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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快樂(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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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快樂(一)

一連昏昏沈沈了很多天,姚芷衡醒著都覺得自己睡著。

三娘學字學得很快,每學一個字從不會忘記。就算有時候忘了筆畫,姚芷衡問起她,她也不會膽怯,睜著圓溜溜的眼睛請姚芷衡再教她一遍。姚芷衡總會笑著摸摸她的頭,誇她比自己學得時候更聰明。

其實論聰明,三娘大抵不如姚芷衡。只是當初姚芷衡性子太過敏感,事事都能受驚,哪怕僅僅寫錯詩裏的一個字,都不用張娘子責怪,自己就能巴巴地掉眼淚。

她那個時候,活在這世上的每一刻都在害怕。

三娘比她當時年紀還小,卻比自己沈穩大方,姚芷衡從心底裏開心。

三娘跟她每天學一個半時辰後,惠娘就會來帶三娘去容江邊教打漁。姚芷衡問過:“這天寒地凍的,河面都結冰了,怎麽學捕魚?”惠娘白她一眼,振振有詞地維護自己的事業:“你們讀書的還知道‘紙上談兵’是個貶義詞呢,我們靠天吃飯的更要踩踩地皮啊!”說完拉過三娘的小手攥在手裏:“三娘我們走,姐姐教你看兩岸堤勢……”

她嘰嘰喳喳地帶著三娘走遠了,姚芷衡只是站在屋裏也沒出來送。

“惠姐姐,姚大人好像很不開心。”

惠娘回頭看一眼,見那小屋在風雪中默默無聲,“唉……他們這些讀書人,讀得腦子都蒙了。三娘你可別學他。”

“是因為春芙姐姐嗎?”

惠娘驚訝,低頭挑眉問道:“你怎麽知道?”

三娘撓撓頭發,“因為只要我低頭寫字,姚大人就會偏頭去看春芙姐姐的屋子。等我寫好了給他看,他才會回頭。”

“我覺得,他肯定想春芙姐姐了。”

邱府今年在慶祝兩個郎君秋考入圍的時候已經把存了三年的鞭炮全都放光了,邱夫人站在空空蕩蕩的箱子旁,看著箱子底下那些硫磺硝石粉末,“原來那天放了那麽多炮竹!”

“可不是,那天姚芷衡也要來嘛,那可是春芙第一次跟家裏說有心上人了……”邱行遙還沒說完被邱居遠一肘擊。

邱夫人側眼斜睨著他,眼神裏有些責備。邱行遙捂著腰,生生把痛呼咽下去。

“你兩個,不該說的話這段日子少說。”邱夫人朝春芙院子的方向望了望,心裏嘆了口氣。又把兩個兒子拉到自己跟前來悄悄叮囑:“去勸勸春芙,就說我讓你們仨負責今年的年貨采買,哄她出去走走。”

邱行遙和邱居遠對看一眼,朝母親點點頭。

兩個人一靠近春芙院子就躡手躡腳,慫在拱門處探頭探腦張望。春芙依舊房門緊閉,已經是第七天了。

“你說,姚芷衡把春芙咋了?一個不吱聲地就走了,一個出家似的躲著人。”邱行遙盯著春芙那兒的門窗,好像要把盯出一個洞來。

邱居遠搖搖頭:“我要知道就好了!”他思量了一會兒,戳戳邱行遙的背,遲疑著說出了自己的猜想:“是不是春芙被罰,姚芷衡覺得自己拖累了她,跟她劃清界限了?”

邱行遙眼珠一轉,眼睛裏頓時充滿了對兄長的肯定和悲痛的絕望:“多半是這樣。”

“天啊,那怎麽辦?我們倆怎麽勸春芙?”寒冬臘月的,邱居遠生生急出一陣汗。

“唉——”邱行遙沈重地嘆口氣,視死如歸一般,“硬著頭皮上!”

“春芙?家裏沒炮竹啦!阿娘讓我們上街去買點回來……”

房間裏並無回應。

邱行遙伸手拍拍門,“春芙……春芙……”

邱居遠貼在正中間的門縫上,死活要看到點屋內活動的影子。

就在他倆即將踹門而入的時候,春芙無精打采回答:“我不去,你們去吧。”

邱居遠朝門內喊去:“可是我看今年城裏多了好多新式的煙花爆竹,燃起來可漂亮了!你真不去看看?”

春芙還是懨懨的,“我不去。”

邱居遠和邱行遙失落下來:春芙真的傷心了。以前她最喜歡逛街,只要逮著機會一定一溜煙地跑出去,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邱居遠撐在門上的手掌慢慢收緊,指尖壓白,“我這就去把姚芷衡綁來!你有什麽難過的當他面罵出來。”

邱行遙剛要拉住轉身的邱居遠,房門砰一下就打開了,春芙在門檻背後跺腳,又急又氣:“你敢!”

邱居遠見到妹妹氣勢洶洶,和顏悅色地解釋:“我們就是擔心你……”

春芙脂粉未施,一只木簪松松地挽出個發髻,裹了件厚衣服就趕出來,系帶都沒系好,長長短短的垂著。

“不許去找她!”春芙氣鼓鼓地,兩腮圓圓的。

邱行遙哄她道:“好好好……惹你生氣的人我們一輩子都不見。”

誰知聽到他這句話,春芙氣得又是一跺腳:“你們倆怎麽這麽沒良心?!人家欠你們什麽了又要被綁又要被趕的?”

春芙伸手蠻推他倆,身上的厚衣服落到地上都不顧:“走走走!惹我生氣的只有你們倆!”

“誒誒誒……”

“砰”的又是一響,門再次關上了。

“蠢材!”

邱居遠和邱行遙突然被罵,尋聲望過去,“阿爹!”

邱老爺好幾天沒合過眼,眼下一片青黑,皺紋都多長了幾根。他朝兩個兒子招招手,等他倆跑過來,二話沒說,一人給了一個“栗子”吃。

“痛!”他兩個沒防備,額頭瞬時各起了一個紅塊。

“我怎麽有你們這麽笨的兒子?!”邱老爺很是恨鐵不成鋼。他悄悄把他倆拉離春芙的院落,一邊走一邊數落:“你們怎麽拿姚小郎開涮呢?春芙那樣子,一看就是還對姚小郎有情誼。”

邱行遙揉著額頭,心裏煩躁但又想不通,“可是春芙都說這輩子不嫁人了誒!不是姚芷衡傷她了還能是誰?”

他們想起接春芙出祠堂那天,春芙跪在地上叩首對他們說這輩子只願待在爹娘身邊盡孝,其他無欲無求,嚇得邱老爺以為春芙被哪個祖宗附身了。

現在他們三個頭有六個腦袋大。

“算啦,上街去看看有沒有什麽新奇的東西帶給她玩玩。”邱老爺背手走出家門,兩個兒子跟著他,聽見他慢慢悠悠說道:“安心等些日子吧,解鈴還須系鈴人。”

才走到街道上,忽然一陣霹靂,一匹紅鬃烈馬從建德門奔出,馬蹄卷雪,踏碎軟塵,勢如疾風從邱老爺他們三人身側呼嘯而過。驚得他們三個連連後退,邱居遠用力抓住阿爹的胳膊,邱行遙懷疑剛才那匹馬是不是鼻息噴自己臉上了。

邱老爺正有一句“看不見人?”要沖著那人那馬去的方向啐去,卻聽見那馬上官差高聲宣喊:“皇城樞密,加急傳送!閑人勿擋!”

邱老爺望著那越來越小的影子出城而去,眼睛瞇起來。

“這都逼近年關了,還有什麽事情這麽急啊?”邱行遙問道。

邱老爺捋捋胡子,忽然得意地笑了。“走,去搬幾箱炮竹煙花!”

“幾箱?!”

“爹,你把我倆當牛用啊?”

邱老爺回頭看見他兩個一臉抗拒,嘖了一聲:“早晚用得上!”

還有三天就是除夕了,姚芷衡房檐底下的冰柱結得越來越粗壯,長得快擋住門,房檐上是一層厚得壓實了的積雪,打眼望過去仿佛這房子雪做冰修,不住人了一般。

“我說……”惠娘進來的時候,肩膀被檐下的冰柱戳了一下,“你就不怕你這屋子被冰雪壓塌了?會不會過日子啊?打整房子都不會嗎?”

姚芷衡在給張娘子寫過年的賀信,擡起頭來朝她彎彎嘴角,糊弄過去就又低頭。三娘在一旁乖乖地寫字,也不搭話。

這兩個讀書的真惹人發悶!惠娘靠在門邊抄著手,琢磨著決計不能讓姚芷衡這麽悶下去,萬一帶著三娘也當了悶葫蘆那可慘了。

“馬上就過年了,你一個人怎麽過?”

“一個人也能過。”

惠娘被她的話錘了一下似的,啞口無言。

“你給誰寫信呢?春芙?”

姚芷衡手中的筆一抖,信紙上留下一個圓墨團。“不是,”她繼續提筆,“是給我一個長輩。”

“啊?!”惠娘嘴巴驚得要掉到地上,“你還有長輩呢?!”

話音剛落,連三娘都擡頭看著她,朝她微微皺眉。惠娘“啪”得一聲把嘴巴捂得嚴嚴實實,見姚芷衡淺淺笑了一下,她才緩緩放下手:“那個……我不是那個意思……”

她慢吞吞移到書桌前,手肘支在桌面上:“說真的,你有時候的狀態,跟村子裏從小父母雙亡的三牛很像……”

三娘抿了抿嘴,再次擡頭皺眉看著惠娘。

姚芷衡揉了揉三娘頭頂,問惠娘:“是嗎?我確實話少……”

“不是!這可不是!”惠娘一下子撐起身子,“以前春芙在的時候你話可多了,長篇大論的說一堆呢。”

姚芷衡臉上的不在乎忽然結冰,雙眸泛出一點悲郁。三娘擡眼看向姚芷衡,忽然被冰了一下,心裏隱約有點難受。

惠娘突然意識到,她現在才是說錯話了……

她嘿嘿笑兩下,點點姚芷衡面前的信紙:“你也給春芙寫一封嘛,我打賭,她收到肯定很高興!”

姚芷衡垂眸搖頭,“她不會想看到我的信。”

惠娘還想勸勸她,忽然聽到門外傳來一陣敲鑼打鼓的喧鬧聲。

“怎麽回事?還沒過年呢,怎麽就打鼓了?”

那聲音越來越近,最後停在姚芷衡家門口。她和惠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雙方的眼睛裏都是不知所措。

姚芷衡到院子裏一拉開門,門外足足十來個吹鑼打鼓腰上系著紅綢的漢子,個個臉上喜氣洋洋的。為首的,正是新任縣令李昔明。他彎腰拱手,朝姚芷衡作揖:“下官恭賀姚大人拔擢之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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