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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郗珣望著這小兒,覺得她原先許是有些聰慧的,否則也生不出那般靈動通透的瞳仁。

只不過如今也不知如何了,總覺得有幾分癡傻,臟兮兮的可憐模樣。

她聽不懂他的話,只拿著一雙溜圓的眸子看著自己。

“呵。”郗珣不由得輕笑了聲。

瞧這小兒的模樣,是個膽大不怕人的。

“少主,這孩子恐怕餓了。”若是小孩兒再大上一些,奉清想必不會如此和藹,這世道流民尚且百萬數,誰能救得過來所有人?

奈何對待這個連話都不會說的幼崽,奉清心軟了幾分。

看著趴在地上的小孩兒慢吞吞從地上爬了起來。

奉清嘆了一聲:“唉——”

真是可憐。

結果他這聲嘆息話音未落,叫人猝不及防的,那小兒竟膽大包天的攥住了面前少主的衣袖。

那潔白衣袖上便是顯眼至極的一串竣黑手印,黑漆漆的,像是墨水染了上去。

奉清眼前一陣陣發黑,幾乎不忍直視。怎麽會有這麽黑的手?!

少主愛潔到了恐怖的地步,否則他二人連翻趕路甚至為此多行了兩個時辰的路到此處又是為何?僅僅是因為此處有客棧,能叫少主沐浴更衣,能叫一路奔波的少主好好睡上一覺。

如今......被個小乞丐給染了臟......

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兒將少主衣裳弄臟了尤嫌不夠,竟繼續用臟兮兮的臉往世子衣襟上蹭。

像是那小狗兒皮癢往粗糙砂石上磨蹭一般。

呸呸呸!他怎麽能將少主比作砂石!

奉清搖了搖頭,震驚間,又聽見那小兒亂喚。

小孩兒口齒不清,這句話卻叫他們聽清了。

“阿、阿兄......”

阿兄?!小屁孩兒喚誰?喚他們少主?!

少年聞言眉頭蹙著,他用兩指銜著那小孩兒的衣領,如同提著一只貓兒,將人輕巧領起,提的離自己遠遠的。

小孩兒也是生的奇怪,流浪了許久,卻仍保留著幾分圓滾滾的小胖子模樣,臉頰圓圓的,攥著他衣裳的小手手背有四個淺淺的洞。

她衣領被人提著,一雙短腿便踩了空,也不知曉害怕,在空中蹬來蹬去,她懵懂擡頭瞧著拎著自己的少年。

小臉蛋兒黢黑,被淚水沖刷過的地兒卻雪白,像泥地裏透出的瑩玉。

呆楞楞的拿小胖手勾著少年腰間的匕鞘。

她口齒不清,卻一直反覆喃喃:“阿、阿兄......寶劍......”

奉清見她小小年紀還知曉寶劍,暗暗搖頭,苦笑起來。

“這孩子瞧著真不像是窮苦人家的孩子,許是家中生了什麽變故。”

如此年幼的孩子,哪裏懂什麽世故,喚少主阿兄,想來這孩子怕是有一位年歲與少主相仿的兄長吧。

“可還記得你家住何處?名喚什麽?”

小孩兒遲鈍的眼神,歪著腦袋半晌。

聲音糯軟,尾音含糊,相似的詞太多,誰又能聽明白是個什麽字兒?說的是人名還是地名?又或是某地的方言?

叫人根本無從猜起。

連著郗珣在內都聽的一頭霧水,奉清無奈道:“這孩子看著小,恐怕是什麽都不記得的,問了也是白問。”

這孩子也不知這般流浪多久了,除了方才哼了幾句,如今是一問三不知。

郗珣沒再理會這個孩子,他將小孩兒放回地上返身邁去二樓,豈料小孩兒自己腳一落地,就屁顛屁顛的跟在少年身後走。

那臺階太高,小孩兒手腳並用才能爬上。

中途郗珣回頭睨她一眼,未說阻止的話。

等回了二樓包廂,小孩兒一眼就瞧見四仙桌上新出爐的糕點,她舔了舔嘴,身高不夠便手臂來湊,用小臟手費勁兒去夠桌子上的糕點。

啪——的一聲。

小臟手被郗珣拿著扇子敲打了下。

不疼,手上的糕點不甚滾落掉到了地上。

小孩兒扭頭瞧著地上的糕點,又仰頭,烏黑瞳仁惘惘的瞧著郗珣。仿佛不明白,他為何要打她。

郗珣還未曾見過這般的眼神。

渾身骯臟,眼睛卻通透澄凈的像一塊琉璃。

似是佛蓮裏生出來的孩子。

糕點掉了,又不能撿,好在手裏還殘餘一小塊兒糕點屑,小孩兒珍惜的往嘴裏送。舔著嘴裏的甜,這種美妙,記憶深處的味道,叫小孩兒忽的變得悶悶的。

她自以為自己偷偷摸摸藏在了桌子底下,其實不過還在眾人視線中罷了。

郗珣再是從容,見此也不由地生出來幾分無可奈何來,他眼中泛出一絲笑意來,他有一雙非常好看的眸子,笑起來似雪山之巔的冰霜消融。

“洗幹凈才能吃。”

店主一聽便明白了意思,連忙喚來自家婆娘帶這孩子去後面,且吩咐要仔細的洗洗。

店主婆娘廢了老大的勁兒,一遍洗下來,整個木盆裏都是渾濁的臟水。

只得又給小兒拿著皂角沫子從頭到尾又洗了兩遍,換了三桶水才算是徹底清了水。

小孩兒褪去一層層泥汙塵土,竟是個皮膚瓷白,奶呼呼的小姑娘。

小姑娘一雙黑白分明的圓眸,頭發都還沒幹,額角有幾縷打著卷兒的細軟頭發,眼睫卷翹,像是一個瓷做的娃娃。

才從浴盆裏出來的小姑娘被店主婆娘強迫穿上了她兒子的不合身的寬大衣裳,她甫一得了自由,轉頭便跑去了倚窗的少年身邊。

見到郗珣,她立馬仰頭朝他討要糕點。

求人該有求人的態度,可這孩子顯然不會的。

她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指著少年桌面上的糕點。

奶聲奶氣,卻也有點兒嬌蠻的口吻:“要...”

郗珣側眸看了她一眼。

只一句話便知道了這孩子的脾性。

是個蠻橫的主兒,難怪一個三四歲大的孩子,卻跟一群大孩子搶起了餅。

他沒有動作,盯著那卷毛小姑娘便廢了九牛二虎之力,使勁兒擡手夠方桌上的糕點。

她記得他的話,洗幹凈了,就可以吃糕點了。

郗珣最終主動將桌上糕點端給不足方桌高,拼命仰著小腦袋的小孩兒身邊。

糕點一到手,小孩兒迫不及待拿了一整塊塞進自己嘴裏,兩頰塞得鼓鼓的,塞得再也塞不下,再一點一點慢慢的咀嚼著。

等奉清從外回來時,見此不禁大吃一驚。

饒是他如何也想不到,這孩子竟然生的這般漂亮,漂亮的難以用言語形容。

如何也不像是這處地界的孩子。

“哪曾想這小姑娘生的竟這般胖,還是個小卷毛兒?哈哈哈,不過這模樣真俊。”

他出去片刻功夫,也問得了這小兒的消息。

“屬下打聽到了一些,這孩子不知是牙婆何處撿到的,本打算帶著去富庶之地賣了,誰知後面這孩子一連高燒,眼瞧著不好,那些牙婆子拿著牛車拉著十幾個各處收來的孩子,怕這一個病染了那一群都得病,不肯花錢治,不久前便將這小孩兒丟在了此處。”

牙婆手下的孩子,要麽是被家裏花錢賣了的,要麽是遭遇戰亂,一家子死光了的,更有被拐賣來的。

奉清便也沒了繼續追問下去的心。

這世道各處戰亂,如這孩子一般流落的不知凡幾,他們也有心無力。他與少主更沒時間耽擱此處。

他瞧見小孩兒吃糕點時的模樣,動了些惻隱之心。

“少主,這孩子看著可憐,要不我去給她找個人家送過去......”

總有不能生養的夫妻稀罕孩子的,這般漂亮的小孩兒,放哪家哪家不稀罕?

郗珣瞧著吃的香甜的孩子一眼,小孩兒註意到他的凝視,轉頭也看著他。

外間已經漆黑一片暮色,轉瞬便要下起滂沱大雨。

“等雨停,你再將這小孩兒送走。”

小燕王輕聲道。

***

待月色漸深,外邊的雨水也緩緩停落。

少年沐浴過後烏發半濕,一襲白袍更是沾染了點點水汽,他神情清淡,在挑燈夜讀一卷前朝國史。

他向來愛若珍寶,甚至不願一次讀完,如今讀到卷末,見其上寥寥幾句書寫前朝末年時動亂。

屍填巨港之案,血滿長城之窟,無貴無賤同為枯骨。荼毒生靈,萬裏朱殷。①

他忽的闔起卷軸,低眉斂目。

郗珣年歲不大,卻素來心性沈穩,他沈浸在自己的思緒中,耳邊唯有燭火也搖曳,一時思緒出神,再不聞見其他。

深夜中,仿佛世間只他一人。

良久,寂靜中一道窸窸窣窣的聲音傳來。

門外傳來撓門的聲響,一下一下的。

像是小狗舉著爪子,偷偷摸摸的想入主人的門。

郗珣一時半會兒沒想起是什麽發出的聲響。

什麽東西?

等他握著劍幽幽開了門,頓時眉頭蹙起。

門前那個本該被奉清帶下去的小孩兒,正睡眼惺忪坐在門前,似乎是怕他關門,小孩兒小短腿十分迅速的往他屋內鉆了進去。

一下子就賴在了他床邊腳榻上。

小燕王當真是世間難得的溫潤脾性,床榻邊來了陌生小孩兒,被搶占了,饒是如此也沒見他生氣,他不緊不慢問她:“奉清呢?”

奉清帶走去睡覺的孩子,不想這會兒功夫,孩子醒了,奉清還在床上呼呼大睡。

小孩約莫都這般,生來就讀的懂人深層的情緒。

成年人自以為能遮掩起來的情緒,往往極其輕易的叫澄凈的孩童看出。

她撲棱撲楞著眼睫,知曉眼前是一位脾氣溫柔的大哥哥。

小孩兒戳了戳自己尚且圓鼓鼓的肚子,軟綿綿的撒嬌:“餓。”

才吃玩一盤的糕點,短短一個時辰,又餓了?

郗珣何嘗會養孩子?

只覺得驚奇不已,似發現自己面前是一只超級能吃的小饕餮,見她可憐巴巴的朝著自己說餓,心中不想理會,本能的身子卻已經替小饕餮尋了一盤糕點。

郗珣將糕點塞去小饕餮盤起的短腿上。

“拿出去吃。”別在他床榻邊落了臟。

小饕餮癟癟嘴,沒聽懂他的話,一本正經盤著腿坐著,吃著糕點的臉頰透出柔軟圓潤。

郗珣收斂了些溫和的神色,指著門外再道:“出去吃。”

小孩兒充耳未聞,小狗賴皮一般賴在他床邊,仍半分不肯挪動。

郗珣刻意帶出幾分冷肅來睨著她。

小孩兒這才勉為其難的升起了一點點害怕,捧著碟子走路不穩的去了門檻上坐下。

若是大人坐那細窄的門檻上,定然屁股蛋兒都膈的生疼,可這門檻的高度寬度似乎是給這小孩兒量身定制的長椅一般,正巧合適。

她拿著一個圓圓的後腦勺對著郗珣,似乎是心裏有了氣,再沒回頭看他。只哼哧哼哧吃著腿上的糕點。

郗珣是見識過這個小孩兒的難纏,年歲太小且一問三不知,你若是與她辯駁同她生氣,那真是叫人貽笑大方。

是以小燕王的門檻被人坐著關不上門,他也沒繼續搭理她,自己接著拿起書挑燈夜讀。

小孩兒也不煩他,明明瞌睡的很,卻固執的坐在門檻上,強睜著一雙睡眼惺忪的眼。

好似是知曉天一亮自己就要被送走一樣。

......

等外間曉色朦朧之際,奉清幽幽轉醒,一醒來不見了小孩兒,頓時連靴子都沒敢穿,一通尋找。

最終,還是隔壁少主喊住了他。

“她在這。”

奉清慌張一眼看去,就見那小孩兒如今已經是換了地盤兒睡,扯來了不知何處拿來的小被子,將自己裹成一個蠶蛹,靠著郗珣的床榻邊睡覺。

“少主,我一個不留神她就又跑來了您房裏,這小孩兒怎麽睡這裏啊...沒、沒打擾您吧......”

這話簡直是青天白日睜眼瞎也問不出來的話。

郗珣眼下有些青黑,他涼颼颼的看了奉清一眼:“一不留神?你這一不留神時間可真長。身為暗衛,你是不是京中待得久了,連規矩都忘幹凈了?”

奉清心下一凜,知曉這位少主這是真的發了脾氣。

“屬下知錯!”他立刻磕頭請罪,卻見那睡的正香的小孩兒被他的大嗓門驚醒了過來。

小孩兒從蠶蛹裏探出頭,眼睛泛起了水意。

郗珣這會兒沒再計較起奉清的過錯,靜靜看著小孩兒,他語調清冷疏離,卻又似乎帶著些蠱惑和恐嚇,“你昨夜吃光了我的糕點,拿什麽賠?”

奉清未曾料到郗珣竟然如此說。

他們難不成還缺那一點吃的不成?少主這......到底是什麽意思?人家小孩兒已經那麽可憐了,還要她陪?她能怎麽賠?

莫不是將自己賣了,給少主當丫鬟?!

他家少主可沒用這般小的丫鬟的習慣!

彼時的郗珣勿做他想。

只想著左右時日無聊的緊,撿個傻乎乎的小團子養著玩,比養那些貓兒狗兒有趣多了。

作者有話說:

哈哈,撿崽了,崽是個無敵可愛小卷毛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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