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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泣(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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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泣(四)

溫瀾如同往常一樣晾好了衣服準備回房,可看見有人經過的時候卻條件反射般的換了個方向。

她從前習慣了官家小姐的身份,也從來不知道寄人籬下是什麽滋味,不過這些天她已經感受到了什麽叫“墻倒眾人推”,除了外面那些願意說閑話的人,就連林府的丫鬟仆人見了她都像見了瘟神一般,背地裏還不知道說了多難聽的話。

拐過回廊,一陣嘀嘀咕咕的討論聲在院子附近響起,惹得溫瀾猛地停下腳步。

“你們知不知道,溫家被滅好像不是意外!”

“怎麽會呢?不是鐵弗人作亂嗎?”

“我聽說是溫家被人坑了,陰差陽錯成了替罪羊,你們沒看見嗎?剛才少爺回來的時候整個人都陰沈沈的……”

一聲接一聲,如平地驚雷一般在耳邊炸起,溫瀾難以置信地僵在原地,臉上的血色一瞬間褪了個幹凈。

替罪?替誰的罪?為什麽是偏偏是溫家?

溫瀾想不通,他們從未得罪過什麽人啊……

手上不自覺地摳住了木盆的邊緣,她回過神,朝著林易之的房間跑去。

“記住,別讓她們知道,千萬守口如瓶。”

“是,公子。”

溫瀾剛趕過來,就看見林易之站在屋門口,對雲痕認真囑咐著。

“別讓我們知道什麽……”

幽幽的一聲低語讓兩個人一楞。

雲痕猛地轉起頭,在看見溫瀾面無表情的臉龐之時猛地僵住,然後結巴著叫了一聲“二……二小姐……”

林易之在聽到溫瀾的聲音時也迅速轉過身,努力掩飾著慌亂,換回淡定從容的微笑:“阿瀾,你……”

“砰——”

溫瀾將手裏的木盆猛地砸到了地上,紅著眼沖了上去,使勁拽住了林易之的衣領,怒喊道:“你給我說清楚!我們家到底為何被滅!!!”

一旁的雲痕從驚嚇中回過神,眼疾手快地抓住了溫瀾的手腕安撫道:“二小姐,你先冷靜一下!”

“廢話少說!”溫瀾瘋狂的面容有些扭曲,聲嘶力竭地對林易之喊道。

林易之垂下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陰影,他輕輕拍了拍雲痕的手,讓他松開溫瀾的手腕,然後輕聲開口道:“因為溫潮生。”

溫瀾感覺耳邊“咣”的一聲,好像有人拿著一張破鑼毫無征兆敲響一般,炸的耳膜刺痛不已。

林易之看見溫瀾眼中無措的神情瞬間噴薄而出,她張了張嘴,失魂落魄地問:“什麽?”

林易之鼓起勇氣般,看向溫瀾無神的雙眼反問道:“你可知溫潮生是誰?”

看著溫瀾蹙眉的樣子便知道她已經猜出了幾分,可是那副神情明明不願相信,於是林易之一字一句替她說出心中所想:“他就是溫將軍和長公主之子溫年,此番回都,他就是想要找出雙親去世的真相,所以他進入景林堂,故意與你結識。”

故意?意有所指,任何人都能聽出林易之的話中之意,可是怎麽可能?

溫瀾茫然地盯著林易之衣襟處被自己拽出來的褶皺,腦子裏亂嗡嗡的一片。

對方繼續變本加厲地解釋道:“溫潮生從邊境回來,已經成為了鐵弗人的漏網之魚,他們便是因為這個才暗中潛入洛陽,而溫潮生與你親近,一方面分散了鐵弗人的註意力,另一方面,不費吹灰之力就能引出他們,就算溫府因此被滅,也與他無關,畢竟……”

林易之的聲音飄飄悠悠地在身邊打了個卷。

她大概明白了,畢竟自己這個“災星”的名號不是一天兩天了,畢竟計劃失敗,溫潮生也可以幹幹凈凈將自己摘出去。

耳邊突然響起溫風霖瀕死前的艱難話音——

溫潮生。

通紅的指尖無力撒開了林易之的衣領,溫瀾一言不發,跌跌撞撞撿起木盆,轉身離去。

林易之靜靜站在原地,目光平靜地盯著溫瀾遠去,雲痕嘆了口氣,伸出手輕輕替林易之整理起淩亂的衣領,然後糾結著開口:“公子,二小姐萬一去找溫潮生怎麽辦?”

林易之按捺住內心的痛楚,若無其事地轉過身:“讓她去,溫瀾和溫漪都在府上,溫潮生不敢說什麽的……”

溫瀾腦子裏越來越亂,一路上不知道撞了多少人,耳邊響起嘰嘰喳喳的埋怨聲,無數記憶碎片穿梭在腦海中,溫潮生……餘思淵……江幸川……還有月影風影……

雜亂無章的線索越滾越大,仿佛要硬生生將大腦撐爆。

攬月樓非常罕見的打了烊,溫瀾二話不說猛地踹開了門,徑直走了進去。

月影和風影從後廚走出來,看到溫瀾一身白衣猛地楞住了。

“溫瀾小姐你可來了!你知道……”風影剛有些興奮的說了半句,就見溫瀾直勾勾地往後廚走過來。

月影眼疾手快,趕緊拽住溫瀾的胳膊,皺著眉道:“溫小姐,你這是?”

“溫潮生呢?”溫瀾的語氣仿佛被結了一層冰,平靜且沒有一絲情感。

“讓她進來……”溫潮生微弱的聲音傳來,帶著一絲疲憊和無奈。

月影和風影撒開手,側身讓出一條路來。

溫瀾看著突然多出來的密道,整個人一頓,然後定了定神,腳下生風般走了進去,當整個密室暴露在眼前時,溫瀾盯著楠木桌旁的三個人擠出一絲嘲諷的笑意:“這麽巧……都在啊?”

江幸川和餘思淵站在溫潮生身側一言不發,溫潮生臉色有些蒼白,但是卻仍然雙眼含光:“餘兒,你怎麽來了?”

“有話問你……”溫瀾看著溫潮生閃爍著光芒的眼神,突然鼻子開始發酸。她突然不知道問什麽,或者說她該怎麽問。

她還是不願相信,那個幫助她的武功更上一層樓,陪著自己在坑裏呆了一個晚上,在掉落懸崖時拼命救她的人,偽裝了這麽久,卻是帶著目的接近自己。

她努力從不安的心底擠出一絲希望的微光,溫瀾向前邁出一步:“我是該叫你溫潮生……還是溫年?”

此話一出,面前的三個人雷劈一般怔住了。

呆滯的神情一覽無餘,溫瀾覺得心口處好像漏了個縫隙,涼氣一股一股往進湧。可是她還是抱著最後的希望,等他親口說出來:“回答我……”

溫潮生有些失落地按下江幸川和餘思淵扶在背後的手,內心掙紮了一瞬,還是擡起頭看向溫瀾,毫無血色的嘴唇裏擠出幾個字:“我名溫年,字潮生。”

仿佛是拔下了水壺的蓋口,裏面存留許久的那些疑慮和不解瞬間被不留情面地一股腦兒倒了出來。

怪不得,柳先生和鄭師傅會對一個沒名沒分的跑堂夥計不聞不問,甚至同意他直接跳級;怪不得邊境出事的同時,洛陽城莫名其妙多了一個攬月閣,負責的老板娘和夥計不僅不像商人,甚至帶著一絲俠義之風;還有江幸川,良月之末,在同一時間,他回到了宮裏,出現在溫潮生身邊,上次她在攬月閣附近看見餘思淵也是真的,那日遇見江幸川,恐怕也是他們為了拖延時間,這三個人一直在裝不熟,甚至裝作不認識……

他們參與其中,步步為營,將溫家活生生的這些條人命狠狠地揉在一起,揉成一個棋子,一個為他們所用,隨時都可以拋棄的棋子!溫瀾紅了眼:“看來是真的,你引得鐵弗人進入洛陽……”

說是詢問,可那語氣確是十分肯定,溫瀾目光一偏,瞬間被石桌上攤開的地圖砸了個七葷八素,鮮艷的紅色朱砂勾勒出一條條路線。

溫瀾難以置信的看向溫潮生,努力擠出最後一句話:“所以真的是你……”溫瀾顫抖著聲音,後半句怎麽也說不出來。

“為什麽?為什麽要將我們家牽扯進來?!”溫瀾猛地拽住了溫潮生的領子。

“溫姑娘!”江幸川失聲喊了一句,“你快松手,是不是有誤會!”

“誤會?什麽誤會?”溫瀾一口牙咬得咯吱咯吱響,“你們把我是傻子一樣,裝的不錯啊!表面上三個人你不認識我、我不認識你,站在面前還惺惺作態。背地裏故意接近我,將我們家拋出去當擋箭牌!”

餘思淵被溫瀾的話砸了個懵,他瞠目結舌道:“你在胡說什麽!”

“你們還要繼續裝下去啊?那我來說,因為我是災星啊,我是心月狐,就算溫家沒了也和你們無關對不對,畢竟有我這個身份替你們擋著呢哈哈哈……”溫瀾此刻已經瘋魔了般,她無法相信任何人,所說的話炸的三個人耳邊嗡嗡作響。

“夠了!”

“不是這樣!”

餘思淵和江幸川的聲音同時響了起來。

江幸川皺著眉將溫瀾拽開:“溫瀾姑娘!你怎麽能如此想?潮生他……”

“幸川!”溫潮生一直沈默著,卻在此刻猛地制止住江幸川要說的話。

餘思淵沈著臉扶住溫潮生:“溫潮生!你解釋啊!”

溫潮生擡起頭,硬生生將所有的話吞了下去。

溫瀾看著溫潮生一言不發的模樣,有些失態地喊:“你還想說什麽?!”

溫潮生眼中閃過一絲淚光,他努力擠出一絲微笑,“……對不起……”

這句“對不起”將溫瀾苦苦支撐的堅強和希望全部摧毀,她無助地捂起臉,終於抑制不住,嚎啕大哭起來:“我不信!我不信!為什麽要這麽對我?”

如果周圍站滿了人,他們一定想不到,這個不顧形象,撕心裂肺哭喊的女孩子,竟然是那個自信滿滿,勇敢陽光,不懼流言的溫瀾。

餘思淵本以為溫瀾會破口大罵,在他的記憶裏,溫瀾始終是驕傲自滿,會不屑的叫著自己“手下敗將”的討厭鬼,可如今看著她挫敗的樣子,竟什麽都說不出來。

江幸川紅著眼眶搖了搖頭,有些為難地張了張嘴,終歸還是無奈嘆了口氣。

溫瀾頭上的紗絹白花刺痛了溫潮生的雙眼,看著落荒而逃的背影逐漸模糊,心頭仿佛被狠狠割了一刀,涔涔流出的液體將五臟六腑灼燒的疼痛難忍。

“少爺?”風影和月影目瞪口呆地跑進密室中,可看到溫潮生的模樣時,想問的話卻被硬生生堵在了嗓子眼。

餘思淵內心有些不平衡地問道:“為何不解釋?什麽鐵弗人,那明明是林府的殺手,這些與你無關啊!”

“我不能說出來……”溫潮生踉蹌了一下,臉色愈發蒼白,他也想解釋,他也想反駁,“你以為是誰告訴她這些的?溫瀾和溫漪都在林府,若我說出真相,以她現在的情況鐵定是要回去質問的,那你們覺得林相言還會留下她們兩個嗎?他算定了我不會辯解。”

“媽的!”

餘思淵臉色黑的有些嚇人,“竟然威脅我們!!!溫潮生,別等了,和我們回軍營吧,你……”

下一秒,兩個人看著溫潮生的臉楞在了原地。

一連串的淚珠順著溫潮生泛紅的眼尾滑落下來,他哽咽著開口道:“她不會原諒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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