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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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斯言皺著眉正在思考,江回的電話又打了進來。

“怎麽辦?格式這麽整齊劃一,很難讓人不懷疑是不是有人在刻意針對你們,你兩……最近是得罪什麽人了嗎?”

沈斯言微微搖了搖頭,“……不知道……整個寒假我都沒有外出,能得罪誰?”

“宋誠呢?那小子一天天跟炸了刺一樣,臉臭得像屎,不會是他得罪誰了吧?”江回急道。

雖然不讚同,但沈斯言並沒有出言反駁。

“真的不知道,這個要問他了,在我看來,好像是沒有——”

“那你趕緊問問吧,他工作環境那麽覆雜,可能得罪誰了自己也不知道呢?”

“嗯,等我跟他溝通一下。”

電話掛掉後,沈斯言還在琢磨怎麽跟宋誠說這件事。

宋誠的電話倒是先打了過來。

“……”

電話接通後,他卻沒說話,只是傳來沈沈的呼吸聲。

“宋誠?”沈斯言叫了他一聲。

“……對不起。”

沈默半晌,宋誠說出了這三個字。

“沒事,不用說對不起,不是你的錯。”

“不,就是我的錯。”

擔心的事還是發生了,宋誠的心情確實很糟糕。

沈斯言能聽得出他聲音裏的顫抖,也能察覺到他心態的波動。

“現在不是鬧情緒的時候,或許情況也沒有想的那麽糟,都是過去很久的事情了,未必就會有人會關註這個,再說當時這件事就已經有定論了,就算有人問起,實話實說就好。”

“對不起……”

宋誠顛來倒去只會道歉,沈斯言也不知道該如何安慰他了。

他不是聖人,心情也會受到影響,不可能完全做到無動於衷,但當下總得有一個人要保持冷靜,否則真的就被人牽著鼻子走了。

何況事情或許真的沒那麽嚴重呢,多半只是自己嚇唬自己罷了。

“你先別急,你跟傅康和江回溝通一下,看看需不需要發個聲明或者直接走法律程序,急也沒用,事情都已經發生了,咱們得想想接下來該怎麽辦。”

“能有什麽辦法,都怪我,我也不明白為什麽,明明那麽愛你想保護你,卻總是給你帶來傷害,或許我真的不應該再來找你——”

“瞎說什麽呢,有誰怪你了麽?可不可以不要這麽悲觀?”

宋誠的情緒很低落,沈斯言的語氣也急了起來。

他意識到自己的話可能說重了,於是趕緊調整語氣。

“……我們都先冷靜一下,事情真的沒那麽糟,這樣,我先把電話掛斷,你先去冷靜一下,等我下班了就去找你,咱們碰面了再來討論這件事。”

“……好。”

此時是上課時間,走廊裏沒什麽人。

穿堂風從樓梯口刮過,激得人直起雞皮疙瘩。

電話掉斷後,沈斯言才察覺到冷,他才發現剛剛出來得急,竟然沒把外套拿出來。

沈斯言走到窗邊站定,望向玻璃窗外蕭索的冬日景觀。

有什麽關系呢?都經歷過一次了,現在也不會比七年前更糟了。

***

宋誠是個網紅,粉絲數已達百萬,多少算是一個有公眾影響力的IP了。

他和沈斯言在跨年之夜情不自禁地在路邊熱吻,不知道怎麽這麽巧,就被人拍下了照片發到網上去。

這原本沒什麽。

跟自己的戀人親吻又不是出軌,甚至出櫃都不是什麽大事,被曝光也不會激起什麽水花。

然而,事情的發展出乎預料。

在照片被人曝光後的幾天,眾人的評論從好奇、八卦,到開始扒信息、爆料。

不知道哪個人這麽手眼通天,竟然扒出了七年前沈斯言在東閩當老師的時候被人告發猥-褻男學生的事情。

當時的論壇截圖還被人有心地截圖保存,此時貼出來更加證明這件事情的可信度。

雖然那件事情的最終結果還是還了沈斯言一個清白,但是爆料的人並沒有把結果放出來,而是刻意隱瞞了真相。

沈斯言被告、被停職審查,到最後沈斯言一言不發地離開了34中,一切跡象都在證明這件事的真實性確鑿無疑,更加坐實了沈斯言的為人非但不註重師表,而且品行還很敗壞。

【我靠,這個有點勁爆啊,追月的男友是個重點高中的老師,還曾經被爆猥-褻過男學生?這是什麽逆天大瓜?】

【衣冠禽獸啊!校園暴力和老師猥-褻學生真的不能忍,這兩種人都該去si!】

【就問你們這事追月知道嗎?應該不知道吧?否則怎麽會跟這種人渣談戀愛?】

【眼瞎啊,找這麽個畜牲,以後找對象可得求神拜佛,祈禱別遇到這麽個衣冠禽獸!】

【不可能不知道吧,不是有人扒了,說他們以前都是東閩人,應該是認識的吧?出了這麽大事他會不知道?】

【如果知道還跟他在一起,就只能證明兩個人都是一類人,物以類聚,這種人趕快滾吧,別在網上荼毒青少年了!】

【就是,滾粗!】

……

評論裏盡是惡言惡語,而當初爆料的人已經匿身不見。

宋誠的視頻賬號評論區已經沒法看了,什麽汙言穢語都有,簡直辣眼睛。

他最近幾天都很消沈,全團隊的人都在幫他控評刪評,但是收效不大。

公告也發了,奈何無人相信,甚至有人覺得這是在洗地。

沈斯言還是受到了影響。

宋誠的賬號裏有不少粉絲都是學生,其中不乏有四中的學生。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這件事在學校裏就偷偷流傳開了。

沈斯言原本就是明星老師,長得帥,性格穩,從來不跟學生發脾氣,課講得也好。

好多新考進來的學生都在學校論壇裏祈禱,希望自己班的語文老師是沈斯言,如果不是,希望能有一個實力樣貌與他相匹敵的老師來任教。

現在出了這樣的事,難免引發熱議,學生們倒並非惡意,只是在學習之餘總是不免要把它當成一件八卦來討論。

學校裏無秘密。

一件小事能在隔天就發酵得人盡皆知。

沈斯言能明顯感覺到,當他出現在課堂上、食堂裏,行走在操場上、走廊中,總有人看向他的目光帶著探究與戲謔,甚至不乏貶損與惡意。

並非他敏感,這樣的感覺他太熟悉了,因為他也曾刻骨銘心地經歷過一次相同的境遇。

但他也沒有別的辦法,只能坦然淡定地面對一切,裝作什麽都沒有發生。

學校領導也很快知道了這件事。

年級組長、副校長都找沈斯言談過。

事情的來龍去脈並不覆雜,當年的事情也有據可查。

沈斯言淡定地把事情講述清楚,還寫了陳情書與保證書,保證不對學校聲譽造成任何負面影響,否則他就引咎辭職。

校領導特地召開了專項會議,針對這件事討論了一番,最終也沒對沈斯言做出什麽處分。

他的私人風評的確變差了一些,但並沒有對學校名聲造成惡劣的影響。

沈斯言的教學成果顯著,也是學校的一塊活招牌,每年的招生工作沈斯言都完成得很好,甚至起到了門面的作用。

個人感情的事終究不能上綱上線,當下學校也只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當作什麽都沒發生。

而這段時間的沈斯言也應付得心力交瘁,他真的很累。

完成日常的教學工作原本就不容易,現在還要接受來自各方的詢問,表面還要佯裝若無其事。

每天回到家後,他都摔倒在沙發上起不來,渾身泛力,睡也睡不著,只是躺在那裏睜著眼睛發呆,放空自己的大腦。

宋誠好幾天沒回家了,只說是在忙著解決事情,其實沈斯言知道,他只是不敢面對自己。

可他也沒有力氣反過來安慰宋誠了。

也好,就當是給彼此都放個假,冷靜一段時間吧。

***

3月已然過去,4月天氣轉暖。

這天,宋誠在學新歌的時候忽然接到了一個電話,是個陌生來電。

他沒來由地心裏一跳,隨後走到一個無人的角落接了起來。

“餵,哪位?”

“宋誠,是我——”

宋誠頓住了,手指握著手機的力度變大,指關節漸漸發了白。

……

電話掛掉後,宋誠給自己點了一根煙,跑到外面的臺階上坐了很久。

“不想讓我把這些事捅到學校裏把事情鬧大,你就識相點,該怎麽做你自己心裏應該清楚。”

“這些事,如果沒人提,或許過段時間大家也就淡忘了,可是總有人沒完沒了地在一所重點高中裏散播謠言,任哪所學校也不想有這樣的老師存在吧——”

“你為什麽要這麽做……?”

“因為看你不爽,因為見不得你過得高興……”

有些事情就像惡性循環一樣,顛顛倒倒、兜兜轉轉。

他已經不想追究對與錯了,在這一場輪回裏,總要有人做出犧牲。

晚上,沈斯言回到家,算了算宋誠已經連續一星期沒回來睡覺了。

他有點擔心,於是給宋誠撥了一通電話,但是他沒有接。

十一點多,沈斯言洗完澡準備睡覺,忽然看到屏幕上顯示一條未讀信息。

他點開一看,是宋誠剛剛發來的消息:【對不起。】

沈斯言立刻撥了通電話過去,但是宋誠已經關機。

沈斯言立刻從床上翻了下來,換好衣服後拿起車鑰匙就跑下了樓。

他一路狂奔開到了“齊”,此時的酒吧正是歡鬧時刻,然而宋誠並不在。

沈斯言找到了還在忙碌的傅康,傅康一臉懵,“剛剛還在啊,你再找找?”

沈斯言跑了出去給江回打電話。

江回正在另一間酒吧忙得不可開交,過了好久才接電話。

“沒在我這裏,不是在‘齊’麽?”

沈斯言掛斷電話,手臂垂落。

一路開過來,他的心裏都很不安,總覺得宋誠會做出什麽事情來。

此時他的消失,似乎也印證了他心裏的某些猜想。

沈斯言緩慢把車開回了家,進門前,他在門外站了許久,希望再次打開門時,宋誠已經坐在客廳裏,穿著他熟悉的家居服,一臉傻笑地沖他道:“你回來了?怎麽這麽晚,也沒讓我去接你。”

按下指紋鎖打開大門,客廳裏一片漆黑。

果然,幻想的事情並不會發生。

……

宋誠就這樣悄無聲息地消失了。

電話已經停機,社交賬號不再登陸,微信拉黑了所有人。

沈斯言想去網上買追蹤定位器,查一查宋誠人在哪裏,傅康阻止了他。

“你清醒一點,這個是違法的,而且那些都是查小三用的,一般都要事先在手機上裝個什麽跟蹤軟件,你給宋誠裝了麽?”

沈斯言搖了搖頭,他又怎麽知道宋誠會離開?

“所以他就是為了那件事才離家出走的?多大點事,不是熱度都降了麽?我看他最新的視頻下面已經沒什麽人討論這件事了,而且我跟團隊的人每天都在盯著刪評,能有什麽大不了的,至於就這麽跑路了,這也太脆弱了。”傅康吐槽道。

沈斯言搖頭,“沒那麽簡單。”

“不就是被人針對了麽?還能有什麽,遇到問題就解決問題唄,能有多難?”

沈斯言沒再說話。

他直覺宋誠一定是遇到了什麽很難解決的事,想一個人抗下所有,才會做出那樣的決定。

但他也在某種程度上讚同傅康的吐槽。

能有多難?一起面對不就好了麽?

好不容易經營起來的感情,說不要就不要了,這難道是一個男人應該有的處事方式嗎?

但沈斯言不是宋誠,未曾身臨其境,你永遠無法真正體會一個人內心的糾結。

何況這份糾結有一大半都是為了他。

他又有什麽資格去責備愛人呢?

……

四月份,草長鶯飛。

五月份,天氣回暖,溫度漸高。

六月份,臨如市已然迎來了夏季,大家都穿起了短袖短衫,漂亮又清爽。

很快迎來了中考和高考,學校裏頓時空了一大半。

四中也進入到了緊張地招生階段。

雖然是省重點高中,但也要維護學校形象,發宣傳片,到各個中學去演講,解答學生提問,制作學長學姐的留言集,還要應付很多擠破頭想要通過捐建進來的自費生家長。

事情很多,沈斯言全身心投入到工作中去,每樣工作都完成的很出色。

他優越的形象,開宗明義的高談雄辯,給學校的形象增色了不少。

曾經那件事早就隨著時間的流逝煙消雲散了,誰又記得那些無關緊要的是是非非呢。

七月份,火傘高張,流金鑠石。

學生們迎來了期末考試。

沈斯言更加忙碌了。

監考、閱卷,開課題會、教務會,一大堆事情每天占滿了他所有的時間。

可無論多忙,他依舊都是那副可靠的樣子,和風細雨,安之若素,從不忙亂。

暑假如期來臨。

在所有老師都在熱烈地討論著暑假去哪玩的時候,沈斯言坐在位置上一言不發,淡定從容地寫了一封辭職信。

當沈斯言把辭職信遞交到校長手上時,校長有點吃驚。

“你想清楚了?可別做出沖動的決定。”

沈斯言點頭,“想清楚了,想了兩個月了。”

校長看著他,過了一會兒才問道:“能問問你是什麽原因麽?”

沈斯言笑,“個人原因。”

“冒犯地問一句,是因為那件事嗎?”

沈斯言沒承認,也沒否認。

校長攤了攤手,五十多歲的老學究一時間也不知道該怎麽安慰沈斯言。

“事情都過去了不是麽,也沒對你造成什麽影響。”

“嗯,我知道。”

“那為什麽還要辭職呢?有個正式的教師編制不容易,別人想求都求不到,很難考的,年輕人不要任性。”

“沒有任性……以後我都不當老師了……”

“那你做什麽?”

“天底下八萬四千行,總有一個職業是我能做的。而且,我也確實有不得不的理由——”

“是什麽?”

“我丟了一件很重要的東西,需要時間去尋找。”

辦公室再次陷入沈默。

最後校長點了點頭,“給你一個星期時間考慮,如果你還堅持要辭職,我也不攔你,但最終還是要通過校董會的討論,能不能通過也不是我能決定得了的,正式編制的教師離職很麻煩,你應該懂的,就算校董會表決通過,還要經過教育局的會議審批。”

“我知道。”

“行,那你先回去吧,這一周內,有什麽想法或疑問可以隨時找我溝通,我的電話24小時開機。”

沈斯言起身,鄭重地說了聲:“謝謝您。”

沈斯言很堅持,最終校長也沒有難為他。

但是離職流程真的很漫長,整整一個多月後他才算離職成功。

此時已經是盛夏八月了。

高三的學生已經開始返校補課,但校園裏依然還是靜悄悄的。

沈斯言整理好東西,隨手關上空無一人的辦公室大門,最後在走廊上看了一圈,才慢慢地離開,結束了不長不短的執教生涯。

人生總是這樣,會為了一件事而放棄另一件事。

沈斯言從來不會後悔所做的每一個決定,因為他永遠知道自己的內心真正在乎的是什麽。

酒吧裏,沈斯言獨坐在調酒臺邊。

調酒師給他兌了一杯綠色的雞尾酒,也不知道叫什麽名字,他呷了一口,味道還不錯,很利口。

“這杯就叫‘解放’。”

沈斯言用杯底輕輕敲了敲臺面,“謝了。”

他辭職的事情並沒有瞞著友人,大家都知道,有惋惜之,也有不理解,但最親密的幾個人都支持他的決定。

無論為了什麽,自由萬歲。

“宋小誠還沒有消息?”

江回坐了過來,擡手示意,調酒師點了下頭,倒了杯新加坡司令推給他。

“沒有。”

“混賬,別讓我找到他,不然捶他一頓。”

“你敢——”沈斯言淡淡地說。

“我靠?護短護到你這種程度還蠻少見的,我還不是為了你出氣?”江回推了他肩膀一下。

“不必。我又沒讓你出氣。”

“你真就不生氣?”

沈斯言搖頭,“不氣。”

“行,你們夫夫感情深,當我多事。”

九月份。

休假休夠了,沈斯言開著車回了趟老家。

老爸沈知啟還是不怎麽願意理他。

他把老媽馮金花叫了出來,開車到了一處有人工湖可以乘涼的小公園裏坐了下來。

“我辭職了,媽。”

“什麽?!”

馮金花很驚訝,“又出什麽事了?被開除了?”

“不是,”沈斯言搖頭,“我自己辭的。”

“你有什麽毛病?好好的工作說辭就辭?”

沈斯言苦笑了一聲,“老爸不是覺得我不配當老師麽?”

“他那是氣話啊,你跟你親爸較什麽勁,就為了他一句氣話,你至於把工作都辭了?”

馮金花氣得要命,數數落落說了很久。

沈斯言沒再解釋,只是默默地聽著。

直到馮金花說累了,他才起身去給老媽買了一杯涼茶。

“降降火。都說渴了吧?”

馮金花無奈,接過來憤憤地喝了兩大口。

到底是自己親兒子,馮金花也說不出什麽重話。

“那你以後怎麽打算的?回老家嗎?”

沈斯言笑了起來,“我現在回家,我爸不得打斷我的腿。”

“我一會兒把您送回家就不上去了,直接走了,媽,我的事你慢慢跟爸說,他想打我想罵我,過年的時候我再回來,任打任罵,絕不反抗,但現在還不行,我還有重要的事情要去辦。”

“你又要去哪?都辭職了還不回家嗎?你都幾年沒在家好好待一段時間了?”

“放心吧,等我把事情辦完,我帶著您媳婦一起回來,到時候我兩一起跪地上挨揍,保證不討價還價。”

馮金花頓了頓,看向自己的兒子。

曾經的沈斯言是他們全家的驕傲,是個從不出錯的別人家孩子。

然而人總是會長大的,在這個過程中,無論你如何小心呵護,總會有一些意外狀況是無法預料的。

但又能怎麽樣呢。

每個人都是獨立的個體,自從他離開母體的那一刻起,就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做為母親,她可以選擇不接受,但卻不可以去阻止。

“你自己保重吧。”

這是當媽的給予兒子最大的默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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