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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曲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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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中旬是晉陵長公主壽誕。

當朝有規矩, 若是父母健在,壽辰便只是隨意擺上幾桌席罷了。

晉陵長公主便是如此,仁壽宮的太後還健在, 是以往年這般的壽辰長公主極少設宴。

今年也不過是擺了幾桌席面罷了。

晉陵長公主是先帝嫡女,又是燕王太妃, 一層層的身份疊加起來, 如今宮裏的皇後也過得不如她隨心所欲,誰也不敢小覷這位孀居的公主。

是以此次壽誕雖是小辦, 上京的許多達官顯貴仍不敢耽擱,一大早便遞上壽禮往燕王府上送去。

壽宴當日, 席面皆擺設在後院的瀛閣之中, 瀛閣往後便引入了一內湖,內湖頗大, 占地約莫有三餘畝, 上可游船。

四下風景更是暗香疏影美不勝收。

來得早的賓客有人登船去了, 有人便在亭外戲臺子邊上聽戲。

瓏月在花廳前見到氣色頗好的潯陽公主與那位仍是不改靦腆天真的孫三姑娘,她歡喜上前迎了過去。

“潯陽公主與孫三姑娘怎麽一道兒來了?”

潯陽命侍女去登記壽品,她今日不覆以往的素凈,許是為了叫過壽的晉陵長公主看著歡喜,穿的一身椒褐紅的花錦裙。

約莫是悲戚已過, 潯陽連眉眼間都透出往日沒有的鎮定從容來, 倒還真有幾分一國公主的瑰儀。

她朝瓏月和聲笑起,“瞧你每日四處出府去瘋, 卻偏偏這些消息總是比旁人知曉晚了許多。前日宮中便下了旨孫三姑娘下個月該成我五嫂了, 這幾日她在宮中跟著嬤嬤學規矩, 我來自然要帶著她來, 提前叫晉陵姑母看看。”

語罷, 潯陽又將身後一道而來的孫三姑娘往前推了推,“我這五嫂一路念叨了許久的你,說上回與你聊的來呢。怎麽你與她二人如今見到面了反倒不好意思上前說話?”

孫三姑娘有些羞赧無措,一張仍顯稚嫩的面容,粉通通的腮,哪裏像是一個即將出嫁的新嫁娘。

三人說說笑笑,倒是聊得歡快。

侍女們帶著她們三人繞過樓臺水榭,邁上高廊往後邊的瀛閣而去。

瓏月帶著兩人輕車熟路去到亭間,給亭中倚寶榻而坐的晉陵長公主請安。

晉陵長公主並未與瓏月說話,只與來看望她的潯陽公主說話,姑侄二人以往看著感情一般,潯陽要和親時沒見晉陵長公主為她說一句好話,如今二人倒是親切都很。

晉陵長公主拉著潯陽的手一直感慨,又瞧見潯陽親手繡給自己的萬壽圖,一針一線都精細不過,花線配色更是出奇出巧,想必是花了極大的功夫。

晉陵長公主道:“好孩子,前段時日倒是苦了你了,聽說那昌寧竟還敢去堵你的轎輦,與你動手腳了?”

說到這話,潯陽心中頓覺一陣惱怒悲憤。

聖旨才下第二日,昌寧便堵在宮道上攔了她的轎輦,潯陽還未反應過來之際便結結實實挨了一巴掌。

後縱然昌寧被人拉開,臉上的巴掌卻是實打實挨了的。

不過這也好,一巴掌打斷了她對昌寧的愧疚。

潯陽只抹著眼淚不做聲。

她覺得自己是死裏逃生一回的人了。

短短半月間曾數次想尋死。

可是若是以和親公主之身尋死,憑她那位父皇,只怕會禍極她的滿宮宮婢,乃至她早逝母妃的娘家兄弟。

她本就是沒什麽主意的人,瞻前顧後下便只能忍下來。

就當她以為自己要給那六十餘歲的老西羌王作不知第幾任王後,繼子繼女比自己都大時,忽的從天而降一道旨意。和親人選輕飄飄繞過她,落去了昌寧頭上。

得知消息的那一刻,潯陽只覺得壓在自己頸上多時的那把鍘刀撤去了,她總算舒了一口氣。

甚至至此之後,在宮室中她的地位也較之以往高出許多來。

只因宮人皆以為這是梁帝對她十分的愛重才不忍送她去和親,而是另選了宗室貴女作為和親人選。

潯陽面上感激零涕,心中對此卻是冷笑而過。

若是以往她對這位從不搭理自己的父皇還有幾分孺慕之情,現在她也早已死了這份心思。

潯陽雖為女子,對朝政之事卻是罕見的直覺敏銳。

或是燕王勢力朝廷之上對楚王一派的打壓不見半分遮掩。叫她猜測,自己能逃脫和親,只怕是燕王表哥暗中襄助。

當即,潯陽便十分主動去與自己這位姑母說起話來。

她如今才算明白過來,若是沒有權勢,便是皇女也需任人宰割。

眼前的這位晉陵姑母,便是孀婦,也活的瀟灑。

羨麻姑,玉女並起,壽同王母年高。

壽香睛,壽燭影搖,玉杯壽酒增壽考,金盤壽果長壽桃。①

這幾年才興起的聽戲的風潮,還是從南地傳來的,臺上戲子們咿咿呀呀唱著戲詞。

瓏月還是頭一回聽這個,這與說書不同,說書多是配著敲鑼打鼓,這戲文卻是配著箜篌絲竹,總叫人更能帶入幾分。

可再是好聽的戲一遍過後她也膩了,瓏月聽著聽著不由得開小差去了,左顧右盼孫三姑娘與瓏月眸光撞到一處,兩人偷偷咧嘴笑了起來。

瓏月悄悄與她道:“再忍忍,等會兒帶你們去釣魚,釣完魚去我院子裏燒魚,我的小廚房有位從蜀川請來的廚娘,會燒辣菜,可辣了,每回都辣的我流眼淚。可是又特別好吃,第二頓還想吃。”

可惜阿兄不喜歡吃,上回她塞給阿兄一口,阿兄被辣的往日淺白的薄唇都嫣紅一片,連連喝了兩杯茶才壓住。

孫三姑娘當即拿帕子捂住嘴,壓低聲兒與她道:“那可是趕巧,我阿娘就是蜀川那邊的人,我啊是從小就極能吃辣的,魚太腥,只有燒辣味的才好吃呢!且一定要配著米飯!”

瓏月歡喜笑了,看來二人志同道合。

她又絮絮道:“我新得了一只這麽大的鸚鵡,能聽懂人話,賊頭賊腦的可好玩兒了,等會兒帶你去看,你可別被它嚇著。”

二人這般絮絮叨叨,叫晉陵長公主瞧見了。

晉陵長公主近來似乎格外冷待瓏月,她冷待人的態度,約莫就是不搭理人,連眼神也不施舍給你一下。

便是眸光偶爾落向她時,那眼神也叫瓏月看不懂。

深沈的審視、窺探,嘴角繃的緊緊的。

阿兄說叫她不用思忖太多,叫她少往長公主院子裏來,還說過段時日長公主這副毛病便會自己好了。

兄長叫瓏月不用想太多,她自然不想太多。

孫三姑娘約莫也看出些不對勁兒來,她以為是二人竊竊私語讓這位尊貴的長公主不開心了,小姑娘才開啟的話匣子,一下子又被嚇回原型,登時嚇得臉色煞白。

臺上一曲終了,總算是換新戲了。

戲名為望香亭。

唱的是前朝皇女玉真公主悲劇的人生。

戲子倏然換了副唱腔,從方才字正腔圓的拜壽戲文變的柔婉哀愁,肝腸寸斷。

連箜篌絲竹都格外低沈哀怨起來。

戲文言,玉真公主幼而母喪,刑克六親,被寄養於王叔府中。

卻因其絕世容貌被時為王世子的堂兄暗自覬覦。

好在王世子對堂妹不容世俗的情愫被他父王早早發現,王爺震怒將王世子鞭笞百下,將玉真公主早早許配出去。

因禍得福,玉真公主的婚後生活十分美滿,駙馬疼愛,婆母歡喜,只是沒到幾年,那位覬覦她的堂兄輾轉登位。

她的幸福生活戛然而止。

新帝不顧天下反對將已經成婚的玉真公主強行納入後宮,又給她宮外丈夫送去美姬數十人以作撫慰。

戲臺上的玉真公主唱到此處開始哀哭起來,哭訴自己從此被囚於深宮,沒有名分,不見天日。

此後芳華絕代的玉真公主日日消瘦。

乃至於最後,“妾飲□□,殉愛伴我臨泉壤。②”

後聽聞宮外的丈夫戰死沙場,品行忠貞的公主不再茍延殘喘,夜飲□□隨夫而去。

這段感情叫人聽著動容,叫人恨不得將那位不知廉恥□□堂妹的狗皇帝千刀萬剮。

戲文結局是美妙的,玉真公主得觀世音搭救,重塑身體,她那戰死沙場的駙馬其實也未身死,二人在鄉間隱姓埋名做一對普通夫妻。

而那狗皇帝,惡事做盡,在公主死去不久,遭諸侯舉起造反,他將自己困於殿中,引火自焚。

死後皇位被廢去,被後人戲稱為前朝廢帝。

女眷們皆是感動於玉真與駙馬的愛情,連孫三都忍不住朝著瓏月罵道:“什麽天子,後宮三千不要,偏偏看上了堂妹,真的是活該丟掉江山!活該叫人千刀萬剮了去!”

不知何時,郗珣立在亭岸邊,靜靜看著這出戲。

潯陽公主見到郗珣。

她拿著帕子將眼眶上的淚痕擦幹,朝眾人說道:“燕王表哥來了。”

晉陵長公主眼簾擡起,佯裝驚奇,側眸去看了眼自己那神色莫測的兒子。

“珣兒來了?”長公主又朝潯陽公主道:“你這孩子見什麽外,什麽叫燕王表哥?喚表哥便是。”

郗珣緩步邁入亭中,他眸光劃過瓏月那張臉,朝上首晉陵長公主淡默一笑:“母親叫兒子來聽戲,兒子自然不敢不來。”

一身素白袍衣,袖口繡花紋路,郗珣的笑容高潔清冷,仿若水中佛蓮,不染纖塵。

任誰都以為這是一個品行端正光華無雙的君子。

晉陵長公主神色僵著,叫他腳步竟是欲走向那孩子落座之處,連忙指著手邊依潯陽公主的位置,朝文茵道:“快去給珣兒搬張榻來。”

瓏月轉眸望著兄長,正巧兄長也在望著她。

瓏月不像其他娘子為這戲哭的鼻涕一把眼淚一把。

她依著亭邊慵懶坐著,初秋萬物蕭瑟中,漫天的輝光落在她鬢發之上,將她鬢角都染上了融融秋意。

身後亭外姹紫嫣紅的萬千花叢,絢麗秋景也不敵國色天香的她分毫。

瓏月睜著眸,唇角微微彎著,似乎有話要與他說。

可二人間隔得太遠,此刻也不合時宜。

“瓏月好好招待孫三姑娘,本宮與你兄長同潯陽有體幾話要說。”

一家人,晉陵長公主卻獨獨支走自己,公主說與兄長和潯陽有體幾話要說,明擺著是說自己不是她的‘自己人’。

有一瞬,瓏月知曉自己被孤立了。

她心中難過卻只能就此離去。

是啊,瓏月仔細想想,她本就是一個外人。

一個是長公主侄女,一個是長公主的兒子,她又是個什麽呢?

說的好聽些不過是個庶女。

說的難聽些,二人一點血緣關系都沒有。

說好的要帶孫三去釣魚的,只是這會兒怎麽也沒心思釣魚了。

孫三卻仍傻乎乎的笑道:“長公主是想將潯陽公主與王爺撮合到一處呢,他們聊他們的,我們兩個還是早點離開的好,走吧,你不是說要帶我去釣魚的麽。”

瓏月敏感的心思,忽然間明白過來。

這段時間長公主對自己的冷淡,以及今日這出戲文。

其實長公主在告誡她嗎?

公主要給阿兄娶娘子了。

而阿兄關系與她過於親密了。

縱然她二人不會同戲文那般,可終歸在外人看來也是丟人的。

阿兄說什麽不成婚是騙她的,等阿兄成婚了,自己成了一個外人,孤零零的一個人被孤立在王府,該有多可憐?

那怎麽辦吶?

她習慣了與阿兄朝夕相伴,如果沒有阿兄了,她就什麽都沒了,她到時候該怎麽辦吶?

小孩兒終於學會了忍住郁悶,強顏歡笑。

她一邊艱難忍下去眼淚一邊說:“走,我帶你釣魚去。”

瓏月忽然想到,孫姑娘說的對。

姑娘家其實有第二條路走的,她只要成婚了,就有丈夫了。

她的丈夫會慢慢代替兄長的位置。

這樣,她就有人朝夕相伴,不會孤單了。

就像戲文裏的駙馬,多好的人吶,天子送他那麽多姬妾他都不要,他只等著玉真公主回來。

.......

長公主見瓏月乖巧聽話,面色倒是好看許多,她借機故意道:“潯陽啊,你方才不是還說要謝過你的表兄,如今怎麽不做聲了......”

潯陽面色染上了幾分羞紅,她低頭訥訥道:“我、潯陽謝過表兄,謝過表兄朝中替潯陽說話,救了潯陽一命......”

郗珣完全沒心思聽這二人說話,他知曉方才那小孩兒必是傷心了。

走的時候那般氣沖沖都沒回頭一次。

郗珣眉眼微冷,今日是晉陵長公主壽辰,他不愈當著外人的面叫母子二人鬧得太僵,是以十分溫和的對潯陽道:“公主無需感謝,臣只是順手而為罷了。”

語罷他毫不遮掩的朝晉陵長公主告退:“今日兒子還有政事,先來給母親賀壽,晚膳是留不得了,母親若無事兒子先告退了。”

晉陵長公主氣急,橫眉冷對:“站住!你走那般快做什麽?又是著急著見誰去?!”

她這段時日是被這個逆子氣瘋了,早沒了往日的溫和脾氣,一點就燃,總神神叨叨懷疑這二人背著她偷偷幹什麽。

郗珣看了她眼,微微蹙眉道:“母親再喧嚷一些,鬧得這一出上不得臺面的鬧劇,您覺得兒子在乎這些?”

“逆子!你住口!”晉陵長公主才養好的心悸一下子又險些被氣出來。

潯陽無辜的站在旁邊,被這母子二人忽如其來的怒火嚇得面色蒼白。

她從未見過燕王如此冷冽的面容。

雙唇微抿,眼中都能萃出寒冰來。

燕王只是瞧著白衣卿相模樣,到底是戰場上廝殺出來的武將,叫西羌聞風喪膽的白袍戰神。

如今這般嗜血模樣,叫潯陽骨頭縫裏發寒。

“姑母...姑母,侄女......”

郗珣面上沒什麽表情,甚至連看也不去看潯陽公主,只道:“禁庭規矩嚴,公主若是無事還是早些回宮,免得耽擱了時辰。”

潯陽看著外邊尚且刺眼的太陽,不甘卻只能匆匆告退。

郗珣示意長汲屏退左右,朝晉陵長公主直言道:“瓏月的父母雙親兒子已經尋到,過幾日兒子會叫她去認祖歸宗,您無需煩惱,繼續如往常一樣吃齋念佛便是。”

晉陵長公主氣的發顫,“怪不得這段時日你忙的腳不著地,原是替她找父母去了?”

“你以為我會成全你這個畜生?你且聽著,瓏月她就是貨真價實的郗氏女郎,你父王的幼女,你的幼妹!有本宮活著一日,絕不叫這等醜事發生在本宮眼前!”

郗珣冷眼凝視著晉陵長公主。

他少生氣,能惹得他這般模樣倒還是頭一回。

郗珣不再掩飾,冷冷道:“您要是不成全,兒子便只能叫皇舅下旨賜婚了。”

晉陵長公主頓時如遭雷擊,她想起了那些持空白詔書逼迫帝王寫禪讓詔書的佞臣賊子。

“你...你.......”

“勞煩母親吃齋念佛時,還望保佑孩兒能得償所願。”

作者有話說:

寫不到了,下章認親!女鵝感情從這張開始有很大變化了,她開始開竅啦!想談戀愛了。阿兄再不抓緊!女鵝就自己找別的丈夫了!

阿兄:“母親你這般上躥下跳,是不想抱孫子孫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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