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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酒濃釅(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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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酒濃釅(一)

“上官家是黎京有名的大家。但是近些年敗落了,經年閉門不見客。”

左為助偏頭悄悄在姚芷衡耳邊說:“聽說住在裏邊的人和外人不往來,百姓們說上官府其實是個鬼窟。”

姚芷衡微微皺眉:“鬼神乃無稽之談。”

她思量片刻,遲疑著問:“黎京的上官家,就是前朝那位上官女相的家族?”

左為助點點頭。

春芙拉拉姚芷衡的袖子,“你寫過!”

姚芷衡點頭。

在那篇前朝官制的文章中,姚芷衡引用過上官的卓越政績論證女子為政可平衡四方。

春芙喃喃道:“原來她是黎京人。”

姚芷衡平和地說:“從前黎京叫黎西,是聖德皇帝定都這裏後,大家才改稱這裏為黎京。”

春芙眼睛一亮,期待著問:“那聖德皇帝,是因為上官大人才遷都這裏的嗎?”

“想多了!哪怕上官大人為女左相,可是真正的丞相向來是右相。我朝一直都是二相並行,朝政哪裏是由一個人影響的?”

左為助潑了一盆冷水,搖頭表示春芙沒有什麽政治目光。

春芙肉眼可見的低落下來,不再說話。

姚芷衡故意放慢腳步,拖著春芙落下左為助一大半距離。

“你是對的。”

“嗯?”

姚芷衡臉上浮現出恬淡的笑,向春芙說起自己的觀點:“當初聖德皇帝以女人身份登基,是古今第一奇事。她的壓力可想而知。祁梁是我東盛百年以來的都城,越是年深日久,拒絕革新的意見就越大。遷都,最重要是為了擺脫世家大族的壓制。而上官大人的家鄉,會因為聖德皇帝重用在這裏長大的女兒覺得光耀,不滿聖德皇帝登基的勢力就會越小。”

春芙臉上的笑意慢慢恢覆,她指指走在前面的左為助:“可是他說的也有幾分道理。”

姚芷衡嘴角上揚,向春芙微微搖頭:“他之所以會認為遷都與上官大人無關,是因為他不相信上官大人在聖德皇帝心中的分量。這世上大多數人都不相信女人之間會惺惺相惜。”

“那你會信嗎?”

姚芷衡看著她的眼神似水溫柔又鎮定沈穩:“我信。”

春芙恍然感到天上金烏墜入自己眼眸。

“你們倆跟上啊!”

左為助見她倆離自己半條街那麽遠,轉身折回去。

“幹什麽呢?”

姚芷衡笑笑,“沒什麽。安州待久了,好久都沒看過這麽繁華的地界。”

“那是。”左為助環視一周,“我在祁梁的時候都會懷念黎京呢。”

“誒!”左為助突然想起來:“你們知道祁梁最近發生什麽事了嗎?”

姚芷衡和春芙都搖頭。

左為助一笑:“首富徐澄腿斷了。”

“什麽!”兩個姑娘異口同聲。

“半個月以前,徐澄去法善寺燒香,結果從山路上滾下來摔斷了腿,現在都沒好呢。”

左為助興致頗高地向她兩人八卦:“祁梁好些人說,是徐澄被報覆了。”

姚芷衡和春芙被他彈了一下似的,瞬間凝眸在左為助身上。

左為助笑意頓了一下,“怎麽了嗎?”

兩人緩緩對視一眼,又默契地搖頭。

左為助驚奇發現:“你們倆特別像照鏡子。”

姚芷衡早就熟悉了左為助傻傻楞楞的思維,直接詢問:“有沒有說是誰報覆的?”

“這倒沒有。”

姚芷衡松了一口氣。

春芙此時小聲咒道:“活該。”

左為助不解,“你跟他有仇?”

春芙皺眉看向姚芷衡,想起當初她被打時沒有聲張,不高興地甩了句:“我仇富。”

左為助詫異地一只眼瞪大,一只眼縮小,心想邱行遙真沒說錯,他家這妹妹是在家裏被縱著的。

姚芷衡什麽話都沒說,只朝春芙無奈地一笑,頗有安慰的意味。

左為助忍不下去了:這倆人絕對不對勁。

剛要開口,就聽姚芷衡問:“是這兒?”

擡頭看去,一戶朱漆闊門,氣派十足的豪宅立於眼前,上面一塊牌匾寫著“上官府”。

春芙見門庭緊閉,指著問:“門都不開嗎?”

她悄悄挪到姚芷衡身旁:“有點怪怪的。”

姚芷衡手臂貼著春芙,她偏頭看向左為助,“你去。”

左為助坦然一笑,“看我的吧。”

只見左為助上前拈起門環輕撞,不多時,朱門打開,一個年輕小役半探出頭來:“何人?何事?”

左為助和煦恭順地遞上一張拜帖:“在下戶部侍郎副使左為助,拜見周管家。”

姚芷衡見拜帖收進去朱門合上,小聲問:“為什麽只拜見管家而不是主人?”

左為助擡眼細詳眼前的富貴府邸,“打我小時候起,就沒見過也沒聽過這上官府的主人。”

姚芷衡皺眉質疑,“這就奇了,偌大一個家宅,還是前朝上官大人的家業,哪怕她不在了,怎麽會沒有主人?”

春芙頓時覺得周身陰森森的,“難不成,這是所空宅子?”

左為助唇角一勾:“非也非也。上官府人數興旺,上下運作伺候和其他大家貴族沒有什麽兩樣。”

春芙想不明白,只越發覺得上官府詭譎,不覺向後退了幾步。姚芷衡壓低眉頭,沈思不語。

忽的門開了,剛才那個小役站在門後迎接他們:“周管家久候多時。”

一進府門,果見府中行動下人往來不絕。侍花弄草的,掃灑清潔的,呈送物品的,各司其職,調理明晰。

姚芷衡和春芙目瞪口呆,春芙說:“好大一戶人家。”

姚芷衡嘆道:“好熟悉的地方。”

春芙和左為助驚奇地看向姚芷衡。

“我長在黎京,都是第一次進來,你談何熟悉?”

小役領著他們三人往裏面走,姚芷衡心裏的似曾相識感越來越重。

府裏的亭臺樓閣雅致中暗顯富貴,雕梁畫棟裏描金灑銀,纖巧富麗。

這一派富貴風流好像渾然天成,長於此地,活於此地。

靈光一閃,姚芷衡呼吸一瞬停滯。

她嘴巴微張,眉頭輕蹙,一雙眼睛裏幡然震動。

“怎麽不走了?”春芙問她。

姚芷衡看著他們一行人都停下來看她,生生把心中的猜想咽了下去。

“沒什麽,走吧。”

走到門房處,周昌立在門口,一見左為助便笑逐顏開。

“左郎君安好!來這府上何事啊?”

左為助微微一笑,側身將姚芷衡和春芙現了出來。

姚芷衡拱手道:“請問過去一年間,府上是否買進一個姓李的女孩子?”

周昌神色空茫,慢吞吞冒出來一個“啊?”

“那李姓女子是被拐子強行發賣的,按照東盛律法,您需要將她返還本家,否則按律,采買的人應當杖責。”

周昌倒吸一口涼氣,連忙召人過來,“快快快!把去歲我們買進的,本家姓李的姑娘都招來!”

周昌一臉心虛地假笑:“兩位郎君,我們這些人都是平民百姓,肉眼凡胎的,當初集市上買奴仆,誰也不知道他們的來源是啥啊,您說對不對?”

他朝左為助和姚芷衡拱手拜了好幾次:“只要我們府中有人是拐賣來的,小人一定放他們走!半點不會阻留!”

須臾過後,三個荊釵布裙的姑娘低頭默聲站在他們面前。

周昌指著她們:“她們三個原先就姓李的。”

說完怯怯地退到一邊,雙手握搓,忐忑地等待。

“你們誰是安州容江附近那位李獵戶的女兒?有哥哥,有妹妹?”

姚芷衡問著,目光在她們的面孔上流走。

她們都年輕,十八九歲的樣子,眼睛明澈透亮,口鼻間白霧呼出來熱騰騰的活力。

姚芷衡問了,卻無人回答。

春芙和姚芷衡對視一眼,都心中疑惑。

“為何不答?”

她們三個仍然不說話。

“誒誒誒,楞著幹什麽啊!回大人話啊!”周昌有些急,走到三個姑娘面前,順手指出一個:“藍煙,你有點安州口音,是你嗎?”

被他點出來的姑娘身體一抖,擡起眼來盯著姚芷衡,眼神慌亂又猶疑。

姚芷衡出言安撫:“你不用害怕,那夥人販子已經落網。現在你可以回家了。”

“我不!”那姑娘雙眸一下子燃氣火來,照得姚芷衡身上微微發汗。

和多年前的自己如出一轍的目光。

姚芷衡鄭重地開口:“我知道。”

那姑娘一怔,完全沒料到姚芷衡的態度,身上防備和抗拒軟下去三分。

她和左右的姑娘悄悄互看,又半信半疑地看回姚芷衡。

一個男人,怎麽可能會認同自己不回到父親身邊呢?

姚芷衡朝她溫柔一笑:“我不是來逼你回去的。我知道,在那個家裏你並不好過。只是……”

“你妹妹很想你。”

眼前姑娘的鋒芒和不甘霎時間回落,她低下頭,心口有塊地方陷落:“我現在是上官府的藍煙,不是李獵戶家的女兒。”

“你選擇留在這裏?”

藍煙點頭,但淚珠從眼眶中跑出來。

春芙向姚芷衡遞過來一張手帕,向藍煙挪挪手。

姚芷衡將手帕遞給藍煙:“我支持你的選擇。你知道嗎?你家裏新添了一個孩子。你妹妹要照顧你父親和母親,還有那個剛出世不久的弟弟。她很想你,想知道你在哪裏,過的怎麽樣。”

姚芷衡一頓,看著藍煙的眼睛繼續說:“我來找你,跟你說這些,不是為了逼你退回女兒的殼子裏去。我想告訴你,這世界上還有你妹妹在乎你。”

“你是她的希望。”

藍煙把手帕捂在眼睛上,咬住嘴唇抽泣。

旁邊的兩個姑娘站到她身後輕輕地拍著她,心疼地輕輕喊著她在這裏的名字:“藍煙……”

春芙皺著眉頭在一旁沈思:已經破碎的倫理綱常還有必要去粉飾太平嗎?

姚芷衡詢問藍煙:“你希望你妹妹知道你的情況嗎?”

藍煙緩緩地從手帕中移出目光看著她。

她溫柔道:“你要是願意,我以後教三娘寫字,你們可以書信往來;如果你不願意,我回去便告訴三娘,你已經不在人世。從此你與李家再無瓜葛。”

姚芷衡將選擇權交給藍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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