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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入虎穴(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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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入虎穴(一)

於惠娘坐在屋子裏,自來熟地倒茶喝。

“去報官的話,我給你們當人證。”她將茶水一飲而盡,“那幾個混蛋驅趕百姓,霸占容江,老娘早看不慣了。”

姚芷衡和於惠娘解釋道:“惠娘,我不打算報官了 。”

於惠娘“磅”的一聲將茶杯磕在桌上,“蹭”一下站起來:“你敢耍老娘!”

“不不不——”姚芷衡連忙擺手,賠笑道:“你誤會了。”

春芙氣沖沖地對於惠娘告狀:“他是想自己一個人去找那些賊人!你勸勸他吧。”

於惠娘看向姚芷衡,一只手叉著腰,一只手扶著桌子,言詞嚴肅:“你要是自己想送死別浪費老娘時間!老娘還要養活一家老小,沒功夫陪你鬧。”

姚芷衡看看春芙,又看看於惠娘,耐著性子安撫她倆。

“你們先聽我解釋嘛。惠娘你也說過,那三個惡人在安州作惡近七年無人管束,那就是肯定和官府有點勾結,這時候報官也無用。”

於惠娘額上火氣降下了些,“可你不也是官?不能管?”

姚芷衡聞言瞥向春芙,春芙心虛地低下頭。

她笑著解釋道:“因為我是個被貶的官,有名無權。”

於惠娘恍然大悟:“怪不得!我說我們這窮鄉僻壤的,怎麽還來了個新官。”

姚芷衡繼續說:“要查他們,肯定得了解他們。最好打入內部,知己知彼。”

她眼神一亮,氣定神閑地講述自己的法子:“他們不知道我的身份,我只說家裏敗落了想在他們手下混口飯吃,收集證據也觀察他們和販賣人口到底有沒有關——”

姚芷衡話沒說完,春芙著急地打斷她:“可是你哪裏會當臥底呢?”

她擔心焦急,不住地跺腳,“你一直都在學館裏盡心讀書,根本沒學過怎麽對付壞人!你還要自己去,不行不行!”

她頭搖成撥浪鼓,“要去就把我帶去!”

姚芷衡雙手按住春芙的肩膀,溫柔勸道:“春芙,雖然我只是個讀書人,但相信我,我知道人性的惡。我不會怕,也不會有事。”

春芙皺著眉頭狠盯著她,大有一種你要是把我丟下我就一頭撞死的決絕。

於惠娘見她兩個這樣膠著,有意咳嗽兩聲:“咳咳,我還在這兒呢。”

她琢磨兩下,忽然一敲桌子:“有個辦法可以讓你兩個一起去辦!”

春芙和姚芷衡雙雙看著她:“什麽?”

於惠娘指著姚芷衡:“你扮家資破產走投無路的丈夫。”又指著春芙:“你扮在外偷人被捉奸的妻子。你們倆一起去那賊人那裏,就說你這個做丈夫的想把妻子賣掉。這不一石二鳥?”

“春芙不行!”姚芷衡想也沒想就拒絕,“太危險了。”

春芙被這個主意嚇到,但心裏默默盤算著可行度。

“姚大人,你既然說知道人性的惡,那就應該清楚要混進賊人的地盤不出點血他們是不會信的。”

“我也可以把所有錢財奉送給他們示好,我還用匕首傷過他們,想從惡,他們會信我的膽子。”

她看一眼春芙,“理由就是我妻子被人搶去,我要報覆。這不就行了?”

於惠娘沒說話,只搖搖頭,遞給姚芷衡一個“省省吧”的表情。

姚芷衡讀懂了。

兩道表示她有兇心的傷口,一些不值一提的錢財,在男人,尤其是兇惡男人的世界裏,遠不及表現對女人的糟蹋來得可信。

侮辱怨恨女人,是男人世界裏,最低成本,最值得信賴的投名狀。

姚芷衡搖頭,緩慢而堅定地說:“不行。”

她看向春芙,“春芙,我支持你一切的自由。但若有生命危險,過度的自由只會讓你死無葬身之地。抱歉,我不能同意你冒險。”

一直沈默的春芙此刻出聲:“我讚同惠娘的主意。”

惠娘瞪大了眼睛:“哇!”

姚芷衡嘆了口氣,“春芙……”

春芙彎起嘴角坦然一笑,鎮定地說:“姚芷衡,我不是為了逞英雄。現在我們求告無門,要懲治惡人只有靠我們自己。你一個人真的可以萬無一失嗎?至少這個方法,我們倆在一起,萬事有個照應。”

姚芷衡眼睫下垂,對現在的處境又難過又無力。

“而且,”春芙眼裏漸漸生出一種渴望,“我要是回家了,也許一輩子都不能做這些事。以後我要是再想拼盡全力救助她們,就會被說是多管閑事了。”

姚芷衡的堅持逐漸被春芙撼動,最終寒冰化水。

她擡起眼看著春芙,眼睛裏只有舍不得。

春芙上前一步執起她的手,笑說:“再說了,是誰當時哭鼻子說害怕一個人沒人陪?”

“無論你去哪裏,我都陪你。”

姚芷衡鼻尖一酸,掌中春芙的手綿軟得像一只幼鳥,握著,就像握住生的希望。

她轉頭向於惠娘一頷首:“那就煩請惠娘給我們帶個路吧。”

冬季江水枯竭,江中石塊有好些露出水面,尖銳嶙峋,如同水中怪獸的牙齒向上裸出。

姚芷衡牽著春芙的手,兩人一起坐在於惠娘的漁船裏。

於惠娘曾經通過賊人停泊的船只探查過他們的行蹤,最終確定那一夥賊人住於容江另一側的一戶農家裏。

於惠娘在船頭搖著槳,對她倆講道:“那三個人姓羅,是三兄弟。以我知道的消息,他們沒有別的幫手。你們自己一定要小心。”

姚芷衡朝她點頭。

春芙似乎對江面還有恐懼,抓著姚芷衡的手微微發抖,不敢看向船外。

姚芷衡輕聲說:“春芙,待會我們做戲逼真一些。我推你你就倒下,我拉你你就順勢躲我後面。我來和那些人交談,你不用說話。小刀揣好了嗎?”

姚芷衡心裏也在打鼓,她甚少這樣糾結:“當然,要是你不願意,我們現在就掉頭回去……”

春芙臉上有淡淡的笑,“就當是在他們面前演一場戲。我可以的。”

她反握住姚芷衡的手,輕輕用力,“不用擔心。”

姚芷衡柔情地看向春芙,如同春芙是她生命中難遇的奇跡。

船靠岸了,於惠娘對她倆說道:“看見那邊那個山坡了嗎?走過去,再走半柱香不到的時間,有間農屋,那裏就是。祝你們好運。”

姚芷衡和春芙雙雙向她點頭揮手告別。

於惠娘看著她倆的背影,楞神感嘆道:“天底下要是多些這樣的傻人就好了。”

兩人行在路上,已經看見那農家的青瓦。

姚芷衡看春芙一個眼神,春芙立刻抓亂自己的發髻,將珠花亂丟,拍拍自己的臉頰好泛出不自然的紅,提起裙擺朝那房子奔去,似乎後有虎狼。

一邊跑,一邊撕心裂肺地嚎啕:“放過我吧!我錯了!我再也不敢了!”

她朝姚芷衡勾勾手,示意姚芷衡趕快跟上來抓住她。

姚芷衡沒料到春芙是個演起來這麽撒的開的角兒,一下子沒繃住笑了出來,但立刻整頓好情緒沖了上去:“你個婦人別跑!”

兩人直接扭打在了那戶家門口。

姚芷衡揪住春芙衣領,朝春芙做口型:“坐。”

春芙哭嚎著,順勢坐在了地上,雙手抱頭擋臉,蜷縮雙腿。

姚芷衡作勢踢她,但腳尖只踢進了春芙膝蓋下,那裏被裙子遮著,是個空間。

但春芙敬業地一下一下的嚎叫著,生怕屋裏的人聽不見。

姚芷衡狠狠心,大罵道:“你個腌臜婦人!敢給我帶綠帽子!我發賣了你!”

不一會,那門開了。

姚芷衡一瞥,果真是個熟人。

“是你!”那漢子叫道。

“大哥!二哥!快來!仇家來了!”

姚芷衡“踢打”春芙更狠,春芙喊得更大聲,還偷偷地揪紅了自己的腮肉,逼得自己掉下兩滴淚來。

這次屋門大開,三個漢子站出來。

其中一個朝中間的那位耳語道:“大哥,還真是那小子!”

姚芷衡見他三人都出來了,連忙停住動作,幾乎聲淚俱下地朝這三人喊冤:“哎喲,羅大哥!

這婦人可害慘我了!求大哥找個門路,把這不知好歹的發賣了吧!”說著姚芷衡就朝他三人作揖鞠躬。

三人摸不著頭腦,只中間的大哥發話:“你小子怎麽知道我有這個門路?”

姚芷衡心知機會來了,便誠惶誠恐地上前說:“容江那面的李獵戶告訴我的。他說他賣過女兒,這條路行得通。”

姚芷衡裝作狗腿萬分地樣子,誠心道歉:“上次是小人有眼不識泰山,為了這個混賬女人!”手指顫抖地指向春芙,春芙怕得抱頭一躲,她繼續痛訴:“我掏心掏肺地對她!她居然給我戴綠帽子!”

三人聽見“綠帽子”三個字時神色瞬間明亮且松懈。

男人對於八卦的敏感是女人的百倍,他們關於倫理笑事的幻想與聯想,足夠讓姚芷衡博得同情。

“你確定要賣老婆?”

姚芷衡悲憤地點頭。

羅老大一揮手,“進來商量!”

姚芷衡喜出望外,點頭哈腰著說:“好好好!”

轉身一把抓過春芙的手臂,推攘她一下:“滾進來!”

“不,不要賣我!我錯了,真的錯了……”

姚芷衡再用力一拉春芙,罵道:“有你什麽話!給我閉嘴!”

春芙順勢站在了姚芷衡背後,由姚芷衡拉著進去。

走過羅家老二老三時,姚芷衡明顯看到他二人臉上油膩的歪笑。

她回看春芙的狀況。

春芙一只手掩面哭著,見姚芷衡看過來,“嗚嗚嗚”的朝她眨一只眼。

靈動可愛,臨危不懼。

姚芷衡這時心裏生出一種自豪來。

仿佛春芙的厲害,就是她的厲害。

在他們看不見的地方,兩個姑娘勾起嘴角嘲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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