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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落金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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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落金盆(一)

木雕神龕有序錯落,它們站立著,是縮小的墓碑。燭火悠悠晃晃,蠟淚堆疊,祠堂裏彌散著香燭的味道。

春芙跪了快四個時辰了,膝蓋已經麻得感知不到,仿佛她的衣裙之下空空蕩蕩。稍微移動一下,就疼得她齜牙咧嘴。本來要去替換蠟燭,結果力氣剛剛轉移到腿上,她簡直想以頭搶地,眼淚直接被痛出來。

春芙咬牙恨道:怪不得罰人都罰跪呢……

正當她疼得歪坐在地上時,祠堂的門忽然開了。

“阿娘……”春芙楞了,不是說讓她三天不吃不喝跪著嗎?阿娘過來幹什麽呢?

邱夫人提著個食盒,面色嚴肅,提裙跨進來:“外面熱鬧的很。”她蹲到春芙面前,將食盒打開,赫然是兩道素菜和一碗白凈凈的熱飯。

春芙胃裏一下子翻天,跟了她一輩子的饞蟲從來沒有鬧得這麽兇過。她咽咽口水,眼睛直直盯著飯菜,騰出些餘光打量娘親,見阿娘依舊沈著臉,她沒敢說話。

“吃吧。”邱夫人把一個蒲團拉過來坐在身下,看女兒捧起米飯狼吞虎咽。

說不心疼是假的。春芙是家裏最小的妹妹,從小到大,哪怕家裏不算大富大貴,也是對女兒千嬌萬寵的。別說跪了,春芙十六年來連手心的沒有挨過。

可是這次不罰不行。

“知道為什麽我來嗎?”

春芙嘴裏塞滿了飯菜,粗略地咀嚼著,聽見阿娘跟自己說話,心裏很是不好過。她搖搖頭,幾乎把臉埋進碗裏。

邱夫人往外看一眼,輕輕嘆了口氣:“你堂嫂下午的時候突然把家裏所有人都叫過去,擋著你伯父的面,說江成在外面養女人,還盼著她離世就另娶……”

春芙一下子差點噎住,錘著胸口,努力說:“怎麽會!”

邱夫人默默看女兒一眼,“你二哥哥把外面那個女人直接找來了,拉著她和你堂兄對峙。”

春芙驚得飯都不往嘴裏刨了,邱夫人伸手將她嘴邊的飯黏子拈下來,“你兩個哥哥動作倒是快。這下子,你堂嫂氣得嘔血,你伯父打了你堂兄一巴掌,氣大的臉都發抖。”

春芙咽不下去飯菜,在嘴裏包著。她只是白天的時候不在,怎麽家裏就翻天了?

“你爹趁著大家氣氛都僵著的時候,故意激你伯父教子不嚴。你伯父掛不住臉,就同意松了你的懲罰。可以吃飯睡覺,只白天跪著。但不準出這祠堂。”

春芙一聽,眉目染上笑意,剛想向阿娘撒嬌卻發現阿娘的臉色並不好。

“你爹和你兩個哥哥……真是費勁心血,生怕你吃苦了。”

春芙低下頭:“我錯了,不該讓家人們為我這樣……”

邱夫人看著門外靜悄悄的院子,搖搖頭說:“今天這些事情的厲害關系不是你爹和哥哥們理出來的。”

“嗯?”

邱夫人轉頭看著春芙,“姚芷衡也回來了是嗎?”

春芙心跳迅速加快,看著母親沈靜的眼睛,她點點頭。

邱夫人輕笑一聲,“估計是那孩子的手段。”

春芙嘴唇動動,卻無話可說。

“春芙,你知道為什麽我同意罰你跪祠堂嗎?”

春芙心裏有一點點委屈,眼淚不聽話地湧到眼眶:“因為我做錯事了。”

邱夫人聞言搖頭,“不,我不是因為你做錯事罰你。”她輕輕嘆氣,握住春芙的肩膀對她說:“我是為了讓你知道你是誰。”

春芙眸光一動。阿娘從來沒用這種眼神看過自己,好像在教誨,又好像在心疼。

“春芙,你知不知道,女子和男子是不一樣的。家裏從來不是不讓你喜歡誰。阿娘是不是跟你說過,只要你和心上人兩廂情願,家裏只會撮合不會阻攔?”

春芙點點頭,眼淚滴進碗裏。

“可是你直接跟著人跑去那麽遠的地方,要是出事了怎麽辦?要是你跟著的人不是良人怎麽辦?”邱夫人眼神閃爍,雙眸中擔憂和心疼並存。“你記住,除了家人,沒有人值得你風塵仆仆地追過去。女孩子是很金貴的,腰肢低下去就很難再挺直了。”

春芙捧著碗捏著筷子,喉嚨哽咽得發痛。

“爹娘和哥哥們都愛你,看見你為了別的人遠走他鄉去吃苦,我們是會心痛的。”邱夫人說著,眼眶水紅。

春芙聽懂了阿娘的話,手指扣著碗壁,“阿娘,我不是為了姚郎走的。”

邱夫人微微驚訝地看女兒一眼,並沒有打斷她說話。

春芙擡起頭,目光直視邱夫人:“阿娘,堂哥就是對不起堂嫂了對嗎?”

“這些事你一個小姑娘不要參與……”

春芙此生第一次打斷阿娘說話:“那我以後成婚了,也可以保證一輩子不遇見這些事嗎?”春芙聲音低下去,“你們不會真正地責怪堂哥,等明天天一亮,讓堂哥認錯發誓也好,下跪請罪也好,反正他們還會是夫妻對嗎?”

邱夫人心中驚起萬丈波瀾,面上裝作無事:“誰教你這些的?”

春芙放下碗筷,鼓起勇氣對她說:“沒有誰教我。我一直知道,去安州前就知道——白頭偕老是坐牢,百年好合是做夢。”

“你!”邱夫人如聽雷霆驚響,一瞬間站起來。她的女兒怎麽會說出這種話?面前的女孩真的是春芙嗎?邱夫人震驚得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春芙看著阿娘不可置信的目光,緩緩站起來。腿還是疼,但總要忍著挺過去。

“阿娘,我不想嫁人。”

“我去安州,不是想去追姚芷衡。我是想過一過沒有家庭保護,沒有婚姻約束的日子。我真正自己的日子。”

邱夫人雙眸顫動,她細微地從頭到腳打量自己女兒。幾個月不見,她長高了,瘦了點,臉上的紅暈退下去,一張小臉更白凈了。頭發毛了些,一看就是沒用家裏的梳妝油。但是最讓人移不開眼的,是春芙身上的嬌氣沒有了。

她神色堅定,哪怕此刻雙腿痛到顫抖,也要站起來,一字一句地講出她的心聲。

“你……不喜歡姚芷衡了?”邱夫人此刻寧願春芙是為愛奔波。

春芙輕輕搖頭,“我不希冀他愛我了。”她盯著母親那雙和自己幾乎一模一樣的眼睛,“我想為我自己做決定……我想等待我自己。”

邱夫人微不可查地說了聲“不”,她心裏對於女兒的成長沒有任何準備。看著女兒堅定的模樣,邱夫人突然發現,心慌的是她自己。

“你自己再好好想想。我……明天再來看你。”話音剛落,她頭也不回地走了。春芙目送母親的背影,久久站立。

冬夜的月皎潔無瑕,月光投在地上似水如冰。

春芙將幾個蒲團拼在一起,湊合睡下了。忽然夜裏一陣發冷,她不情不願地醒過來,看見門縫裏透出一絲豎光。

“沒關好?”春芙上下搓著手臂,朝門走去。

門確實沒關好,一條門縫有一寸寬。可是透過門縫,春芙見月下臺階上,坐著一個人。

春芙只看見一個背影,心裏卻如滴漏水聲,澈凈明通。

她無聲地蹲下去,平視那個身影。

這個月夜實在太清太靜,春芙在門後蹲著,忽然想到這是不是自己的夢?或者只是一個易碎的泡泡?

一陣冷風鉆門而入,春芙一時沒忍住,打了個噴嚏。

果然那人瞬間回頭,眼睛亮晶晶的,“春芙!你醒了?”

春芙看著姚芷衡傻笑,“你怎麽在這兒呢?”

“我來看看你。”

“為什麽不進來?”

姚芷衡也蹲在門外,和春芙隔著門說話。

“我今天幹了點事。”

春芙溫柔含笑,她只看著姚芷衡,並不說話。

姚芷衡有點不好意思,“我見到了你的堂嫂,告訴了她你堂哥不忠。又讓行遙順著後門去找你堂哥送出去的女子。”

“你怎麽知道我堂哥的事?”

“我看到的。”姚芷衡眼神心虛起來,“我早上,爬墻來著……”

“什麽?”春芙低低笑出聲。

“還笑!”

“要是我堂哥不認呢?”

姚芷衡眼珠一轉,嘟囔道:“那我就當人證,說說他想勾搭我家妹子的事唄……”

春芙眼睛瞪大:“怎麽回事?”

姚芷衡咬著唇承認:“我設計框他的……”

春芙了然,看著姚芷衡溫柔地笑。

姚芷衡掰掰手指數著,“你還要被罰兩天兩夜對嗎?”

春芙點點頭,她開口:“要是時間緊了,你就快回去吧。我沒事了。”

姚芷衡呼吸慢了一拍,幾次擡眸看向春芙,又幾次落下去。

春芙搓搓自己發冷的臉,又搓搓手:“真的,你該回去了。我等你升官的好消息。”

姚芷衡隔著門,透過門縫,看著春芙的臉。她有點舍不得。

今晚不知不覺地從客房走到這裏,又不知不覺地傻兮兮坐了好半天。夜裏是真的涼,但她也是真的不願意走。

“那……你自己照顧好自己。”姚芷衡鼻頭有點酸了。算了,她想,少說點話,怕待會眼淚流下來收不了場。

她起身剛剛走下臺階,忽然被春芙叫住。

月下回身,她看見春芙溫柔的笑意。

“我答應你。”

“答應什麽?”

“你那天說的話。”

姚芷衡的腦海裏忽然回響起那個糊塗的祈求,“你不要成為別人的妻好不好?”

她一下子心驚肉跳,剛要開口,卻聽見春芙清脆地聲音:“我答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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