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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遮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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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一個人痛苦時, 五臟六腑,渾身都會隨著痛苦。

連肌膚的每一寸,都叫她疼的厲害。

她恨不得將痛苦、無力通通嘔吐出來, 可她什麽也吐不出。

翻來覆去後來實在是被折磨的呼吸不過來,她索性閉著眼睛一頭栽去了地上, 地上結實的石板, 她本該發出一聲悶響,叫她頭破血流。

也無所謂了, 她反正也察覺不到疼痛。

可意料之中的疼痛並沒有到來,她似乎落入了一個寬廣的胸襟。

她連聲音都聽不見了, 只能察覺牙齒嚓嚓顫抖作響。

瓏月恍惚間回憶起來, 原來長公主說的沒錯。

她真的只是一個外人罷了。

她不僅與晉陵長公主沒有半分血緣關系,連與她阿兄也沒有半分的血緣關系。

怪不得......

這一切、這些年的一切便都能解釋的通了。

長姐、阿兄, 二兄, 他們才是一家子的兄弟姐妹, 而她不過是混入其中的一個另類。

她從來都是孤零零的一個人,一個外人。

哈哈——活的真是可悲啊,被撿回來的孩子......那是不是也只有她自己一人被蒙在鼓裏?

她一直無知而又惡劣,仗著自己是阿兄的妹妹朝他無所欲為,朝他一次又一次的耍脾氣。

如今, 她忽的知曉她不是他妹妹——

這就好比你養了一只鳥兒, 日日夜夜告訴它,它地位與你是平等的, 你與它彼此是唯一的慰藉。

而忽然有一天, 當鳥兒帶入了這個身份時, 你又毫不留情的告訴它, 它僅僅只是一只鳥兒, 一直都是一只鳥兒。

以前的.....不過是騙它的罷了——

瓏月悲哀的想就此死去,她要死昨日就好了,趕在她知曉前就死去,那樣她就歡快的過完了她的一生了吧。

阿兄為何要告訴她?

既然隱瞞了她十多年,為何不能隱瞞她一輩子?

她倚著郗珣,任由溫暖的夕陽照在自己冰涼的軀體上,許久才停止無休無止地顫抖。

渾身都軟了下來。

瓏月搖搖晃晃動了兩下,想掙開郗珣,卻轉瞬又軟趴趴的重新跌倒了回去。

她仿佛回到了幼時,走也不會走,爬都不會爬,連靈魂都跟著散了去,成了具行屍走肉。

郗珣手臂死死將她扣在懷裏。

仿佛他一松手,人就會故去了一般。

郗珣聲音顫抖,“瓏月,你說說話。”

瓏月動了動毫無血色的唇瓣,閉起的眼皮下,不斷滾落著滾燙淚水,卻固執的不發一言。

別說是主子爺,便是長汲見到這一幕也是嚇壞,人悲情時若是能哭出聲來,尚且還能緩解幾分悲哀,可像姑娘這般往日活潑愛鬧的小孩兒,忽然一句不吭,只顧著默默流淚......

可實在是太嚇人了。

長汲當即就要去叫人來。

郗珣將她緩緩抱起,朝著長汲道:“噤聲,噤聲......”

“都別進來,別嚇到了她。”

兄長猶如幼時那般,在瓏月最痛苦無奈時,與她肩並著肩合衣躺去了榻上。

將小孩兒錮在懷中,一遍遍去撫著她慘白無一絲血色的眉眼,心中大慟。

......

渾渾噩噩的時間裏,瓏月早不知是何年何月,自己又身在何處。

她偶爾清醒時,能聽見錦思與拂冬兩個在自己床邊哭成了淚人。

“姑娘......您別嚇唬奴婢......”

“姑娘,您睜開眼瞧瞧,究竟是如何連睜眼也不願意了?”

她時常睡醒,胸腔在醒來的那一瞬間又恢覆起哀痛,叫她痛苦到,她似乎不想活過來,想一輩子睡在夢裏。

只有那裏才不會疼。

後來,是那個溫柔帶著清香的懷抱,那個懷抱是如此的熟悉,不分晝夜的摟著自己。

“瓏月,你若是不喜歡他們,此事便當是作罷,阿兄日後再也不提,可好?”

兄長的聲音原來也會顫抖。

兄長擁著她,微涼的唇不經意間拂過她總濕潤的眼角。

連睡夢中的她都能察覺到那唇的冰涼苦澀。

在某一刻,風聲簌簌中,瓏月聞著兄長身上一陣一陣的沈香,沈溺於那叫自己貪圖了半生的香味中。

這般鬧騰場景比郗珣意料中的三天來的不早也不晚。

郗珣眼中盛滿了血絲。

第三日傍晚時,小孩兒終於睜開了一雙腫脹的如桃兒似的雙眼。

她閉著眼將自己縮成小小的一團,無力的小聲抽泣。

一輪又一輪無休無止的哭泣。

破敗的嗓子哭泣的間隙,將兄長餵到嘴邊的松茸粥咕嘟咕嘟喝了個幹凈。

吃完粥,瓏月邊哭邊道:“不好吃,我想吃熟膾的加了鮮筍和羊肉的辣面。”

嗓子都成這副模樣了,還想吃辣?

郗珣道:“且等幾日。”

瓏月悲哀的從腫起的眼縫裏看他,“果真是這樣,如今知曉我不是你妹妹了,連我這點小小的願望都不願意滿足了?”

真是哭傻了不成?他親自撿回來的,焉能不知道?

郗珣氣的想去彈她的額頭,卻瞥見那張巴掌大慘白的小臉,最終沒有動手。

他想著小孩兒終歸是走出來了。

“我可不可以......可不可以見見我阿娘?”瓏月小心翼翼的試探。

郗珣見她說完此話,怯生生地擡眸看著他,偷窺著他眉宇間的神色。

仿佛只要他有一點不歡喜,她便立刻不繼續說下去。

見兄長不說話,瓏月便害怕道:“我只是說說而已,不行就算了。”

她怕因為自己提出這個要求來,阿兄便不要她了。

小孩兒是不是都是這般的患得患失?明明自己待她那般好,只想將這全天下的星星月亮都摘給她,她卻如此的想自己。

郗珣道:“可以,自然可以,瓏月想何時見她們,吩咐下人去安排便是。”

他又問:“瓏月想與你阿娘阿父一同生活麽?”

瓏月睜大了眼睛,詫然過後連忙搖頭。

她這幾日早已哭的嗓子眼都幹啞無比,如今的聲音嘶啞難聞。

“我不想,我要跟阿兄一起住......”

雖然她很想見見阿娘,還有阿爹和另一位阿兄,很想......很想與他們住上幾日,一起吃吃飯,一家一起出去踏青游玩。

就如同小時候她羨慕的那些小孩兒的家人一般。

可她終歸是更想與阿兄一起生活的。

誰叫她在只有三歲時,就被阿兄撿回家養著了呢?

在瓏月心中,再沒有人的地位能越過阿兄去。要是沒有阿兄,她只怕早就死了罷!

小孩兒眼裏包著淚,雙手攥著郗珣的袖邊,猶如攥著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我以後一定會懂事的,不會亂發脾氣,規矩也一定好好學,不會再調皮,不會再惹阿兄生氣,阿兄千萬別趕我走好不好?”

郗珣如今卻不知要如何回她了。

他想著,叫二人一輩子兄妹相稱這般相處下去?

他能忍耐,瓏月卻該活在天光之下。

“你本不姓郗,常這個姓倒是傳承日久,族風也清正。瓏月換回本姓可好?”郗珣朗聲問她,仿佛並不將她的難受看在眼裏。

瓏月低著頭悶悶的不說話了,瞧著那圓溜溜的後腦勺都透著許多不情願。

她手指揪著灑下來的床幔穗子,一下下很是用力,穗子在她的掌心留下幾道很深的割紋。

許久才緩緩點頭。

她佯裝乖巧地應道:“好。”

......

常府前院栽植著數十顆木樨樹。

木樨開花於初秋,其清香高雅,香飄四溢,清可滌蕩,濃香致遠。

甚至高門女眷慣好用的木樨香的頭油,香皂,甚至連各式香粉,都離不開此物。

每年這個時節,常令婉總要去前院親自摘些木犀花,親手繡好香囊,往府上老夫人,父親母親兄長院中各送去一批。

春鴛要過來幫她,常令婉卻連忙阻止。

她形狀姣好的唇瓣露出淺笑:“這可不成,這是我的一番心意,若是叫你動手豈非變成我糊弄了?”

春鴛見她采摘了許多,還不見停,無奈說道:“府上夫人老爺,老太夫人,還有大公子,這也才四個人啊,姑娘您做這幾個香囊怎的采了這麽些桂花來?”

常令婉面上有幾分羞紅,她借著采摘,以手袖遮掩住。有些難為情的含糊解釋道:“不止這些,今年還要往嫂子院子裏送去一個,若是六妹妹回來......總也要留一個,不然一家子都有,就她沒有,到時許是心中覺得我小氣了。”

春鴛一瞧便知,這說的都是半真半假。

只怕這麽些香囊那個,其中有一個便是給那位五公子送去的了。

若是旁人常令婉總會遮掩一二,可春鴛與她情分不一般,春鴛是自令婉六歲便來她院子裏伺候的大丫鬟。

孩童時候同吃同住,一同習字,長大後情分自然不一般。

如今春鴛也有十九了,旁人家這般年紀的丫鬟,都該是一門心思想著如何嫁戶好人家。春鴛從不提這些,她一門心思只想著如何伺候好主子,是常令婉身側再忠誠不過的丫鬟。

許只有春鴛心中覺得,盡心伺候姑娘,姑娘是個日後有大造化的。

“奴婢聽說五皇子封王了,聽說是叫紀王,奴婢是不懂這些大國小國的,都說這個紀字啊是大國封號呢......”春鴛見左右無人,壓低聲兒悄悄與常令婉道。

紀王乃是大國封號,封地在紀郡,比起二皇子三皇子的懷王肅王,聽說土地都大了些。

常令婉其實早便知曉了這個消息,她頭一次知曉是那人親自告訴她的。

當時她心中大喜,過後卻又是失落落的一片空曠。

惱恨和痛苦猶如蔓草鋪天蓋地席卷而來。

她最初說孫家大娘子病逝,曾經還欣喜過,以為他不用成婚......

可後來不過幾日便又聽永興公主說,宮中太後下了旨賜婚給他孫三姑娘。

連婚期都定下來了.......

更是聽說大梁最尊貴的那位晉陵長公主往日裏久不見人,連幾個正緊的侄兒媳婦都沒見,卻偏偏壽辰上親自見了這位孫三姑娘,十分喜愛這位孫三姑娘。

外頭傳的風言風語,從最開始眾人不看好這樁婚事,到如今眾人都開始偏向一邊了,都道是這位孫三姑娘品行德容好。

孫三姑娘常令婉並未見過,她動過念頭想去見她一見,但她的尊榮卻不容許她朝著如此一位從未聽聞的娘子低頭。

她恐慌那孫三姑娘生的貌美,亦或是脾性好,恐慌日後他們夫妻二人成雙成對,元熙會喜歡上她......

哪怕他分出一點點愛來給他的妻子,常令婉都承受不來。

她惱恨自己意志不堅,既是決定為了他的前程,便該忍受他三妻四妾左擁右抱,便該去承受這些。

更何況他也答應過自己,日後若是能坐上那個位置,必當風光迎娶她......

常令婉一時間走神,叫采摘的木樨花從指間飛落了好些。

春鴛忽的出聲提醒她道:“老爺和大少爺回來了。”

常令婉聞言掩飾住面上情緒,回頭,便見遠處影壁便父親與長兄常岱二人的身影。

父子二人走的皆有幾分急促,袍衫獵獵作響,且面色不善,像是方才路上爭吵過一般。

常岱面上帶著清冷淡薄,蹙眉呵斥他,“既然是王爺金口玉言,你等幾日便是,你也是成婚的人了,為人如此毛躁成何體統?”

常禎被父親罵了,一張俊臉泛沈,“父親倒是只管罵兒子,怎麽不見您對那燕王多說幾句?如今幾日過去了怎麽還沒見我妹妹的半點消息?他們不說,那便該給我們親自入府去找我妹妹說清楚!竟攔著不讓我這個做兄長的進去!真是豈有此理!”

“那是超一品的親王府,你當是能隨便放你進去的?”常岱目不斜視,只冷冷道。

常禎小時候聰慧孝順,這幾年總喜歡與他這個做父親的爭執,常岱已經不欲多管教這個不孝子。

常令婉聽見父子二人爭論的話,心裏咯噔一聲。

不想自己那位流落在外的可憐妹妹竟能同燕王府扯上關系?

她顧不得思慮太多,連忙笑著迎接父兄回府。

“阿父,阿兄回來了。”

常禎今日情緒不好,與常令婉互道幾句話後匆匆離去。

常令婉心中著急,也只能去問父親,她眉眼間皆是知曉妹妹有消息的歡喜,“方才聽著可是有六妹妹的消息?見到人了麽?女兒與永興公主熟稔,若人真是在燕王府上,許是可走她的路子前往探上一探。不知元娘能否幫上阿父的忙?”

常令婉想著覺得有幾分頭疼,若是借著永興公主的名頭,隨她入燕王府探望晉陵長公主,安樂郡主倒是可行。

可叫她去哪兒從一眾婢妾中尋出六妹妹來?小時候長得好看,長大可未必。

若是有幾分小時候的影子說不準她還能勉強辨認出來,只怕是都變了模樣。

常岱見長女聽聞了此事也不甚在意,只叮囑她道:“你無需操心此事,你六妹妹暫居燕王府的消息切莫叫你母親知曉,免得她勞心。”

他那妻子只怕是耐不住性子的。

常令婉自然柔婉地應下,“從不敢在母親耳邊透露,如今母親成日往大相國寺去燒香,祈禱著六妹妹能平安歸來,無論她以前如何,我們一家人還能再見便是上蒼保佑。”

常岱聽了這話也是心下感慨,長女倒是心思至孝至柔的,定不會如燕王府那群人以為的那般小肚雞腸爭風吃醋。

等幼女回府,他也自會公平對待她二人,不會偏心任何一人。

元娘這般懂事,無需他操心,必也會好好對待這個受盡苦楚的妹妹。

饒是如此,常岱還是叮囑道:“你六妹妹從小到大只怕是吃盡了苦楚,她回了咱們府邸,你務必不能提過往之事。日後你與她待遇一切均等,她若是有不足之處,你這個當長姐的也要仔細教導著,可知?”

常令婉嗓音清澈嬌柔,她連忙應承:“您自是放心。”

旋即常令婉蹙眉,有幾分無奈道:“既如此,六妹妹院落之事是不是該提前布置起來?母親不理事,祖母將此事交給我與阿嫂來處理。元娘想著,我那處院落最別致,也寬廣,旁處只怕沒有更好的院落了,到時候不如就給了六妹妹?我素來不看重這些,住何處都一樣,隨意尋一間便是。”

常岱聞言擺手道:“怎可如此?你是長姊,哪有你讓著她的道理?一入府便是此等鋪張可不好。她的院落便依著你的附近重新選一處便可。”

常岱自有他的想法。他知曉長女是怕自己院落過好惹得幼女心下羨慕,日後家中不和睦。

可若是真心為幼女著想,便不宜叫她過於惹人註意入府的好。

這處上京富庶,過得比元娘好的女郎比比皆是,總該叫她慢慢適應些,免得一時受不過身份的轉換,起了仇視的心來。

日後,他與妻子自然不會委屈了這個受盡苦楚的女兒。

常令婉自從知曉六妹妹消息便一直提起的心,直到這一刻才安穩放下。

等父親走後,她收攏起木樨花,朝春鴛笑嗔起來:“走,去給六妹妹看看哪間院子合適。”

“我是真心盼著六妹妹回府的。我也不盼著旁的,只盼著六妹妹沒有成過婚,將過往藏著掖著些。日後我帶著她出席各種筵席,也好叫那些成日登門求親的人能消停些,別再嘮擾我了。”

春鴛心道,真以為那些貴族公子是什麽人都能看得上的?

她家姑娘吶就是生在福中不知福。

作者有話說:

下一章讓瓏月幹一票大的,打直球了哈哈。

瓏月托著腮:既然不是親兄妹,那我是不是可以覬覦我那天人之姿的兄長?既然要便宜別的女人,不如便宜自己親手養大的妹妹!

PS.寶子們放心,藤鹿山寫打臉爽文出身,後來半道專攻無虐小甜文,打臉反派絕對爽,啪啪作響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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