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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禍再逢(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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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禍再逢(二)

“在城外囤貨的莊子上。”老板打量兩位姑娘,和氣地建議:“有點遠,但沒關系,我們有馬車,可以送您二位過去,來回一個時辰保準不超!”

春芙立刻應聲:“好!”

姚芷衡悄悄一拉春芙的袖子,“等等……”

春芙歪頭看她,老板也隨之望她。

姚芷衡拉春芙側身背談:“算了吧,咱別走得太遠。”

春芙疑惑:“有馬車啊。”

“我是擔心……”

春芙恍然大悟:“哦!”她握緊姚芷衡的手,但又戀戀不舍地望著布莊,猶豫不決。

“咱們又不缺這一匹料子。”

“可是……”春芙神情耷拉著,“那料子那麽匹配夏天的話……”

她目含眷戀:“我們倆是在夏天遇見的。下一個夏天要是穿著漂亮衣裙去郊游踏青,那多好。”

此句一出,姚芷衡知道自己不可能拒絕她。

姚芷衡嘆氣一笑,“好吧好吧好吧……”

馬車悠悠晃晃出了城,駕車的人正是店鋪的夥計,一路上盡心向她們介紹自家琳瑯珍品,又因為口音有趣,逗得春芙哈哈大笑。

風將車窗簾微微晃起,姚芷衡側坐著剛好可以看見城外的風光。今日天氣好,游人結伴而游,嬉笑談論時而傳入馬車裏,春芙心情無比舒暢,坐在車裏都晃著腳。

“哈哈哈,你真的說不清‘金銀’和“晶瑩”?”

“我說的就是‘金銀’,‘金銀剔透’的‘金銀’嘛。”

春芙和姚芷衡雙雙笑起來,她湊上去問:“你這是那兒的口音的?我好像聽過的。”

那年輕夥計嘿嘿一笑:“我是慶州的。”

“慶州?”春芙問姚芷衡:“好熟悉的地名,咱們有印象嗎?”

姚芷衡解答:“在安州旁邊,很近。”

“對對對!就在那邊。”

“那真巧!我們到過安州,真近!”

姚芷衡在帷帽下靜靜笑著,倚到車窗邊看窗外,行人漸漸沒了身影,馬車偶有顛簸。

果然。

她暗自在鬢間摸下一支珠花遞給春芙。春芙挑眉問:“怎麽了?”姚芷衡趁著春芙貼過來,向她貼耳道:“小心。”說完將珠花緊緊握進春芙手心,銅制簪棍亮光一閃。

春芙眸光暗下來,看向翻動的車簾和簾外的夥計。

車停了,那夥計掀起簾子,沈聲道:“下來吧,到地方了。”

姚芷衡一把握住春芙手臂,“不管怎樣,躲我身後。”

姚芷衡率先跳下車,將春芙緊緊護在身後。

“莊子呢?這懸崖路邊是什麽意思?!”春芙左看右看,這裏早就不是城外正路了,幾顆枯樹排在她們兩側,面前是馬車和那夥計,後面便是斷裂懸崖。

此刻的夥計一改路上的低微俏皮,一張普普通通的青年臉孔,兇光和殺意直直逼來。

“邱娘子,對不住了。今天只抓著您,您先走一步。不過也別怕,那位緊跟著您就來了。”話音剛落,夥計袖中抽刀而出,朝春芙刺來。

姚芷衡擡腿直踹他胸口,用盡全力將他踹退兩步的同時將春芙推遠:“走!我拖著他!”

踢退一個成年男子並不容易,姚芷衡只覺得自己剛剛用力的腿要斷了。她一點也站不穩,春芙驚慌之下想去扶她只被她推得更遠:“快走!”

春芙眼眶一下子急紅,又怕自己耽誤姚芷衡,提裙便跑。

那夥計回過神來,看看姚芷衡,又看看跑掉的春芙,朝姚芷衡吐口唾沫:“我呸!晦氣!”他並不與姚芷衡糾纏,轉身去追春芙。

“等等!你不想看看我是誰嗎?”姚芷衡一嗓子喊出去,那夥計回頭,她一把撤下帷帽,光明正大站在他面前,“看看我是誰,再決定殺哪個。”

那男子定眼一看,震驚喊道:“你是姚芷衡!”

春芙還沒跑多遠,聽見這番動靜立刻回頭,“完蛋了。”

姚芷衡一見她停下來,指著她厲聲喝道:“走啊!”

春芙喉頭一哽,淚珠頓時滾下來。

“姚大人這是什麽興致?男扮女裝攜伴逛街哈哈哈哈,那你還裝什麽正人君子?”男子正嘲笑姚芷衡,忽而仔細端詳起她來,不可置信喃喃:“等一下,你……不會真是女人吧?”眼前麗人清新娟秀,身姿窈窕,不是女嬌娥是什麽?他驚得五官石化,不敢言語。

姚芷衡的簪子握在手裏,下垂的袖子掩藏住它。她渾身遏制不住地顫動,腦子飛快轉動:“你根本不是慶州人。你是安州的,安州左連口音。”

她強忍懼怕,呵斥他:“誰派你來的?”

男子現在犯了難:上頭確實讓他對姚芷衡和邱春芙動手,可如今男兒郎變成女嬌娥,情況還是他接手的情況嗎?

“算了!抓你回去,一樣領功。”

男子朝姚芷衡沖來,姚芷衡一個閃身躲過,正要邁步逃開卻一把被抓住了後領。

“回來吧你!”

姚芷衡瞬間被遏住,呼吸不順。她手肘一頂男子肚腹,但力量不足,男子半點沒有受傷。他蠻拖姚芷衡至馬車處,“你要是聽話,還不至於現在死,但要是一直這麽犟,那就別怪我了!”

“額!”

姚芷衡眼光迷離之時,忽聽他鈍痛悶叫一聲,之後便是衣領被松開,胸腔得以重新呼吸。等她壓下惡心嘔吐之感後,回頭一看,只見春芙跌坐地上,躲在車旁,瑟瑟驚恐,雙手緊攥,指尖還帶著鮮血。

那男子,已然脖間血流成股,面白唇紫,不再動彈。

她給春芙防身的珠花,正插在男子的脖上。

“春芙……”姚芷衡聲音啞著,朝春芙伸手。

春芙一下子撲進姚芷衡懷裏,六神無主地大哭:“怎麽辦怎麽辦我殺人了,我殺人了……”

姚芷衡雙臂護著春芙,一下一下地為她順氣:“不哭不哭,沒事的,還有我呢。”

春芙驚嚇得有些厲害,說話已經完全沒了順序:“是我……他……死了……你怎麽辦,我殺了他,是我……”

她的身軀不住地抖,姚芷衡自己也還魂離體外,深深呼吸一口,下巴抵在春芙肩脖頸處,摸著她的後腦勺溫溫柔柔哄著:“好了好了,不是你的錯。他是沖著我來的。”

“怎麽會?他……喊我……”

姚芷衡定神思量著:“他是安州的人。還記得我幫安州的鄉親們寫過家書嗎?有安州左連的鄉親,就是他的口音。身為殺手,他沒有隱藏自己的口音身份,還撒了個不高明的謊。身手也鈍,不機敏。被我一打斷,就楞很久。這都說明他不是受訓有素的職業殺手。估計只是個領錢做事的兇惡混子。”

“他為什麽要殺我們?誰要殺我們?”春芙鎮靜一點了,姚芷衡拉過她的手,用自己的披帛給她擦拭手指:“安州,安州……”

“有人監視我們。”

“在安州。”

春芙淚眼看向姚芷衡,她說完後靜默了好一會兒才回看春芙,擠出一個苦笑:“估計安州的事兒,還沒結束。”

“安州……”春芙哭到抽噎,說一個詞抽一下:“羅老大……不可能……他……充軍了……”

“盧大人?安州知縣?”

姚芷衡搖搖頭:“他已經被革職查辦了,沒精力安排這些。”

“那還有誰?”

姚芷衡心中困惑難解:我在安州還招惹了誰了?在安州遇見過的面孔一張一張浮現在腦海裏,姚芷衡只覺得一張無形的天羅地網將自己束縛住。

“先不管這些了。”姚芷衡扶春芙站起來,給她拍拍裙子上的塵土。

春芙不敢看那男人,眼睛直直盯在姚芷衡身上,一點不亂瞟。

姚芷衡穩住春芙的肩膀,用腳尖踢踢男人。他沒有任何反應,姚芷衡俯身下去,探一下他的鼻息,微弱至極的氣息拂過姚芷衡的手指。

“啊!”姚芷衡嚇得張唇喊一聲。

“怎麽了?你別嚇我。”春芙埋頭在姚芷衡的肩膀上哭了起來。

“他還活著。他還有氣息。”

姚芷衡目光呆滯,整個人僵住。

一個念頭在她腦海中閃過。

沒路可走了。

姚芷衡微微錯開春芙,眼睛一閉,迅速將珠花從他脖子上拔出來。

“啊!”春芙一下子捂住臉。

姚芷衡把珠花往臂彎裏一擦,再次遞給春芙,“拿著。”

春芙顫巍巍地接過,看不懂姚芷衡要幹什麽。

姚芷衡雙手揪住男人肩部的衣料,用力將他拖向懸崖。

“你……”春芙目瞪口呆,粉腮上還掛著淚珠。

“他不能活著。”姚芷衡用力到面目猙獰:“他活著,我就沒法活了。”

“我走了這麽多年才走到今天,不能毀在他身上。”

男人要殺害她們的時候姚芷衡都沒怕,但是現在各種考量加在一起,她什麽都不想顧了。

“他知道我的身份,要是回去告訴上家,我一定死無葬身之地。”

姚芷衡將他拖至懸崖邊,男人半個身子已經被她推出去了。

春芙一步步向前靠近她,似乎從未見過眼前這個姚芷衡,“你……不要吧。我們走了不行嗎?”

姚芷衡看向男人的面孔,壓抑哭泣,咬牙低聲告訴他:“抱歉。”

她轉頭看向春芙:“春芙,我可以被殺,但我不能被剝奪。”

那是一種捍衛的神情,是姚芷衡的信仰。

她得到的學識,朋友,官位,將近七年的自由時光。

春芙不再向前,她楞在原地,怯怯地說:“你要是這麽做了,就回不了頭了。”

“我就沒想過回頭。”

姚芷衡輕輕說出這句話,重重將男人推下去。

懸崖很高,高到她們倆甚至都聽不見□□落地聲。

春芙雙腿一軟坐在地上,哭聲再起:“對不起,都怪我。”

姚芷衡跪在懸崖邊,回頭向春芙燦然一笑:“不怪你,我殺的人。”

那笑不及眼底,隨著淚,像在懸崖邊盛開的一株泣血蘭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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