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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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聞女兒闖了禍事,楚王妃連忙從王府備車匆匆趕了過去。

楚王妃約莫四十餘歲,常年陰沈著一張臉,鼻翼兩側有兩條極重的紋路,瞧著十分古板嚴肅。

也不知是不是來替著女兒壓陣,竟還著一身朱紅親王妃常袍,發髻高盤,往其上倒騰了不少發油,一層又一層,油光鋥亮,再往其上攢上累贅的步搖珠翠,顯得倒是威風十足。

只如今叫在場眾人心中不知如何想的,可真是還沒打小的,就跑來了老的。

昌寧郡主這些年在京中惹出多少爛攤子,還不是因這位王妃娘娘總能替她收拾爛攤子,蓋遮羞布?

昌寧一整日的氣急敗壞使她嗓音都有些尖銳。

她三番幾次想走被如此多人盯著沒走成,本有些害怕,如今見她娘來了,只覺得有了主心骨,只在場外罵:“她那般蠻橫,抽了劉三落了馬,她落馬難不成不是活該!她以為自己是個什麽身份,竟還敢朝我動弓?若非我躲得快,那弓都要抽到我臉上!一個如此低賤的庶出罷了,以往給我提鞋也不配!”

素來心平氣和的潯陽聽聞都止不住蹙眉,她道:“你便省點力氣,等人平安出來你再來這一套,若是安樂傷了,你以為燕王會放過你?”

與瓏月近段時日相處,潯陽自然不會只信昌寧的一面之詞。

楚王妃聽自己女兒的話怎麽聽怎麽可憐,一聽公主說她女兒的不是,當即一口氣梗在嗓子眼中不上不下,偏偏潯陽好歹是宮裏的公主,她又罵不得,只能指桑罵槐冷冷假裝罵自己女兒:“昌寧!母妃莫不是沒教過你?什麽庶出不庶出,你縱然是嫡養的姑娘又怎能說出這等失身份的話?!”

潯陽被氣的面色泛白,忍著不想與這位楚王妃計較。

楚王妃一通責罵過後,也只能任命的替自己這個女兒收拾起爛攤子。

只是以往爛攤子收拾起來容易,如今這位卻怕是不容易了了。

燕王何等人物,藩王中的第一等,手握三十萬的兵馬,連皇帝都要禮讓三分,如今更是才打了勝仗班師回朝。

楚王妃越想心頭越蕭瑟,只是如今再後悔將女兒養成這副德行也是晚了——

不知不覺已然夜幕降臨,月影暗淡,林中春風撩動。

瓏月在兄長懷間擡眸,眸中撞入那張完美無瑕的下頜線,挺鼻薄唇,再往上是那雙揉入了深沈卻溫和的眼眸。

月光朦朧下,郗珣眼中淺笑氤氳,一切都那般的真實,又朦朧的虛假。

郗珣見小孩兒小兔子一般瞪著紅眸,一眨不眨地瞧著自己許久,不經含笑道:“怎麽傻了?”

誰料話音剛落,小孩兒又猛地重新鉆入他的懷抱。

這一紮的力道不小,郗珣沒有絲毫準備,被小孩兒的頭撞上胸懷撞得一顫,險些叫兩人都摔下馬去。

他伸手扣住小孩兒瘦弱的雙肩,低頭抵著動亂不依的小腦袋,嗓音含著無奈的淺笑:“安靜,瓏月安靜。”

瓏月仍是興奮,她的恐懼去的無影無蹤,連嗓音都像是沁入了蜜,她吸吸鼻子,歡快道:“阿兄回來了,我自然是高興的傻了啊!”

一如幼時,瓏月總喜歡埋首於兄長頸間,依偎在兄長懷中睡覺。

後來漸漸長大,長大了十一二歲的年紀,旁人都說是男女有別,叫她要與兄長保持距離。

可那時的瓏月總是不依,連兄長也不再準許自己晚上去他房間,她仍總變著法子偷偷闖入從小到大睡慣了的那方小榻。

她只覺得聞著兄長的味道,靠著兄長近一些,才能安心入睡。

如今她大了,仍是無比眷戀這熟悉的氣息。

兄長與以往總是有區別的,區別不大瓏月卻能清晰的感受得到。

郗珣縱穿著寬袍大袖顯得高瘦清雋,可常年征伐戰場的將軍,怎會是一副單薄的身軀呢?

衣袍之下勁瘦的窄腰,肌肉緊實,瓏月靠在兄長胸懷前,只覺得像貼緊著一堵高昂直挺的銅墻,著實算不得舒服,

可又叫她恐懼與絕望皆在兄長出現的一顆,無影無蹤。

小姑娘埋在兄長懷裏一本正經地提醒說:“這裏有熊,阿兄你要當心。”

“放心,北苑獵場放出來的猛獸都是群老眼昏花的。”

深林中月光少的幾不可見,唯有耳邊兄長沈穩的喘吸和馬蹄聲。

瓏月覺得難得的安靜,可隨著耳畔又傳來方才嚇得她險些哭出聲來的陰森叫聲。

她緊閉起雙眼,將臉頰往阿兄的懷裏貼的更緊一些。

“阿兄我聽到鬼叫了。”

郗珣能嗅到小姑娘發頂的馨香,他微微後仰,頗為哭笑不得指著遠處樹梢上閃著一雙熒綠的眼睛。

“那是夜鸮,小時候替你捉過的,瓏月不記得了?”

瓏月記起來了,兄長曾經拿著肉放在屋檐上替她逮來了一只眼睛又圓又大的胖頭鳥兒,結果第二日瓏月忘了關籠子,夜鸮飛走了,小孩兒哭了足足三日。

瓏月擡頭,果真見到那個胖頭大眼睛鳥兒。

不過如今她不會再央求著兄長替自己抓了,她知曉鳥兒跟人一樣,要有自由,該要飛在天上,不能關在籠子裏。

“遭欺負了?”兄長的聲音落在她耳畔,平穩而又溫和,仿佛這日什麽都沒有發生,她只不過是睡著了又起來了而已。

瓏月瓊鼻被夜風染紅了幾分,眼眶也因先前的落淚變得紅粉一片,被夜風染的微濕的烏鬢,像是一只柔軟的貓頭鷹。

昌寧郡主嗤笑說她生母不詳,說她與燕王嫡庶有別,她不該喚燕王為阿兄。

瓏月著實不明白什麽叫嫡庶有別。

只因為在自小生長的王府裏,她與二哥哥,大姐姐都是庶出。

嫡出的只有阿兄一位。

縱然聽長汲說起過阿兄身份如何尊貴,可小孩兒與阿兄朝夕相處,甚至同吃同睡的,如何會察覺的到呢?

與她而言,她有無數金線銀線寶石珍珠鑲嵌的華麗衣裙,阿兄卻只穿著簡樸,春夏秋冬皆是素凈衣裳。

郗珣膳食更為簡樸。

反倒是瓏月嬌生慣養,錦衣玉食仍需滿府人便著花樣哄著。她花費的銀錢不知比嫡出的兄長多出多少倍。

她聽院子裏嬤嬤說,養她長大的銀兩,足夠重新蓋上幾座燕王府。

以至於‘尊貴’這個詞,瓏月一直覺得自己是比阿兄尊貴的。

且她幼時就問過阿兄,何為嫡出?何為庶出?

阿兄說,正妻之子女是為嫡出,其餘偏房所出為庶出。

皆為父所出,母不同罷了。

阿兄說,生養者才是母親。

是以,年幼的小孩兒從不隨著阿兄管長公主叫母親。

直到今日瓏月才知,原來嫡庶之別在外人看來竟是天壤之別,她與阿兄是至親兄妹,卻也有著天然的地位差別,不過如今叫她難過的不是這個——

瓏月仰頭看著她的兄長,卻只能看見兄長精致的下頷,她悶悶地問他,“我的阿母呢?為何我從沒見過她?”

阿兄有母親,長姐有母親,就連二哥也有母親,他們的母親對他們都可好了,可只有她沒有。

郗珣不知如何回答這個問題,他輕輕撫著懷裏小姑娘柔軟的發。

她今日受了驚嚇,遠沒往日的精氣神。

往日二人如此久未見,這個調皮的孩子必定是要絮絮叨叨說上許久的,哪會如這日這般安靜,又低沈。

縮在他懷裏,被夜風吹的瑟瑟發抖,無助的問著這個叫他不知如何回答的問題。

郗珣想了想,最終沒有告訴她,她是被自己撿到的這個實情。

他只道:“等你長大些再告訴你。”

小姑娘還是太小了。

“每次問你,你總這般糊弄我。”甚至連瓏月都時常質疑起來,自己的身世是不是見不得人?

郗珣聽了無動於衷:“等你同兄長如今這般大,兄長便會告訴你。”

這般一說,瓏月忽的想起小時候。

自己不喜歡吃飯時,兄長便嚇唬她,不吃飯會長不高,只有吃多了才回長高。

“瓏月要是努力吃飯,能長多高?”

“瓏月想長多高?”

“瓏月想長得比阿兄高。”

少年笑說:“那你就要頓頓吃三碗飯。”

瓏月再不挑食,頓頓都吃三碗飯,可她很久後才發現兄長騙了她。

饒是她如何努力,也不會長得比兄長高。

六歲時,她長到兄長腰間,十一歲時,她長到兄長胸前。

十四歲時,她興高采烈的發現她已經快長到兄長的肩頭,為此她無數個夜晚祈禱老天讓她再長高一些,她就能超過兄長。

結果如今她十五歲了,瓏月悲催的發現,她身高幾乎不再有變化了。

她仍沒有超過兄長,她奮力站直,奮力的跳起來,也只勉強到他肩頭一寸。

兄長永遠像是一座挺拔的大山,將她罩在身下。

瓏月動了動身子,忽的察覺到渾身的疼痛。

原本見到兄長回來只覺得滿心歡喜,可如今欣喜逐漸冷靜下去,遲鈍的痛覺才湧現上來。

她後背與腿間方才跳下馬時的摔傷和被枝丫的蹭傷,如今只覺得四處火辣辣的脹疼了起來。

郗珣一慣敏銳,且又是自己養大的小孩兒,見她如此自然知曉緣由。

他翻身下馬,將她輕輕放於馬背上,便見她領後衣衫和羅裙皺的不成樣子,裙擺處更是有點點血漬,狼狽而又可憐。

郗珣指節泛起蒼白,微微掀起她皺的如同抹布的裙擺。

夜風裹席著冰涼叫人發癢的觸碰,落在小姑娘瑩白如玉的小腿腳踝上。

小姑娘豆腐做的肌膚,往日受過最大的疼痛無非是當年被先生打了七下手心,而如今,一雙不曾受過半點傷害的小腿上,觸目驚心的紅痕交錯。

素白羅襪上更是暈染了點點血漬,血漬顏色早已幹涸,紅的發暗泛紫。

瓏月與一群人對陣的兇狠早去的無影無蹤,她看見那些傷口,本能朝著兄長哭了起來,“嗚嗚嗚...阿兄,我好疼啊......”

郗珣掀裙掀至小姑娘膝上倏地頓住,從那瑩白的腿彎挪開視線,將裙替她掩上。

瓏月的眼睫被兄長溫潤的掌心抵住。

黑暗中微啞著聲似是道歉,似是呢喃:“別怕,上了藥就不疼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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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道:“別打。”

——

蕭寂總聽他娘子說起自己悲慘的童年,成日吃不飽穿不暖,時常還要遭人打罵。

每每想起,蕭寂總覺得肝腸寸斷,恨不能替她受之。

他重生後,第一件事就是穿了她上輩子最喜歡他穿的衣裳,趕來接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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