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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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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不得不說,認真是一種很難得的品質。它讓可愛的人更顯得可愛,讓迷人的人更顯得迷人。

林卿華認真傾聽、記筆記的樣子讓陳月感覺到被信任、被尊重,讓她又一次體會到了教師這份工作帶來的成就感。

而陳月悉心準備後的侃侃而談,其中顯露的認真和熟悉以及對學生群體的關心、對家長群體的理解,也令林卿華好感倍增。

談了許久,太陽已經攀上了頭頂,開始有些曬得慌了,兩人才算談了個十之八九。

“總之考前這段之間事情多、時間緊,不過這種緊迫對所有人都是一樣的,誰最沈得住氣誰就贏了。”陳月啜了口抹茶拿鐵,做了總結陳詞。

林卿華連連點頭,把筆記本上的記錄又略掃了一遍才合起來,身子往藤椅靠背上一靠,感覺被陽光曬得有些困意,以手掩面打了個哈欠。

“是昨晚沒睡好還是我講得太枯燥了?”陳月自己也睡眠不足有些乏累了,不過他剛才聽講時緊繃著全神貫註的樣子和現在放松的樣子對比太強烈,簡直像是打了下課鈴之後的學生,瞬間就洩氣的樣子頗有些好笑。

“怎麽會,您講得很清楚。我是睡晚了。”林卿華晃了晃手中的筆記本,“要找老師上課,總得提前預習一下,我可能預習到一兩點鐘了吧。”

陳月笑了笑:“可憐天下父母心,也‘可憐天下哥哥心’。早知道林醫生需要預習的話,應當往後約幾天的,害得你熬夜做功課。”

“這倒不妨事,念書的時候考前通宵達旦地背專業課,背得昏天暗地,第二天還是很精神。許是現在年紀大了,偶爾熬一次都不太行了。”

陳月了然。她大學時也沒少做考前熬夜背書的事兒,早聽說醫學生考期更緊張,林醫生學麻醉的應當也輕松不了。

至於年紀大了……她也25歲了,雖然算不上“年紀大了”,但精力到底是不如十七八歲時候那麽充沛了。原來熬夜第二天睡一覺就又生龍活虎了,現在熬個夜好幾天都昏昏沈沈的。

兩個不滿三十歲的人各自心內感慨了一番,歲月不饒人啊。

兩人這麽聊了一會兒,居然是格外投緣。各自在對方心中的形象也都更為立體鮮活,總之,是能聊得來的很對胃口的人。

“今天和您見面,感覺和在花店裏的樣子大相迥異。”林卿華的語氣似乎疏遠而客氣,眼神裏卻帶著很親近的笑。

陳月笑了笑,視線從咖啡杯上轉移上來,對上他專註的目光時,在其中看見了未多加掩飾的讚賞和認同。她心裏驀地又是沒來由地輕顫了一下,像是整顆心臟都沈溺在他眼神裏,不得自控。

她本就對他有點別的意思,心懷鬼胎的人哪裏能受得住對方這樣坦率溫柔的目光?不便正面接話,只好迂回著同他說笑。

“林醫生這是笑話我花藝不精。”陳月佯怒,“我在花店裏待久了,連螺旋手法包花都開始嘗試了。林醫生,你可不要瞧不起人。”

林卿華瞥了眼暗笑的陳月,認錯的態度很誠懇:“是我不對,士別三日當刮目相待。”

“再過個十年八年,我興許水平超過王瀚晨了呢,到時候搞不好我也要開家花店。”頭一個就是把王瀚晨的店給他吞並了哈哈。

“那我一定多去光顧。”林卿華順著她的話,一本正經,“到時候還請您給我個友情折扣。”

明明她只是隨口開個玩笑,被他這麽煞有介事地一說,居然多了點約定的意味。

陳月暗戳戳地回味著這點浪漫,暗戳戳想,友情折扣自不必說,如果你願意,更大的優惠也不是不行。

眼看已經聊到了中午飯點,林卿華開始用有些坐不住了。他沒怎麽單獨和女孩子約會過——雖然今天這也算不上約會——但是現在到了午飯時間,他難得的有些緊張。手術中患者心臟驟停時要由麻醉醫生做心肺覆蘇,那種情況當然比眼下更緊張,但此時的情緒與工作時的緊張似乎是不同的。

此時在緊張慌亂之餘,又隱隱多了點莫名的情愫。

按照他的預想,從早上談到午飯時間,當然應該邀請陳老師一起用午餐。但是……陳老師會不會覺得他有些冒昧,他們並沒有見過幾面,說起來連互相知道姓名也是這兩天的事,實在算不上熟悉。

現在能一起坐下來喝杯咖啡,是因為他厚著臉皮搬出妹妹來,陳老師才沒有拒絕。並不是陳老師願意與他見面閑話。

如果再邀請陳老師共進午餐,會不會有些得寸進尺的感覺?但是已經到了這個時間,不一起吃個飯是不是也不大合適?會不會讓陳老師覺得“噢,談完你妹妹的事兒了就完了”,顯得有點利用完人之後連頓午飯都不舍得請?

林卿華能看得出來陳月此刻心情不錯,也感覺得到陳月並不討厭他,可是更多的他就不好判斷了——不得不承認,和女孩子相處可比手術中心電監護要棘手得多。心電監護儀只會直白地把數據一股腦呈現出來,而女孩的心思可是雲遮霧繞,要靠察言觀色,大膽假設小心求證。

他也著實沒有太多的歷史經驗可供參考。

他很是糾結了一番,按照他的心意,是很期待多和陳月待一會兒的。

他剛下決心要發出共進午餐的邀請,話到了嘴邊,卻被突然想起來的手機鈴聲給硬生生噎了回去。

陳月看到來電顯示臉上的笑便凝滯了,說了句“不好意思林醫生”,便起身走遠接了電話。

林卿華剛才好不容易一鼓作氣,此刻難免失落,竟有種患得患失的感覺。然而長期在醫院工作的他很懂得調試情緒的方法,深呼吸了兩次,心情便正常了。他安靜地坐著,朝陳月的方向看去。

陳月並未走太遠,就站在咖啡店門口的一棵行道樹下接電話。

她穿淺藍色早春連衣裙,外頭搭了一件米白色毛呢短外套,腰帶從背後系起來很優雅,又因為連帽的設計顯出幾分俏皮可愛。她左手揣在外頭口袋裏,右手擡在耳邊接電話,令外套肩背部產生了一些褶皺,且那外套看起來是柔軟的質感,更令人想伸手去撫一撫。

林卿華遠遠看著,神情不自知地越來越柔和。

而陳月掛了電話走回來的時候,臉色卻是不大好。她腳步匆匆,帶著一陣風,眉頭微蹙,右手把手機握得緊緊的。

“抱歉林醫生,我現在有點事,今天我講得那些如果哪裏不明白的,你可以隨時發微信。”

林卿華見她表情嚴肅,趕緊點頭:“沒關系陳老師。這裏不好打車,您接下來要去哪裏,方便的話我送您一程。”

陳月是不大願意麻煩他的,她頓了頓,抿著嘴左右看了看,這個時間這個地點,也確實是不方便打車的。

她嘆了口氣:“是我的學生。”

林卿華再三說明自己今天休息日確實是一點安排都沒有,陳月才算是安心麻煩他這一回。

林卿華家就住在咖啡館不遠處的都市田園小區,走路不過十幾分鐘,之所以開車出來,是想著如果要一起吃午餐,可能要開車去。沒想到連共進午餐的邀請都沒有發出,但車子還是派上了用場。

“林醫生,把我放在幸福路十字地鐵口就可以了。”陳月坐在副駕駛,看了看表,“你昨晚沒睡好,吃個午飯回去補補覺吧。”

林卿華搖了搖頭:“沒關系。”他頓了頓,“我不知道是否方便問一問您學生那邊出了什麽事,我們需要盡量開快點嗎?”

陳月輕輕嘆了口氣,說:“不用,不是特別緊急的情況。是我的班裏的一個女學生,和家裏鬧了點矛盾,在哭。”

林卿華手握著方向盤,說:“看來陳老師您真的很受學生們信任和喜歡。沒想到老師和我們醫生一樣,休息日也要隨時待命。”

然而話一出口他便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忙道:“陳老師,不好意思,我的意思是……”

“沒關系,你也知道我最近一直在花店幫忙。我之前也跟你提了一句我被停職的事兒,跟你說說也無妨。班裏有個男孩子……”她把班裏男孩子放置鏡片試圖偷窺女同學裙底的事以及男孩母親如何大鬧德育處的事簡單帶過,“我想替女孩子要一個道歉,結果被停職了。剛才打電話給我的,就是這個女孩子。”

車往前行駛,兩側的行道樹快速後退形成虛影。林卿華看著前方,說:“這不公平。”他的聲音裏並無太多憤然,甚至聽不出什麽失望的情緒,仿佛只是一種平靜的陳述。

陳月不知怎麽,聽他這樣說,她心裏竟然有些發酸。事情發生後,她聽到過各種各樣的人各種各樣的話,王瀚晨罵那犯錯的男孩“小兔崽子”,她媽說她“有點倔,不過這事兒做得沒錯”,那犯錯的男孩說自己“沒有錯為什麽要道歉”,男孩的媽媽說“他還是個孩子”,德育處張主任說“事情正在處理,陳老師你一定要調整好心態”。

然而歸根結底,不就是一句“這不公平”。

她咬牙堅持了這麽久,此刻終於敢於流露出疲態,跟著說了一句:“是的,這不公平。”

林卿華沈默片刻,看著十字路口對面的紅燈:“不過我想,做老師應該大部分時間是很有成就感吧?陳老師您這樣的好老師一定會給學生帶來正面的影響。”

“說起來,做醫生應該也是吧?治病救人,沒有比這更高尚的。”

“還好吧,如果都像理想中那樣,當然很好。但是在偉大的工作在現實中,也難免會有這樣那樣的不痛快。”林卿華自嘲一般地笑了笑,“病人總是擔心麻醉過程中出問題,其實醫護人員的猝死率可比麻醉死亡率高多了。更別提那些被患者打打殺殺的醫生了。”

陳月不知道能說什麽,沈默片刻,心口像聚集了一團黑壓壓的雲,盯著車前方的道路說:“這也不公平。”

林卿華側目看了一眼她,嘆了口氣。

信號燈轉換為綠燈,接下來一路上暢通無阻,但兩個人都沒有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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