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越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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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簾映著雨後初晴的日光。

守著院的嬤嬤們面對忽然登門的晉陵長公主, 滿面詫異。

她們不敢叫這位女主子久等,當即換上笑容將晉陵長公主往院內恭迎。

晉陵長公主踩著鳳頭履,唇線緊抿, 無需仆婦,自己便掀了垂簾步入暖閣之中。

錦思察覺來者不善, 上前去給晉陵長公主請安。

“給公主請安, 姑娘她還在睡,長公主稍候, 奴婢去叫醒主子.......”

晉陵長公主卻是擺手。

“無需叫醒她。”

錦思心中恐慌不已,奈何她一婢女, 能對這位長公主的吩咐說什麽?只能亦步亦趨的跟著長公主身後, 以防出了什麽事自己還能照顧在瓏月身邊。

晉陵長公主愛惜顏面,自然做不出跌了身份的事, 她伸手拂去珠簾, 靜悄悄往暖閣床榻邊走了兩步。

好在有那條新換的簾幔遮擋, 倒不算是一覽無餘。

床榻之中,瓏月穿著單薄寢衣正睡得香甜。

少女嬌嫩柔弱身骨若隱若現。

真是好一個姿態玲瓏的丫頭。

晉陵描畫的精致的秀眉微蹙,面色更是陰沈。

她只問出一些,這兄妹時常互相出入對方的內室之中。

今日她見瓏月的這般模樣......珣兒有沒有看見過?

果真是,沒有血緣的兄妹, 縱使如今沒有到那份上, 也早晚要生事——

許是晉陵長公主的眸光內含霜雪,太過冰冷。

熟睡中的瓏月都察覺到了那道不舒服的視線, 她往床上動了動身子, 揉了揉眼睛轉醒。

懵懵懂懂的時候, 在自己閨房中見到公主還是第一回 。

瓏月小時候對長公主還有幾分親昵, 可後來長公主成日清修, 她二人便不常見面,這份情意自然而然的就淡薄了。

瓏月隱隱嗅出危險的味道,她有幾分小心翼翼喚人。

“公主,您怎麽來了......”

晉陵長公主最是受不得雜亂,連睡覺的被子也要整整齊齊四四方方壓著自己,晚上也是盡量不翻動以維持整潔。如今叫她瞧見瓏月的床榻,亂糟糟一團,更是覺得呼吸都不暢快。

長公主面色不好,卻仍能維持平和的嗓音,“前些年你兄長教導你,本宮便也沒有過問......如今瞧著,瓏月你這規矩禮節只怕是差了些。”

瓏月二字,長公主咬字極重。

與以往喚的語調是截然不同。

瓏月知道這不是好話,只以為是長公主嫌棄她起身晚了,她慌忙從床上爬起來,一雙白嫩到在發光的玉足趿著鞋履,而後可憐巴巴的站在床榻邊,一臉的無措。

如今日頭尚早,便是尋常人家的姑娘們,也未必此時就起身了的,多是還在床榻上賴著睡覺。

可長公主就是為此事發作了去,誰也沒法子替瓏月辯解一句。

晉陵長公主面上溫和倒是與往常無二,叫瓏月稀裏糊塗的。

“規矩差倒也沒什麽,日後好好學便是......本宮將崔嬤嬤指給你,她是教導宮中公主禮儀的嬤嬤,自來規矩最好。瓏月你務必要隨著崔嬤嬤好生學著,不能辜負了母親一番心意,可知曉?”

瓏月有些害怕,連忙乖巧地連連點頭。

“嗯,公主放心,瓏月一定好好學。”

晉陵長公主聽了這句話,還算滿意的微微頷首。

文茵掐著時候進了暖閣中,捧過來一副香妃色繡花鳥紋花綾大袖宮裙,用銀絲細珠衣襟縫邊,鑲玉帶金粉,室內瞧著都能光輝絢麗,栩栩如生。

文茵笑道:“這是長公主特意命奴婢拿來給郡主的,不知郡主您可喜歡?”

瓏月如今還不懂有一招叫打一巴掌給一顆棗吃,哪個小姑娘不喜歡漂亮的衣裳?再說這長公主眼光自然挑剔,給她的這件衣裳只怕整個京城也難找出第二件能與之媲美的。

瓏月歡喜接下,不說是她,便是她房裏的丫鬟們也都忘了長公主風風火火闖來的模樣,只以為是給姑娘送衣裳的,後瞧著姑娘禮節差,才要請嬤嬤來。

晉陵長公主走後不足片刻,崔嬤嬤便帶著另兩位嬤嬤入了瓏月院中。

宮中能教導公主禮儀的嬤嬤,大多都是名門之後,只是因各種緣故入宮罷了。

譬如眼前這位不茍言笑的崔嬤嬤,便是名門之後,只是後因家族流放,女眷們也沒入掖庭。

崔嬤嬤與皇族有故,便出了掖庭做起了教養嬤嬤。

崔嬤嬤面容嚴謹,唇角緊緊抿著,帶有士族特有的傲然,瓏月甚至無需與她相處熟悉,單只瞧著這位崔嬤嬤的面相,便知曉此人脾性很是嚴厲,且古板。

崔嬤嬤先是將這間小娘子的暖閣仔細打量一番,見處處皆是金玉錦繡,飛罩鏤空奇巧,精美異常,蒙塵彩繪更是栩栩如生,比起禁庭中估摸著都不差。

一排檻窗用一匹百金薄如蟬翼的香雲紗蒙著,半點兒不遮擋陽光,叫內室都敞亮。

這般卻仍叫崔嬤嬤不甚滿意。

她先是命人將瓏月的床幔取了下來,道是這個時節不能用玉梔花。

又將內室中那足足比瓏月還高的全身銅鏡撤了下去。

崔嬤嬤語氣嫌棄:“這等陰邪之物,怎好放在內閣之中?快取了去。”

瓏月對此只能容忍。

她細細聽著崔嬤嬤教導,從女工女德,立容坐容開始。

崔嬤嬤語調嚴肅,對瓏月面上瞧著尊敬,可訓斥起來卻也不留半分情面。

瓏月聽得惘然,被崔嬤嬤上下訓斥一通,她只覺得自己好像犯下了十惡不赦,天大的過錯一般。

“賈子曰:固頤正視,平肩正背,臂如抱鼓,足閑二寸,端面攝纓,端鼓整足,體不搖肘,曰經立。您既是這大梁的郡主,每月需拜謁內宮皇後皇妃,禮節規矩萬萬出不得一絲差錯。”

總而言之,上京貴女十多年學會的規矩,如今她全都要後來補上。

熟記宮規,宮步,各種場合的三跪九拜大禮。

如何行頓首、稽首、空首等大禮。

“跪拜禮共計九中,分為三跪,即頓首、稽首、空首。九拜,為振動、吉拜、兇拜、奇拜、褒拜、肅拜......”

崔嬤嬤一雙古井無波的眉眼朝瓏月看去,朝著她演示講解了一番,便道:“還請郡主從頭照著做過。”

瓏月尋常的萬福禮倒是像模像樣,但這等朝拜叩首大禮,她都從未拜過旁人,入宮也最多是行叩禮罷了,她自然是不精通的。

瓏月極力回想起崔嬤嬤的動作,照著崔嬤嬤教的,姿勢含糊,行的禮不甚規矩,那蒲團的堅硬更是叫她頻頻蹙眉起來。

地上尚且鋪上了柔軟地毯,那蒲團拿著寬大的竹篾厚織而成,瓏月雙膝甫一跪上去,只覺得冷硬生疼。

她幾次下來便被折騰的受不了,雙膝火辣,不願意繼續跪了。

崔嬤嬤臉色略沈下來,道:“郡主這是不肯認真學了。”

她朝另兩位嬤嬤使眼色,二人當即上前將瓏月姿勢規正。

“郡主既練不好叩首禮,那便先端正跪姿吧。”

瓏月聽出了這是要罰她,她著急之下,試圖與這位崔嬤嬤講道理,“崔嬤嬤,我並非不認真學,是你一下子教的太多。我怎麽能一次記住呢?”

瓏月鬢角都生出細汗,她道:“既是要教導我規矩,可為何要將冰盆撤去?這般實在是太熱了,我都沒心思聽。還有這蒲團也太硬了,難道不能換張軟些的來?”

她渾身熱出了汗,哪裏還有什麽心思去學去聽?

這般折騰,誰又能學的好了?

崔嬤嬤手下不知磋磨過多少位娘子,每位貴女還不是要朝著自己恭恭敬敬?她提什麽要求那些娘子們都規規矩矩照做?

這還是崔嬤嬤頭一次被人質疑反問的,她冷肅道:“郡主這話倒像是奴婢刻意磋磨您一般,您是貴主,奴婢不過下人罷了,如何敢朝著郡主不敬?不過既然是教導規矩,就要有教導規矩的樣子,總不能怕苦怕累,宮中貴主們皆是這般過來的。到了您這,便不可了?”

崔嬤嬤便朝周圍人道,“將蒲團撤換下了,茶水皆是撤出去。你們皆出去,什麽時候郡主學會了,什麽時候再將茶水送來。”

“崔嬤嬤!”

崔嬤嬤沒回應她,回應她的只有嬤嬤們走出去的背影,被闔然關上的門窗。

瓏月生氣了,使勁兒拍打著門窗,喚著錦思與拂冬。

奈何她聽不見錦思與拂冬的聲音,倒是能聽見那崔嬤嬤冷漠的嗓音:“郡主別耗費力氣,您是來學宮規的,如此吵鬧著實不好看。”

——

西羌使節經過月餘漫長路程,在夏末裏入了上京。

西羌這些年也是內憂不斷,內部與羯人、胡人搶奪草原,西邊又出了一個勢力強盛的安昌。

此次西羌縱使再惱恨大梁,也只能咬緊牙關咽下苦澀,割出了城池不說,內憂不斷之下,未免繼續打下去,還要朝著大梁求和談判。

眼看使節入了京,梁帝將重臣緊急召入宮中議事。

等郗珣回府,已經是兩日後。

他甫一回府,便聽見長汲匆忙來報,“長公主前日便派遣了嬤嬤去了翠微院,說是要教姑娘學些宮規。”

世人皆知燕王府上沒有王妃,府內一切便該是聽晉陵長公主的吩咐。

身為府上主母,又是瓏月名義上的嫡母,長公主還從宮中請來嬤嬤教導女兒規矩,這世間只怕沒有半個人敢說一句長公主的不是來,反倒都是來稱讚長公主賢惠大度的。

是以長汲聽說了瓏月這兩日被關在院中教導規矩,聽聞那教導嬤嬤嚴苛不已,卻也實在是無可奈何。

總不能為了這事兒,就將宮中的主子爺叫回來。

今夜天色已晚,郗珣只道:“你多派些人過去盯著,別叫她受苦便是。”

夏日中悶熱,這幾日還斷斷續續下著雨。

郗珣想著,沒地方叫她折騰,在府中乖乖待著學些規矩也是好事。

長汲卻有些猶豫,“聽聞長公主派去的嬤嬤十分嚴厲,昨兒個晌午時姑娘沒學會規矩便將姑娘關在屋裏,說是學會了規矩才能放出來,連奴婢們都清了出來......”

郗珣步伐微頓,眉心蹙起,“母親吩咐的?為何不早報?”

長汲哪裏敢說是長公主示意的,可用腳指頭也能想到,顯然便是如此。

不然有哪個大膽的嬤嬤,連當朝郡主也敢關?

郗珣沒再說話,想來心中明了,他一語不發,提步往瓏月院中走去。

身後跟著的長汲忽的欲言又止,“主子,天色深了,要不您先休息,奴才奉了您的話過姑娘院子裏看看......”

白日裏郗珣不在府上,他便是大總管也不敢違背長公主的令,可要是主子爺發話,明日他多帶幾個人強闖入內便是。

可這般的深夜,主子過去姑娘閨房......

郗珣腳步未停,只將眸色落於長汲面上。

倏地,長汲見到了那眼底浮起的絲絲縷縷戾氣。

長汲只覺得後背一陣發寒。

那眸光叫長汲回想起天寶十九年。

那年才十幾歲的長汲隨著一群低等內宦被遣到燕王世子殿中伺候。

那時的世子年歲尚小,在禁中更是沈默寡言,身邊侍從婢女雖多,卻也沒人拿燕王世子當一回事。

誰都知曉,燕王世子只是名頭好聽,其實不過是個他父母送來的棄子罷了。

晉陵長公主對世子不管不顧,從不踏入上京一步,數年來連封書信都沒有。而燕王更是有一個養育著膝下,疼寵萬分的幼子。

那些年,許是郗珣過得最不如意的幾年。

身邊舉目無親,便是連身側婢女內宦都是各方勢力派來的眼線,甚至連一日三餐糕點茶水都不安全。

彼時,八歲的郗珣已經氣質矜貴,容貌出眾。他眉眼溫煦,仁慈手下,總將許多好東西賜給左右侍人。

那日,長汲親眼所見,世子賜下諸多未曾用過的糕點,卻獨獨輪到他時糕點沒了。

少年唇角含笑,命人重新拿了一盒糕點給他。

當夜吃過糕點的人皆是落得一個穿腸爛肚,七竅流血而死的下場。

居住在內宮的燕王世子遭投毒一事,叫先皇勃然大怒,命人徹查下去,一路查到了自己的那幾個不安分想借燕王世子薨逝大做文章的兒子身上。

而如今的長汲回想起來,自己能從一眾侍人中成了唯一活下來的人,許是情理之中的事。

因為唯有他一人,從侍奉主子爺那日起,便忠心無二。

想來便是自己的這份忠心救了自己。

——

翠微院中。

郗珣入內時,尚且保持著兄妹間該有的距離。

郗珣只隔著珠簾屏風,遠遠看著她。

那身霞影織錦緞花裙緊緊包裹著她,瓏月正崴著身在榻間坐著。

燈火葳蕤,照去那小姑娘皙白的面龐。

這日她見到他來,沒了以往乳燕投懷的架勢,只輕飄飄掃過去,便將頭扭去一邊。

郗珣眼眸烏沈,皂靴踩著地毯,一步步走進去。

越過紫檀白玉雕花十二扇立式屏風,掀起珠簾,他瞧清了她面前小幾上的瓶瓶罐罐。

郗珣面容登時冷了許多,問她:“傷了?”

瓏月沒有做聲,她倔強的往後靠了靠,直起身子便繞開郗珣,想要離開內室。

她邊往外走邊冷冷對他說:“阿兄為何來我房裏?”

裙擺掀動間,郗珣聞到她身上有藥膏的淺淺氣息,伸手牽扯住小姑娘的腕。

“傷了何處?”

瓏月不答他的話,只使勁將手腕從他掌心下扯回來。

那是小孩兒第一次說拒絕的話。

“你別碰我!”

郗珣眉睫輕顫,終是察覺到她今日前所未有的反抗情緒。

皂靴踏上前,阻住了她的去路。

剎那間,那高大身軀將內室燭光都遮掩去了。

瓏月一瞬間只以為燭光滅了,眼前黑壓壓的一片,這還是瓏月頭一次受到如此強勁的壓迫感,她只覺得心口都一陣陣發緊。

兄長挺拔堅硬似一堵高墻的身軀,將她抵去了屏風邊,將她抵去了一方緊密狹小叫人透不過氣的空間。

郗珣沒有清冷又迷茫,“是誰傷了你?”

瓏月還是不說話,只一個勁兒的往後縮,可身後緊貼著的便是冷硬的屏風,她早已是無處可退。

她今日不知如何,如何也不肯說話。

郗珣面對千軍萬馬時的冷靜魄力也不知去了何處,只覺得心慌意亂起來。

他錮著她細白的腕,便去檢查起她柔軟粉紅的手心,莫不是被藤條給抽了。

瓏月仍是執拗的緊,擺脫他的觸碰,甩開他的大掌,“你別碰我!到時候她們又說我不知規矩!說我敗壞門庭!”

郗珣忽的沈默下來,他垂眼落在她已經沾了淚的睫羽上。

伸出蒼冷的指腹將它拭去。

當她眼皮被冰涼觸碰上的那一刻,瓏月終於忍不住哭了出來,她無聲息的流淚,貓兒似的顫栗著身體。

“嗚嗚嗚嗚......她們還會罰我跪......”

淚水比那雨水都要下的快,一滴一滴,灼熱的淚水滴到郗珣手背,悲戚隨著灼熱湧上胸口。

郗珣只覺唇齒間生出了血腥。

他蹲下身,一點點卷起她的裙,意料之中,裙下雙腿瑩白的刺眼,雙膝卻是青紫一片。

瞬間,郗珣便起了殺意。

想起長汲的欲言又止,他如今哪裏還有何不明白?

晉陵長公主只怕是窺破了自己的心思......

所以。

不沖著他來,來折磨他的小孩兒來了?

作者有話說:

有點忍術在身的阿兄還能忍耐一段時間,長公主這催化劑一出,阿兄直接是一日都忍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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