幸川輕輕將餘思淵腰間的衣服撩了上去,見前幾日青紫的皮肉已經泛了血,他皺了皺眉,從藥箱中拿出一瓶藥,順便步入主題:“看清人了嗎?”

餘思淵頓時咬緊了牙,臉色難看的有些嚇人:“看清了,是林易之。”

“林師兄?!”段舒玄難以置信的張大了嘴,“不會吧?”

江幸川一頓:“所以,溫瀾是被他傷的?”

“是,但也不算是。”

“什麽意思?”江幸川不明白。

餘思淵冷靜了一些:“他本沒下手,是後面那個人傷了溫瀾。”

“林府的?”江幸川有些不解,“不對啊,若是林府的人,怎會在林易之的眼皮底下不聽指令就動手?”

餘思淵有些激動地想轉過身子,卻被傷處牽扯的齜牙咧嘴,江幸川趕緊按住他:“你別亂動了,這樣說我們也能聽得見。”

餘思淵聲音不住的發顫,似乎是氣極了:“你們可知那人是什麽身份?”

江幸川突然有了一絲很不好的預感:“什麽身份?”

“應王府的暗衛!”

江幸川還未來得及吃驚,段舒玄仿佛被雷劈了一般“嗷”一嗓子喊了出來:“應王府和林府聯手殺……”

“你小聲點兒!”餘思淵壓低了聲音,忍著疼痛急促地埋怨道,“你想讓多少人聽見?!”

“他們怎麽能這樣?為什麽要對一個姑娘趕盡殺絕?!”段舒玄有些忿忿不平地攥緊了拳頭,眼圈也有些微微發紅。

江幸川沒有接話,反而嘆了口氣:“我得把溫瀾送到師父那兒。”

餘思淵有些不解:“傷的那麽重嗎?連你都束手無策?”

段舒玄撇了撇嘴,怒氣沖天說:“師兄你不是都看到師姐的傷了嗎?這群人真狠!要不是你和潮生師兄及時趕到就完了!”

餘思淵使勁用拳頭砸了一下床,憤怒道:“那群畜牲分明就是故意要斷了溫瀾的後路!林易之啊林易之,我真是看錯他了!”

氣氛有些沈悶,江幸川努力安慰道:“師父應該會有辦法,再說她身份特殊,在軍營裏人多眼雜,不小心傳出去就糟了,趁著應王他們還沒有什麽動作,我即刻啟程帶她回去,順便把潮生也帶過去。”

江幸川站起身走到簾旁,將遮擋住陽光的簾子輕輕掀開,固定在兩旁。

陽光瞬間傾瀉進來,在地上撒下一片金色的光影,落了灰的黑暗角落總歸有一天會被重新照亮,而躲在暗處的人也不可能將自己永遠藏匿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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