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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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斜陽虛落,遍地霞光。

王衛帶一青年男子入殿內。來人身高八尺,留著長須,不掩其容貌俊美。

謝氏家主親赴朔州求見燕王,大臣皆是一臉狐疑。

早在先朝時,各大世家門閥便各自為政,朝廷混亂不堪。

西羌,羯人便趁此機會聯軍踏入西北,強勢奪去邊境數十座城地,使百萬黎民生靈塗炭。

待當今皇室登位,也是掣肘於門閥世家。

在文武學皆被世家壟斷的大梁,平民尚且連字也不識,又如何能熟讀兵法,養出能征善謀之將?

朝中無一例外懂用兵之人皆是世家出身,皇室唯恐世家做大而不敬天子,不肯任用世家子弟為將。

後戰局便是這般一再耽擱,潰敗,最終鬧得無法,先帝時期無奈派去幾個能將,諸如謝家謝混,謝畢,嚴氏嚴槐,乃至先王郗崇等大將與羌人交戰,十年間倒是艱難收覆回兩座城池。

只是後來來來回回無休無止的各處動蕩,世家心懷鬼胎,朝廷置之不理,前線兵馬糧草跟不上,奪下的城池不過數月間又被反奪回去。

如此勞民傷財損兵折將不提,收覆回城池遭皇帝朝廷忌憚,被奪去了城池則要遭萬民唾罵。

郗崇許是寒了心,自二十餘年前戰敗過後便退居幕後,為打消皇帝忌憚猜疑更是娶了光武帝嫡女,晉陵長公主為妻。

而今日眾人面前這位謝氏家主,當年也是領軍將領之一,後也隨著郗崇腳步,傷痛半隱,再不領兵。

朝中再無能帶兵之人,如今的梁帝便絕口不提收覆山河之事,以此自欺欺人天下太平倒也是和平。

如今謝混前來燕王封地,倒是出乎眾人意料,有些老謀深算的心裏便有了成數。

燕王照慣例端坐於塌上,謝混直勾勾的看著上首隱沒在層層珠簾之後虛無縹緲的身影,只覺那輪廓異常俊挺。

“謝某有要事稟君上,妄君上屏退左右。”

郗珣早知他來意,便略頷首應允。

左右大臣盡數相看,滿腹心事的盡數退下。

謝混見左右離去,掀了簾子勁直上前,日光落在上首郗珣潔白如玉的側顏,他面容清雋神斂,早已褪去少年根骨。

這位年輕的王,幼時以文章揚葩振藻聞名天下,如今觀其筋骨,身姿猶如青松直挺,上位者氣息端肅嚴冽,不見分毫頹態。

從武多年的謝混心中只猜測,這位小燕王,武學只怕不差。

謝混收斂深思,深笑:“素聞王年少英才,今日一見果真所言不虛。”

郗珣並不為所動,“本王往上京去時,聽聞將軍也在上京?緣何那時不與本王來往,如今千裏來此?”

謝混混不吝的笑了笑,他三十有九,比這位年少的王爺不知經歷了多少風浪,可他卻也半點看不透這位小燕王。

只得內心道一句好生沈穩的少年,少年張狂不是本事,身居高位卻能平和樸素鋒芒不漏的,才是心有城府。

他轉了轉眼,言語間半真半假試探:“先王與我莫逆之交,先王怕是來不及同殿下說起我來?當年你父親與我好的幾乎同穿一條褲子.......”

郗珣幼時久居京都,與父親數年來不過在幾次父親入京時見過寥寥幾面罷了。

郗珣憶起那年他與父王的最後一面。

正是新年時候,他立於陛下身側玉階之上念著吉文,自藩地入京的郗崇坐在太極大殿玉龍階下第一位席上。

他的父親,先王郗崇身姿高挑清瘦,與一眾享樂的京中親王不同,燕王顯得那般與眾不同,清瘦孤高。

可這位本該慈愛的父親,眉眼間卻透著幾分驅散不去的陰郁之色,甚至面上也不帶半分笑容,便是那般,冰冷的不帶一絲情感的眸子看著他。

那並非看兒子的眼神,縱然他父子未曾終日父慈子孝,但......

那是看待仇人、極其憎惡之人的眼神。

他知曉先王並不喜愛他。

郗珣年幼時不知緣由,後來逐漸年長才窺探當年一二。

他乃一個因利益結合而生出來的孩子。

他的落生,是源於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子對皇權的妥協,而這場妥協,是用最為人不齒的聯姻為借口——

謝混前來,自是為了河間一事。

潁川王圈地造反自立為王,牽扯到了他謝氏的根基,甚至被斬殺的河間州牧,正是謝混的堂弟。如此深仇大恨,朝廷面對如此反臣卻推脫著不發兵,明擺是想叫他謝氏與那潁川王自行相鬥,好坐收漁翁之利。

真是好打算.....

想他謝氏百年門閥,人脈金銀自是不缺,比起皇族出身根基淺薄的潁川王是分毫不差,差卻差在一個出兵由頭,差在兵馬上,差在悠悠眾口上。

潁川王有號稱二十萬兵馬,他謝家府兵自然不敵,且若真能相敵,只怕也離家族破滅不遠。

謝混私下前來,一通話語便開始勸說郗珣:“謝氏與潁川早晚有一戰,皆是只怕不止我,上黨、太原二地也會受牽連,屆時王氏、袁氏加入,潁川王該如何?”

郗珣面色不變,眼眸低垂,靜候他接下來的話。

“據我說知,王爺治下緊鄰太原,您不助潁川王?”

郗珣忽的低笑出聲,將不齒浮與言表:“一反賊爾,自然不助。”

“若潁川王求不得王爺,反手繞過朔州與西羌結盟?王爺屆時想再施展拳腳只怕已晚矣,且若是西羌再次來犯,犯王爺封國,屆時若是南地因動亂路段被截斷,糧草運不來......”

語罷,謝混定氣凝神擡手看著上首正襟危坐的郗珣,他原以為自己這番話會叫那少年總處變不驚的臉渾然變色。

卻不想,郗珣仍是無動於衷。

甚至微闔上了雙眸。

“糧草運不來——謝將軍莫非當本王治下,連糧草都依旁處?朔州無懼西羌,也無懼他潁川王一介亂臣賊子,若是有人敢投敵,本王便是做這人人得而誅之的反臣,也要先往他潁川發兵。”

“謝將軍,本王這番你覺得如何?”郗珣唇角扯出一絲淡笑。

謝混帶著極大的誠意來投誠,方才不過是試探這位少年君主罷了。若是無用的君主,他自然不敢將身家性命交付其中,如今二人言語間一番博弈,他心中已經有數。

謝混忙開口道:“謝某獻給君王河間郡軍事輿論圖一張。”

這也是他此番親自前來的目的,若真是為了一張輿論圖,他也不該在不清楚郗珣是敵是友的情況下冒險前來。

這世間有何最為穩妥的結盟方式?

首當其沖的,便是兩姓盟姻了。

他倒是想嫁女兒,只可惜他謝混家中只七個兒子,至今也不見個閨女落生。

朝中若是推選一個侄女出來,未免身份上落了許多,總歸落了幾分下乘。

他來此前早有打聽,朔州臣民皆知,燕王有一愛若珍寶的幼妹,親自教導她讀書識字,想必感情不一般。

左思右想,謝混便有了決定,打算替兒子求娶這位燕王幼妹,日後這郎舅關系,自然也是妥當不過。

“聽聞燕郡主生的稚齒婑媠,罕見的世間極聰慧之女子,謝某有一幼子,年方八歲,某特來替幼子求娶郡主。”

郗珣修長的指劃過案面,彼時只以為說的是郗愫。

他想起今年郗愫多大歲數?大四五歲罷了,倒也無非不可。

謝混等不來燕王的回答,有些著急道:“吾兒仙芝,是我一眾兒子中生的最為俊朗的一個,心性亦是堅韌。早聞安樂郡主名聲出眾,謝某便是在南地亦有所耳聞。說來不怕王爺笑話,小兒自聽聞郡主美名,便時常思念起這位郡主妹妹,謝某料想二人年歲上倒是十分相配,不才替我那不孝子求娶燕王幼妹。”

一喚仙芝,一喚瓏月。

光是連名字都這般般配。

這不,他連信物都帶來了。

謝混觀上首眉眼溫潤地燕王竟然神態有幾分莫名。

郗珣微怔,似乎是想不到,自己那親自教養的孩兒,被溺愛壞了的孩子,足足七歲大卻連字都不能認清的三寸丁......

竟然......

竟然......有人惦記上了?

他眼中有些晦暗浮出,總無法將小姑娘同即將出嫁的小娘子聯系到一處。

二人間有些寂靜,謝混卻忽的聽見那君王榻下一陣窸窸窣窣地動靜。

他以為是大老鼠,卻不想從榻下爬出來一個綠綾羅小衣小姑娘。

小姑娘紅通通的眼睛想必是才哭過不久,這會兒卻是滿眼的歡喜,歡喜的都要盈出來。

謝混大為震驚,不想堂堂君王榻下竟然藏著一個人??!!那豈非將他們機密的話都聽去了不可?

他震驚間,又見那小兒十分熟稔地爬上了上首燕王的榻上,乖巧坐在了燕王膝邊,依偎去了他懷裏。

小孩抱著兄長的脖頸,仰著頭,欣喜期盼地問謝混:“給我的小夫郎?俊朗?有多俊朗?”

“比我阿兄還俊朗嗎?”

謝混未曾想過有朝一日能被一個孩子問話,素來處變不驚的謝大人支支吾吾的:“這、這、這小孩......”

這小孩兒莫不是就是安樂郡主?

難不成聽不出他是客套話罷了?

就他家那好玩好吃的八歲小混蛋,同燕王比?

謝混窘迫地尷尬笑出聲來,他這個當爹的都不敢昧著良心說自家兒子好看。

這普天之下焉能找到比燕王珣更骨姿清俊之人?

瓏月不知其他彎彎道道,卻知曉思念是什麽意思,思念好比天上的月牙兒,好比她思念成日離家的阿兄一般。

她難道靦腆的抖起短腿,耳根子都紅了起來,糯軟的語調卻皆是害羞:“阿兄,你聽見那位阿叔說了嗎?”

郗珣沒有說話,靜靜垂眸地看著小姑娘。

“他說他家的仙芝思念我——”

郗珣面容微僵。

“休得胡言!”

謝混笑容僵硬了許多,“這、、、這,女娘還小怕是不懂,世間婚姻如何能看相貌比個長短?我家小兒其他都是極好的。”

瓏月聽出了謝混言外之意,意思是思念她的小郎君沒有自己阿兄生的好看。愛俏的小姑娘登時臉上期待的表情褪去,多了幾分失落。

她‘哼’了聲,委屈窩回兄長懷裏,“瓏月才不要其它極好的。瓏月要俊俏的心上人,要比阿兄俊俏的心上人。”

郗珣不知曉這小孩兒是從何處學來的這些詞調,他只覺得額角有些隱隱作痛,生氣喚她:

“瓏月!”

“阿兄阿兄,叫他家仙芝過來,給我先看看是不是好看嘛,我想瞧瞧。”

郗珣額角幾絲青絲浮現:“..你......”

謝混:“啊,要不,我那小兒有幾分頑皮,還是......算了”

想他方才還說六七歲的小屁孩兒聰慧美貌來著?這般比小男孩還調皮的姑娘,怎麽看出聰慧貌美的?!

“阿兄阿兄......”

小姑娘仍拽著他的袖子不依不饒,郗珣被這番胡言亂語惹出了心煩來,素來溫煦不發火的人發起火來,也只會抿唇用功課威脅她道。

少年兄長努力沈著臉,下頷繃的有幾分緊:“你如此清閑,想必是課業都寫完了?”

瓏月:“嗷嗚......”

作者有話說:

嗓子痛,牙齒酸,頭暈,不知道是不是羊了,我去做核酸去,下章一定都長大了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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