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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郗愫正同劉夫人在內室裏打著花樣子。

劉夫人坐在暖榻上,手上端著一個翠綠的繡棚,她繡活兒好,時不時便要親自教導女兒一番。

她帶著女兒縮在這方小院裏,好在公主卻並沒薄待她母女二人,日子比旁出過得不差。

唯獨叫自己憂心的便是女兒以後的婚事。

郗愫今年十三歲了,朔北許多姑娘十五六歲便也嫁人了。她雖說只是一個連說話都不敢大聲的側室,可她的女兒卻是正正經經的王府姑娘,放眼整個大梁,也再找不出幾個比得過郗愫出身的。

劉夫人忽的嘆了聲,惹得郗愫奇怪看了她一眼。

“愫姐兒,你該往公主那處多去去,你是王府的姑娘,便也是長公主的孩子,你也大了,有些事無須再三叮囑你......”

如今滿府的人誰都能瞧見,府上的那位瓏月姑娘有多得寵。

便是連那位主母都喜愛的緊,聽說親自吩咐的身邊女官,往瓏月姑娘送了不知多少次的衣裳首飾,時常招瓏月姑娘去她屋子裏說話。

瓏月姑娘自從有一次自己尋來了她們院子,日後總時常跑過來玩,是以劉夫人也常瞧見那瓏月姑娘穿的衣裙首飾。

小小年紀已經穿上了一寸千金的蜀錦緙絲,瓏月喜好兔子,是以連小衣裳鞋子上都繡著兔子,拿紅寶充作眼珠子。

劉夫人並不知這些都是西苑裏長汲的安排,郎君懂養什麽孩子?定都是長公主吩咐婢女們置辦的,莫說那一寸千金的蜀錦,便是小孩兒一季置換幾十雙的小鞋,都鑲嵌滿了珍珠。

自劉夫人知曉那瓏月姑娘的奢侈,心中難免的有幾分酸澀。

她自然不敢責怪長公主,心中便只能怪自己女兒性子不好,老實沈悶,若是能有瓏月半點活潑勁兒,也不至於至今都沒再新王長公主面前露臉。

“你日後的婚事全要看長公主的意思,長公主先前便同我說過,日後她是要做主將你嫁入京城的,只是還不知是哪位。日後你嫁過去,我們母女此生再難一見,你怎麽還這般悶......”說著,劉夫人便紅了眼眶,頗有些怒其不爭。

說的好聽些是嫁回京城,其實便是長公主想將她嫁回皇室裏,日後能與朔州親上加親罷了。

可至於郗愫日後郎君的相貌品行,那便是輪不到她們選的。

在大梁,世族女兒們生下來都是要被當做貨品一般買賣的。晉陵長公主倒是投胎的好,是先帝嫡女,不也是避免不了這些,將將及笄就被賜婚來了千裏外的朔州,二十餘載也回不去京城一遭。

郗愫許是見得多,聽得多,早有心裏準備,聽聞面色未變,只淡淡道:“有王兄一日做這燕王,我一日便能有個依靠。只要姨娘你在府上過多好便好了,嫁誰嫁去哪兒對我都沒什麽區別。”

她是燕王的妹妹,郗氏的女郎,總不會有人敢折辱打罵她,日後自己將日子過舒坦了,不要成日悲春傷秋才是要緊事。

劉夫人一聽這話,心酸難忍,卻也覺得安慰不少,新王溫煦持重,休休有容,必不是刻薄寡恩的君上。

大姑娘能有一位這般的兄長,比起旁出府邸的庶女,自然是福氣深厚。

唯一叫她郁悶的是這個女兒不爭氣的,半點不知為人處世,公主面前連半個字兒都不敢往外蹦,遇見了新王更是遠遠避著走。

長此以往如何能行?

劉夫人迫不得已逼迫郗愫:“你該日日往長公主院中去請安......”

郗愫勉強一笑,卻是拒絕:“如今母親日日禮佛,等閑不出院門,更不喜歡我們去打擾,便是連瓏月也不見得去幾次,又是何苦惹人厭煩呢?”

不得人喜歡的性子,便是日日去端茶倒水伺候,旁人就能喜歡你了?

便是真伺候的像是親娘一般,長公主便能不拿捏她的婚事了?

郗愫年紀小卻比劉夫人都要看的清明,晉陵長公主當年可是連親生兒子都交出去的,她不過是個庶女罷了,安分守己最是要緊。

母女二人氣氛有些僵硬,郗愫聽屋廊下有聲兒傳來。

婢女春曉臉上帶著歡喜,笑說:“瓏月姑娘過來咱們院子裏了。”

話音將落,小孩兒就蹬著鹿皮小靴,從門簾縫隙裏擠進來。

她奶聲奶氣的仰頭,沖著郗愫奔了過來。

“瓏月?”

郗愫不禁坐直了幾分,面帶驚訝,見著人面上掩飾不住的帶起了笑意。

“你怎麽又來了?”

為什麽用又?因為早上瓏月已經來過一次了。

小姑娘萬般自來熟的爬到愫姐姐身側榻上。

她奶聲奶氣道:“院子裏沒人陪我玩,瓏月來尋你玩兒。”

瓏月從回府裏便是一副玉雪可愛的團子模樣,便是小大人一般模樣的郗愫,見到這般圓墩墩的小妹,抱著就不想撒手,忍耐住想要親那圓臉兩口的沖動。

郗愫到底沒忍住手癢,去揉了一番瓏月肉嘟嘟的臉蛋,看到了小孩兒幾分晃動的門牙,她有些驚奇的喊劉夫人:“瓏月的門牙好像松了?”

就連劉夫人也難得笑的開懷,連手上打著的花樣子的擱在了一邊,仔細上前看了眼瓏月,“哎呦餵,瓏月姑娘這是要換牙了?這才幾歲就要換牙?怕是平日裏糖吃多了吧。”

瓏月咬著手指頭搖頭,“沒松,沒、沒吃糖。”

仿佛只要她不承認,那顆搖搖欲墜的牙就不會掉。

郗愫見此跟劉夫人抱怨:“瓏月真可愛,比琰哥兒不知乖巧了多少。”

劉夫人失笑:“這如何比得?琰哥兒是兒郎,自然有幾分頑皮,姑娘家要乖巧些,二姑娘如今還小,還能舒坦兩年,等上了七歲,女娘家家該學的都要學起來了。”

郗愫聽了沒再說話,也沒應聲兒,想必是母親的這套說辭她已經聽得厭煩了。

小孩兒都喜歡旁人說她大,羨慕能長大,一聽有人說自己還小,當即就不樂意了。

瓏月嘟囔道:“你說的不對,阿兄說我已經是大人了。”

一群人忍著笑看著坐在榻上小小一團的卷發小姑娘,

“王爺真這麽說的?怕是瓏月姑娘扯謊吧。”

瓏月傻乎乎的掰著手指:“阿兄說我已經是大人了,要懂事,不能挑食,不能吃糖,不能、不能——”

還說了什麽她都忘了。

往常院子裏時間倒是有幾分難熬,尤其是劉夫人帶著郗愫在院子裏繡花,一個下午總覺得時間冗長,偏偏這日一群人聽著這小孩兒的童言童語笑的前俯後仰,竟一下子就到了日薄虞淵的時候。

劉夫人繡完了手上的花兒,叮囑郗愫仔細看著瓏月,便帶著婢女匆忙往後院盯著菜去了,劉夫人也沒旁的愛好,喜歡做菜這便是排在頭一樣,連她的婢女們都一個個被帶出了一手好本事。

郗愫這段時間已經學會如何抱這個胖娃娃,她見左右人都走了,連忙將矮墩墩的團子托著腋下艱難抱在自己腿上。

沒待瓏月反應過來便往瓏月圓嘟嘟的臉上狠狠親了一口。

瓏月眨巴著水汪汪的眼睛:“......嗚嗚姐姐?”

瓏月感覺自己像是一顆被盛在碗裏等著被吃的湯圓。

她扭著身子要下去。

郗愫哄她說:“小妹天天來姐姐這給姐姐親一口,姐姐每天給瓏月準備糖吃。”

瓏月烏亮的瞳仁水意朦朧,猶豫了片刻點點頭。

她提出要求:“姐姐要給我兩顆。”

郗愫痛快的答應。

從此以後,除了等阿兄,瓏月又有了其他正經事做。

便是每天天一亮,就往大姑娘院子裏討糖吃。

......

沒過幾日,小孩兒總算見到了回來的阿兄。

郗珣將萬般黏人的小孩兒抱在懷裏,小孩兒抱著他的脖頸,趴在他懷裏,嘴裏喚著:“阿兄阿兄,阿兄阿兄——”

瓏月調皮好動,夏日裏也不得安靜,身子跟個火爐似的還偏偏要緊緊貼著郗珣,郗珣只抱了會兒就嫌小孩兒身子熱,想將人丟去一邊。

瓏月手勁兒不小,爬去兄長身上就不肯撒手。

郗珣無奈:“今日又沒停歇?身上跟火爐一般。快從我身上爬下去。”

瓏月不聽,頭扭來扭去:“不要。”

阿兄身上涼。

郗珣好脾氣,被火爐拱著也不生氣,只得心裏數著數,約莫一盞茶功夫,小孩兒才算是親熱夠了,松開了清香涼爽的阿兄,自己乖乖從郗珣身上爬了下來。

瓏月便開始拆今日從郗愫院子裏拿到的糖吃。

郗珣垂眸問她:“哪兒來的糖?”

他不是吩咐過長汲,不要再給小孩兒買糖麽?

瓏月以為他想吃,將還剩的一塊給他,說:“是愫姐姐給我的。”

窗外斜陽映照在小孩兒白皙透粉的臉蛋上,上邊有一塊像是被蚊子叮咬的紅腫。

郗珣眉頭蹙起,伸手碰了碰。

豈料那小孩兒竟說:“阿兄你要是親我,你也要給我兩塊糖才行。”

郗珣一聽,頓時一張臉就微微寒了下來。

“什麽?”

瓏月還是頭一回聽兄長這般可怕的語氣,有些有些害怕的縮著腦袋:“我說...阿兄也要給我糖......”

郗珣骨節分明的指有些沈重的敲著椅邊,問她:“郗愫親了你?還是誰親了你?!你為了一塊糖就同意了?”

瓏月不知自己做錯了什麽,但能感覺到兄長的怒氣,她害怕的嚼著糖,生怕兄長讓她吐出來。

“不是一塊糖,是兩塊......”

郗珣被氣笑了:“你,你”

“你真是好得很。”

小孩兒將糖在嘴裏攪來攪去,忽的察覺到一陣疼痛。

她小心翼翼從嘴裏吐出染了血的糖,看到糖中間還粘著一個小小的乳白色的小牙兒。

“嗚哇哇黼黻拂拂——”瓏月急的哭了,偏偏連哭腔都跑了調兒。

她想起阿兄常說的話。

她真的成了豁齒了。

她成了沒牙兒的老太太。

“嗚嗚嗚嗚嗚嗚嗚......”

“......我的牙,掉掉了......”

郗珣先前聽著,還以為是這孩子貪吃咬破了自己的嘴,心中有氣不想管她,只想著要怎麽教導這個蠢孩子,姑娘家的臉蛋不能給人親。

誰知聽了半天才知是怎麽一回事,頓時頗為哭笑不得。

他道:“別哭。”

“我的牙......嗚嗚,沒牙了.嗯嗚嗚嗚”

“你以後還敢不敢吃糖了?”為了兩顆糖將自己賣了。

“嗚嗚嗚嗚嗚......不敢了——”

小孩兒握著自己的奶牙,求救一般看向她認為無所不能的阿兄。

“阿兄快救救它......”

在小孩兒眼裏,她的牙也是一個活生生的有生命的家夥,如今這個家夥似乎要沒命了。

郗珣挑眉,不禁心下升起了幾分荒唐之感來。

他如何也沒想到,自己竟然會這般輕易便將一個小孩兒帶在自己身邊,無微不至的關懷——

甚至縱然著這小孩兒諸多胡鬧。

他輕捏著小孩兒的臉頰,看著她粉嫩嫩的牙肉,這會兒血倒是止住了,新換下的牙與成人的不同,萬分的小,透著眼前這淚包一般的憨傻。

他清朗的笑了:“別哭,阿兄替你救活它。”

至深夜時,西苑寂靜無聲,只有寂寥的蒼穹銀光。

房門被推開,一大一小兩個身影走出屋外,走到屋正中月光底下,郗珣看著高高的屋檐,對小兒道:“往屋檐上扔,扔上去就能長出新的來。”

瓏月將頭仰的高高的,看了看屋頂,又看了看旁邊的兄長。

她眉眼間都蹙著股使勁兒,鉚足了勁兒將手裏攥的發熱的小奶牙高高拋起,朝著那處屋檐拋去。

奶白乳牙在天上打了個滾兒,卻沒有如她所願落去那屋檐上,不知滾去了何處地面。

天地一片黝黑間,小孩兒哭的險些背過氣去。

已經幻想起自己往後餘生的豁齒日子。

她沒扔上去,那她豈不是長不出來牙了?

郗珣處變不驚的神情此刻都抽搐了不止一下,無奈至極的帶著小姑娘蹲下身,在青石板上就著霜華找尋許久,才找到了那枚命途多舛的乳牙。

郗珣這回再沒交給這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三寸丁,他替小姑娘朝著屋檐頂上扔了上去。

高高拋去了那處最高的頂上。

瓏月嗷嗚一聲,興奮的抱住了他的腿。

“阿兄真厲害!”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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