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邀請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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邀請函

傳達室的大爺叫住悶頭經過學校大門的月欞,告訴她有新快遞。

原來是最喜歡的作者格洛的新書《彩虹小孩》到了。

回頭看了一眼安靜的傳出零星閱讀聲響的教學樓,緊緊捏著嶄新的包裹,月欞僵直著腳步走到學校東側的居民公園,尋了處幹凈長椅坐下,讓新書特有的墨印飄香抵在鼻息處。

“這麽巧,又是你,小孩。”

三分鐘,五分鐘,也許十分鐘。一個陌生又熟悉的聲音從耳畔飄來。

《彩虹小孩》墜落腿間,長椅空缺的一邊坐著一個黑色的身影,對方工整精致的衣領繡著不知名的熒黃色小草,在斑駁陰晴樹影下一閃一閃,綻放出宛如星子的調皮光芒。

“啊……”月欞認出了對方——托他的福,第一次被陳晴五人組找茬時免於一頓暴打,“好心大叔。”

“我叫姜次。”

“您好,我叫月欞。”

“你看上去不開心?現在這個時間,你們學校好像還沒有放學。”

“……是吧。”

“話說回來,你應該更勇敢一些……”

“什麽?”月欞歪了歪腦袋。

男人黑色瞳孔裏的光彩一如初次相遇:“勇氣會帶給你自信,自信將消弭你的恐懼,沒有了恐懼,你就能聽到內心的聲音……你在害怕什麽呢?”

月欞極度懷疑對方參與了剛剛辦公室裏的無良審判,他的眼神幾乎穿透了她的內心——

這絕不可能,一個小小的凝安市,怎麽會存在擁有千裏眼順風耳的“能人異士”。就算世界上真有這樣的人,被一個平凡的初中生遇到的概率也無限趨近於零。

“我……我也不知道。”

現在的她沒有心情分辯,楞楞地順著男人的話頭說道。

“這是‘星星草’,漂亮麽?”

“什麽?”

“你一直盯著我的衣領,我以為你想認識這上面的圖案。”

“喔,不……是的,呃,星星草?”

“在我們的世界,星星草代表著‘忠誠’、‘勇敢’,以及‘執行正義’”

“不好意思,你們的世界?”

“你會知道的。”

“……我不明白。”

“暫時不需要明白。”

這是兩人第三次見面前,姜次留下的話題結尾。

……

“帥軍居然幫她們做假證?”

辦公室對峙的第二天,聽說了事情經過的韓糖憤憤不平:“月欞,你實在是太老實了,你應該讓我去,她們有證人,我也是你的證人!”

月欞輕輕搖了搖頭,當時的她被憤懣委屈填滿,根本沒有想起讓韓糖幫忙作證這一茬。

恰逢帥軍收作業從兩人身邊路過,韓糖喊住了他:“帥軍,你簡直不是個男人!敢做不敢當,還倒打一耙!”

“……切,關你屁事!”帥軍從鼻子裏哼了一聲,抱著作業本頭也不回,“老子樂意,有本事你們去找老黃!”

爸爸和媽媽一如既往,在月欞面前雲淡風輕,好像什麽也沒有發生過,叮囑她上課好好聽講,好應對即將到來的期末考試。

月欞口頭答應,但見數學課上時不時瞟向自己眼含深意的老黃,以及班會時以她的“示例”為反面教材叮囑其她女生警以為戒——雖然全程未提她的姓名,但班級是個小圈子,長舌八卦之風盛行,提與不提其實大家心知肚明。

她腦海裏的弦不由蹦的死死的,那上面燃燒起名為“毀滅”的熊熊火焰。

這把火經久不息。

直到期末考試最後一科結束,藍色的簽字筆在答題框勾畫出破壞性的弧度,火焰的溫度剎那間消散,一幹二凈,唯餘一地煙灰裊裊。

這下好了。她想。班上的正數第二將會變成倒數第二,或者倒數第一。

……

整個暑假,月欞要麽在家看電視,去表哥表姐家做客打游戲,要麽找考到另一所初中的好朋友楊彩彩瘋玩——與學習沾邊的事一樣不做。

期間在爸爸媽媽身邊見過姜次三回。

第一回,期末考試結束,爸爸媽媽特意接她放學,等她出校門的時候遠遠地看到三個人站在一起,爸爸媽媽的表情堆攢著不耐煩,媽媽甚至呵斥了一聲“騙子”。

月欞登時立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反而姜次率先看到了她,朝她笑了笑,仿佛一點不在意媽媽的怒火,淡定走開。

第二回,月欞與楊彩彩約好參加小說家格洛的簽售會,臨出門,本應該在單位工作的爸爸媽媽約好了似的一同回了家,身後跟著依然作優雅覆古打扮的姜次。

三個人有說有笑,爸爸媽媽還客氣地請姜次進屋。

父母女兒三個在家門口大眼瞪小眼。

爸爸像揮趕蒼蠅似的趕她:“不是要去漢城?再不走火車班次不等你!”

第三回,距離暑期結束還剩三天,月欞從表哥家打完電動游戲回來,正撞上姜次踏出自家小區。

兩個人相隔一條馬路,姜次似有察覺,回頭看了過來。

“歡迎加入……”

後面的話月欞沒能聽清,三五成群夜間遛彎的大人和小孩們熱熱鬧鬧地穿插而過,帶走了那道神秘低調的黑色身影。

回到家,不見爸爸——他一定在樓上的電腦桌前與網友們下棋。媽媽靠在沙發上看時下火熱的虐戀古裝女主劇,一見月欞,哭戚戚的水汪汪的眼睛擠出回歸現實的招牌微笑:“一身臭汗,去洗個澡,冰箱裏有西瓜。”

月欞估摸上學期期末的成績學校尚未通知到位,否則老媽不會對她這般“笑靨如花”。點了點頭,餘光瞥見沙發扶手上放著一張白色卡片。

卡片四角畫著瑩黃色的熒光植物,那植物十分特別,不需要月欞過多地辨認:與姜次領口的繡圖“星星草”一模一樣。卡片的中間印著墨色渲染、蒼遒有力的楷書,端端正正撰寫著“邀請函”三個大字。

……

九月一號,白色卡片被隨意地交到月欞手上。

正文內容來自卡片的反面。

“親愛的月欞小姐:

凰騖守護者學校誠摯邀請您前來我校參觀報到,時間截止公歷2022年09月01日晚餐(18點)前。

凰騖守護者學校

2022年08月28日”

月欞將卡片翻來覆去閱讀了不下二十遍,另加上正面的“邀請函”三個字,通篇不留一絲多餘的字眼。

凰騖守護者學校……爸爸媽媽決定讓她轉學?

掏出手機,瀏覽器搜索“凰騖”,得到的全是不相幹詞條:“舞蹈鳳凰”、“凰鸞釋義”、“鳳求凰”……

嘩啦——

行駛中的轎車淌過一灘積水,濺起流星似的蜿蜒爛漫的水花。

駕駛室的爸爸掌握方向盤,車輪調轉並非市中心的撫楊路初中,相反一路朝著市外郊區方向。

媽媽坐在副駕駛上,跟隨車載音響的節奏輕輕哼著歌——她似乎心情不錯,興致一來,用自己的手機連接車載藍牙,調出了幾首旋律異常火熱的DJ,放在酒吧KTV一出場就是歡歌熱舞的背景板。

夫妻倆誰也沒有向月欞解釋兩句的意思。

會不會是惡作劇?但凡一所有名有姓的正規學校,瀏覽器不可能檢索不到只言片語。

莫非他們已經知道她故意弄砸了期末考試,惱羞成怒聯合起來在開學這一天上演一出“遛娃”的戲碼?首先故意造成她不用再去撫楊路初中的假象,給她虛假的驚喜,然後方向盤一轉,又繞回撫楊路,最後向目瞪口呆、容色呆滯的她大吼一聲:“surprise!”

偽造工具只需要一封假模假樣的邀請函——這年頭,隨便什麽人在打印店花上幾塊錢都能辦到。至於上面的星星草,不排除二位接觸了姜次好幾回,在他的衣服上得到了靈感。

月欞胳膊撐在窗沿上,窗外下著毛毛細雨,米粒大小的水滴偶爾敲擊玻璃,在上面勾勒雜亂無章的地圖圖案。

“我們要去什麽地方?”她嘗試與夫妻倆溝通。

回應她的只有嘈雜紛亂的音樂,“咚咚咚咚”,震得頭皮發麻。

她感到呼吸燥熱,隨手按下車窗。

街邊匆匆閃過的景致是她在小城生活了十三餘年的熟悉模樣,由南向北,在朦朧煙雨中漸漸化作模糊不清的煙青小點。

車子徑直駛出凝安市區,走上通往南邊轄縣梓檀縣的新修公路——月欞幾乎從未踏足過這裏,也不曾聽說爸爸媽媽有親戚朋友在梓檀縣工作生活,並且以凝安市管轄的縣城條件,有一所幼兒園或者小學已經是極限,遑論師資力量比市內撫楊路更好的初中。

爸爸開車平穩,全無調頭跡象,倒是排除了重回撫楊路的惡作劇選項,一個更可怕的念頭卻躍然月欞的腦海。

她低估了二位的怒火,他們要把她送去某個封閉式的秘密管理學校?一年只允許過年的時候回去一次,其他時間會被當做監獄裏的囚徒,被教官們引鞭屈打,瘦骨嶙峋,暗無天日……

呸!不可能……再怎麽著她也是二位親生的。

月欞猛地一甩腦袋,瞪大眼睛盯著前路,紛亂消極的思緒如同夏季露營時的蚊蟲,紛至沓來,不可斷絕。

前方碩大的藍色指示牌越來越近,上面寫著“梓檀縣2公裏”。這時,車子開始慢慢減速,在“Y”形岔路口選擇了一條與通往梓檀縣截然不同的西向小路。

沿小路又開了半個小時,車道兩側的灌木叢先是稀疏零散,依稀可見相隔甚遠的鄉間茅屋,而後濃綠錦簇,高樹一棵接連一棵層障疊起——碩大高巨到聞所未聞的程度,宛如誤入一處國土方外的遠古森林公園。

車道猶有盡頭——一片紅彤彤的金黃燦爛的楓樹林,心思奇巧的大自然為滿屏畫卷的幽綠截取了一抹紅艷,突兀又理所當然地橫亙點綴其間。

“到了。”

爸爸把車停在楓林入口,那附近已經停置了大巴、轎車、越野等大大小小各種車輛,“鄂”、“湘”、“豫”、“蘇”、“浙”、“雲”、“貴”……不同的車牌開頭,代表分別來自國內各個省市。

月欞粗略數了數車數,不下上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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