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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墻有耳(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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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墻有耳(一)

今日是個晴日。祁梁城裏靜悄悄的,街道兩旁有睡意惺忪的百姓掃著自家門前的雪。掃帚刮在地面上,無端的毛骨悚然。

姚芷衡和春芙進了城門就沒有坐馬車了,兩人並肩走在熟悉的路上。姚芷衡戴著個白紗帷帽遮著臉,春芙靜悄悄地垂著頭,擔憂和焦慮把她的眉頭壓得低低的。

“他們只要一責怪你,你就把責任往我身上推,說是我教唆你轉換路線的。其他的,你就什麽都不要說。”姚芷衡再次叮囑春芙自己定好的打算。雖說姚芷衡是個幫別人開脫的老手,但是這次她也沒有什麽底氣。安慰春芙的時候,確實說不是什麽大事。可是妙齡少女獨自離家跟隨青年“男子”遠走異鄉,實在是個大新聞。

姚芷衡已經不打算能搏得邱老爺和邱夫人的原諒,只能盼著邱行遙和邱居遠那兩個能惦記著點他們的情分。

姚芷衡自己琢磨著,春芙卻一點也不應聲。

兩人心裏都忐忑。先前出門的時候,還互相鼓勵著也許事情不太遭,一口氣緊趕慢趕地回祁梁。可近鄉情更怯,一入祁梁,只盼著這路能長點再長點。

但是再長的路總有盡頭,聚慶坊姚府的牌匾已經遙遙在望了。

春芙一手拉住向前的姚芷衡,“就到這兒吧。”

“什麽?”

春芙唇角微微一扯,想笑卻沒笑出來,“禍是我闖的,和你沒關系。是罵是罰我自己去領。”

她認認真真地看著姚芷衡,眼神暗含悲壯,似乎這是此生最後一回。

姚芷衡透過白紗看著春芙要強地壓下如臨大敵般的恐懼,伸出手指笑著點點她的額頭,“算啦。都陪你走了這麽長的路了,走到最後也可以。”

她剛想牽起春芙的手,卻意識到她們已經離開了安州。姚芷衡覆將手收回,帷帽底下緊閉雙唇。

“砰砰砰——”姚芷衡扣響了門環,一個下人冒頭出來,“今日主人們不在家,明日再來吧!”

“什麽?”春芙一個步子上前,“他們……去哪兒了?”她心裏怕得要死,該不會去安州抓她了吧?

“小姐?!您回來啦!”那下人的雙眼突然發亮,但是轉瞬暗淡,“大老爺那邊出事了,堂少夫人可能就在這幾天了。老爺和夫人已經去那邊兩天了,郎君們下了職估計也去。”

春芙微張著嘴,“什麽……就這幾天了?”

姚芷衡見春芙臉色突然灰白,問道:“現在怎麽辦?等他們嗎?還是遞個信去?”

春芙凝眸思考,緩緩地搖頭,“不。我得過去。生死是大事,要是堂嫂真的到日子了,肯定很多事情要辦,我不能不在。”說著,她將姚芷衡推進府門,“你不好露面,在這裏等我們的消息吧。”

“你把這位郎君帶回去,他是客人,要好好招待。”春芙向那下人囑咐完,又對姚芷衡說:“放心,現在家裏有大事,我不會被怎麽樣的。”

“春芙……”姚芷衡聲音還沒出來,就看著春芙一個人跑出去了。

“希望吧。”她喃喃道。

邱府今日靜得能聽見飄雪的聲音。上次姚芷衡來的時候,這裏又放鞭炮又打掃清潔,熱鬧得跟過年一樣。可是現在真的年關將至了,反而府裏沒個人影。

她在松下的石凳邊坐了很久,在這裏他們曾經商量是撮合徐月嵐和郁舟還是破壞一樁婚。那些日子好像就在昨日。

忽然一陣人聲攪亂了姚芷衡的回憶。

“真的煩死了,怎麽事情這麽多啊!一天天的什麽時候是個頭!”

姚芷衡看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激動得站起來。她離開祁梁的時候,怎麽也沒想到再見邱行遙是這種情況下。

一道身著青藍色小吏官服的身影急急朝這邊趕來,過個轉角,他瞟到院子裏站著個帶著帷帽的陌生人。

“什麽人!”他嚇得停下了腳步,慌張地左右查看家丁是否還在。

姚芷衡一掀白紗,“是我。”

邱行遙驚得五官好像第一天待在一張臉上,“祖宗誒!我是真的忙昏了。”

姚芷衡一笑,朝他招手,“過來。”

邱行遙回神過來,馬上喜色一新,“你怎麽回事?怎麽回來了?你不是不能亂跑的嗎?朝廷讓你回來的?沒聽到消息啊……你怎麽在我家?”

又是一串連珠詢問,姚芷衡又無奈又想笑,“別問了,我偷跑回來的。”

“啊?”

“為了春芙的事。”

邱行遙聽見“春芙”兩個字,立刻激動地一拍腦袋,話語也帶上了幾分火氣:“你見到那鬼丫頭了?她這次闖大禍了!伯父那個老古板都知道她偷跑的事了,估計這次真得打斷她一條腿!”

“什麽!”姚芷衡大驚失色,“可她已經過去了!”

“去哪兒?”邱行遙還摸不準狀況,姚芷衡著急地解釋道:“她回來了!可是她現在去你們那個什麽伯父家看你們堂嫂了!”

“哎呀!”姚芷衡用力一跺腳,拉起邱行遙就往外跑:“帶我去找她!”

“我換個衣服先……”

“換個鬼!”

全明坊邱府外,仆役們三三兩兩地往裏擡著一箱箱白綢,沒有一個人敢多言。姚芷衡跟著邱行遙進門,府內還未擺出喪事儀仗。

“爹娘和居遠都在這,待會兒你先別進去,不然不好解釋,我爹娘也不知道你來了……”

“我知道了。”姚芷衡從來沒有這麽沒耐心,她不關心自己,只想見到春芙。

他們來到一個拱門處,再往裏走就是會客堂了,姚芷衡聽見了邱居遠的聲音。邱行遙讓她在拱門後等著,盡力擋著自己。

姚芷衡目送邱行遙裝腔作勢走進去,“伯父,阿爹阿娘我來了。”然後聽見他擲地有聲地問出:“春芙呢?”

姚芷衡被他的莽直氣得牙都要咬碎了,無聲地咒罵:“蠢貨!”

“你怎麽知道春芙回來了?”堂上眾人皆是一臉詫異。

邱行遙一僵,到抽一口涼氣,繼而硬著頭皮繼續笑著:“剛剛——門口的下人告訴我妹妹回來了……”

邱伯父陰著臉將手中的茶杯重重一磕,“哼。”

邱老爺和邱夫人只看邱行遙一眼,沒有說什麽話。

“誒誒誒,”邱行遙晃在邱居遠身邊,扯扯他的袖子,兄弟倆說悄悄話:“怎麽回事?春芙呢?”

邱居遠指指拱門外,低聲說:“跪祠堂去了。”

邱行遙瞪大了眼睛:“直接就跪啊!”

“伯父說的,玉不琢不成器。”邱居遠鼻息沈沈一呼。

邱行遙兩眼一轉,忽然嚷著肚子疼,急忙跑出了會客堂。他一把抓住姚芷衡帶她遠離。

“春芙被伯父罰去跪祠堂了。”

“我要去找她。”

“什麽?不必要吧?我覺得跪了祠堂應該就了事了。”

雖然姚芷衡帶著帷帽,但是邱行遙莫名覺得有兩道兇光朝自己射來。他弱弱開口:“跟我來吧。”

春芙他們的祖父只有兩個兒子,邱老爺也是成家的時候從這處邱家分出去的。兩家也就共用這一處祠堂。

姚芷衡趕到的時候,這祠堂的院落上著鎖。

“怎麽回事?”姚芷衡的臉色越來越不好。

“估計我伯父是讓春芙不吃不喝跪著。”邱行遙有些心疼,但嘴上還是說著:“其實也怪她自己,好好的騙爹娘幹什麽!要不是左為助回來跟我們說,我們還以為她回佑州祖宅了……”

姚芷衡盯著那把鐵鎖,沒來由得怒火中燒:“閉嘴!”

邱行遙被嚇得停住了聲音。

姚芷衡對著他,鄭重地講出:“我得進去。”

邱行遙一攤手,“沒鑰匙啊……”

姚芷衡挑開白紗,露出一雙銳利冷淡的眼。

邱行遙心裏一震,想:真不得了!姚芷衡這去了幾個月,變得要活吃人一樣。他心裏有一個肯定,現在姚芷衡想幹一件事,肯定是神擋殺神,佛擋殺佛。

但是姚芷衡不想殺什麽神佛,她只想知道春芙委不委屈,害不害怕。

“誒,我說……你怎麽去一趟……還學會……翻墻……了……呢……”

邱行遙被姚芷衡踩在腳下,整個人跪趴在地上。

“我說真的……別了吧……你進去了也出不來……”

“不夠高!”姚芷衡心裏慌亂得很,“你再起來點!”

“我去!”邱行遙心裏苦不堪言,好好一個郎君,哪裏給人當過墊腳石?

“你可站穩了……”邱行遙顫顫巍巍撐起身子,害怕姚芷衡倒下來壓著他的臉,明天還要應卯呢。

姚芷衡也是生平第一次幹這種事,雙臂攀著墻頭,硬撐著自己肩膀超過墻壁,離擡腿還差十萬八千裏。

祠堂的院子很小,小到照姚芷衡這個高度能一眼望出院子。正在糾結要不要讓邱行遙換一個姿勢,她忽然看到院子之外,一個戴著玉冠,身著碧色團雲紋樣圓領袍的公子哥扶著一位藕紫襦裙的姑娘從小門出去了。

姚芷衡再張望,那姑娘分明已經身懷六甲。

疑慮進入她的腦海裏,但姚芷衡沒時間思考無關緊要的事,“邱行遙,我踩一下你肩膀!你站起來……”

姚芷衡催促著,但邱行遙半天沒動靜,甚至一聲不吭。

“你怎麽回事……”她扭頭回看邱行遙,卻見兩個人目瞪口呆地站在他倆旁邊。

姚芷衡為了方便翻墻,早已經把帷帽取了,此刻她只想把臉皮撕下來揣兜裏。

“居遠……邱伯父……好久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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