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倉頡夜哭(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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倉頡夜哭(二)

其實大家都知道姚芷衡彈劾吏部侍郎的事情。

連禦史中丞都說,沒想到初生牛犢直接敢打虎!他老人家心臟都突突了兩下。

姚芷衡撐著下巴,嘟囔著:“我有預感會這樣的,你不用安慰我。”

她轉頭看著窗外依舊青綠的柏樹,突然靈光一閃。

“怪不得。”

張清問:“什麽怪不得?”伸頭朝姚芷衡的目視方向看了看。

“怪不得禦史臺周圍全是柏樹。”

兩人對視一眼,無可奈何地笑了。

姚芷衡一推開家門,張棋音在院子裏曬太陽。

“就快入冬了,太陽越來越寶貝了。”

“一個好消息,一個壞消息,您先聽哪個?”

張棋音睜開一只眼,瞄著姚芷衡:“你得罪了吏部侍郎,還能有好消息?”

姚芷衡訕訕地笑,“好消息是,我一開始不是想出京任職嘛,這下真實現了。”

張棋音閉上眼睛,手輕拍著心口:“猜到了。那群老油條睚眥必報。”

她又突然張開眼睛:“比這還壞的消息是什麽!”

姚芷衡笑笑,將告書遞給張棋音:“您的大房子,估計沒希望了。”

張棋音白她一眼:“你嚇死我了!”

展開告書,公文含蓄,但解釋起來就是以“歷練新人”為由頭,將姚芷衡貶為安州團練副使。

“這是削到地下十八層啊。”張棋音搖搖頭,“鄭其真這個混蛋!小肚雞腸至此!”

姚芷衡安慰她:“您也別太擔心,我問過禦史中丞了,下放的話快則一年半載,慢則四五年,總能回來的。”

“你還真信啊!”張棋音戳戳姚芷衡的額頭,“四五年後,秋考都又一輪了!誰還記得你?官場上最怕蹉跎,一旦停滯,怕是……”張棋音沒忍心說下去。

姚芷衡還是傻樂著,“其實離開祁梁也行,反正我不過是鄉野間長大的孩子,從哪裏來回哪裏去唄。”

張棋音問:“真的不後悔?”

姚芷衡嘴角翹起,“對,不後悔。”一雙黝黑的瞳中盡是悠然。

張棋音眉毛一揚,“真不知道把你帶上這條路是好是壞,拿你沒辦法。”

第二日清晨,姚芷衡剛梳洗好就聽見砰砰砰的敲門聲,幾乎要把門砸碎。一邊拍一邊高喊:“姚芷衡!”

她忍不住看天,肺裏長長吐出一口氣,拖長聲音喊道:“來了——”

門一打開,沈鶴宵驚恐的聲音劈頭蓋臉潑向她:“你怎麽會被從禦史臺踢出去!!!”

郁舟在一旁按住沈鶴宵的肩膀:“你冷靜點!”

姚芷衡看著他倆,忍著笑道:“大清早的興師問罪啊?”

她轉頭看向張棋音的房間,料想張棋音應該不會出來。

“進來吧。”

沈鶴宵著急地一張嘴沒完沒了:“我的祖宗啊!你前途一片大好,彈劾吏部侍郎幹什麽!郁舟跟我說的時候我還不相信,結果跑去禦史臺一問,你直接賦閑了!”

姚芷衡笑得非常自然,“我既然在禦史臺當官,怎麽就不能彈劾了?”

“你傻啊!哪有你這麽直接上的?聽說你還是當著鄭侍郎的面遞的折子!沒見過你這麽當官的!”郁舟恨鐵不成鋼。

姚芷衡拉過院子裏的椅子坐下,手臂搭在椅子靠背上。

“我那是有原因的。你們以為我真那麽莽撞?邱居遠和邱行遙查過了,鄭侍郎那裏咬死說自己與玉金枝的死無關,我只能自己去詐他的話啊。我都想過,但凡他承認自己在這件事裏有過失,我都會重新寫折子,另找一個機會上奏。可是他仍然粉飾太平,把自己撇得幹幹凈凈。”姚芷衡一攤手:“那沒辦法,我只能拿聖人來壓他啊。可我低估了混官場的人。哪怕在聖人面前,他也可以面不改色的混淆是非。”

郁舟皺眉,說道:“這就是為什麽官場上最怕得罪人啊。本來你在禦史臺,安穩一點一輩子吃喝不愁。結果你非要劍走偏鋒,一告還告吏部侍郎!人家不搞你搞誰!”

姚芷衡嘆一口氣,“別罵了別罵了,我知道教訓了。”

她擡起眼皮看兩眼郁舟,“郁郎君如今怎樣?金吾衛裏還呆得習慣嗎?”

郁舟單手插腰,語氣興致不高:“在我爹手底下做事,能好到哪裏去。”

他看向姚芷衡:“別扯開話題!你以後怎麽辦?想調回祁梁難如登天!”

姚芷衡倒是無所謂,“安州又不遠。離祁梁不過三天時間……”她越說越沒底氣,加上郁舟和

沈鶴宵兩道眼刀,姚芷衡恨不得把自己埋起來。

“哎呀,別管它官大官小,好歹是個官嘛。”姚芷衡硬著頭皮解釋:“有一份力就出一份力,去了安州,照樣是為國為民啊……”

“姚芷衡!”沈鶴宵打斷她,煩躁地說:“我從小最敬佩的就是你!你文章第一好,學問第一好,品行也第一好,可現在算怎麽回事?樣樣第一好的人,也得不到一個好境況?”他說著說著腦袋耷拉下去。

郁舟站在一旁不說話,直直得看著姚芷衡,像是要討個說法。

姚芷衡有點迷惑,怎麽被貶的是自己,委屈得卻是他們呢?

她笑著安慰道:“誰說次次第一的人就不會遇見低谷?讀那麽多‘傅說膠鬲’的事跡都忘了?聖賢都還困心衡慮呢,何況我這個寒門學子。”

沈鶴宵撇撇嘴,“聖賢難過幹我們什麽事?可咱們相識一場,我們不能心平氣和地看著你前程斷送。”

郁舟抱著手臂點頭,心裏也是一腔郁悶。

有這一番話,有這一份情誼,姚芷衡覺得別說是安州,碧落黃泉都去得。

她向沈鶴宵招招手讓他附耳來,悄悄說:“我倒是知道你的前程。”

“康成公主總是為畫苦惱,你要是能在她那裏混個臉熟,不說榮華富貴,兜底的靠山是穩的。”

沈鶴宵眼珠子瞪得牛大,“你還有這門道呢?!”

郁舟眼睛在這兩人身上來回晃,“餵餵餵,說什麽小話呢?”

姚芷衡擡頭看向郁舟,問到:“郁舟,你上次的婚事,我選擇和別人站在一起,你會怪我嗎?”

郁舟聳肩,“誰不知道你啊?你那些第一的名號裏,還得加一個大義滅親第一。”

姚芷衡垂下眼眸,仔細琢磨大義滅親這四個字。

她含笑著看著郁舟沒有說話。

門又響了,還是砰砰砰的。

姚芷衡起身拉開門,就看見邱居遠和邱行遙兩臉苦大仇深。

她率先開口:“不許罵我不許說我!他們倆已經教育過了!”她指指院子裏的郁舟和沈鶴宵。

邱行遙一邊走進來一邊後悔:“我的錯,我應該拉著你的。”

邱居遠對姚芷衡說:“這事我爹娘都知道了。他們讓我們轉達,你要是缺什麽,要置辦什麽,有難處盡管朝我們家開口 。”

邱行遙說:“你別說,我爹聽說了你的光榮事跡,恨不得跟你拜個把子。要不是我倆攔著,你這會都要變成我倆世叔了。”邱行遙想起他爹那個感嘆“像姚芷衡這樣的中正之士不多了”的激動樣子就有點憋不住笑。

郁舟和沈鶴宵在一旁笑出了聲。

邱居遠問:“你多久過去?”

“五天之後。”

“這麽快?”郁舟擔憂地說:“你以前去過安州嗎?熟悉那裏嗎?”

姚芷衡搖搖頭。

郁舟琢磨了一下,“我回家找找安州的地圖給你,最精密的那種。拿在手上踏實些。”

門又響了,這次敲門聲文靜的多。

姚芷衡心累了,還來?

門一打開,左為助把糕點拎到姚芷衡面前:“送你的!怎麽……這麽多人?”

姚芷衡笑著拎過他的糕點,“左為助!還是你最好!”

左為助一頭霧水:“啊?”

剛把左為助拉進來,姚芷衡就有點局促。“真不好意思,我家太小,”她環視一圈這幾個成年男子,“是不是有點擠?”

“沒有沒有沒有……”

“哪裏擠了?”

“剛剛好啊!”

“我們幾個誰跟誰……”

幾個人同時說話,小院子裏跟水煮沸了一樣。

姚芷衡被他們逗得哈哈大笑。

突然堂屋裏一瘸一拐走出個人,對著姚芷衡說:“擠的話和朋友們一塊出去玩吧。”

所有的視線齊刷刷向那個女人拋去。

姚芷衡的笑僵住了。

“這位是……”

張棋音笑著看向姚芷衡。

姚芷衡弱弱地介紹:“這位,是我姨母。前些日子才來祁梁陪我秋考的。”她不知道從不見人的張棋音為何願意現身。

院子裏又響起一陣“伯母好”。張棋音從懷裏拿出些銀錢,“芷衡,去和朋友們好好再逛逛祁梁吧。辜負好友和韶華,不值得。”

姚芷衡明白過來,握著銀錢對張棋音粲然一笑。

“你們先出去等我吧,我回屋拿個東西。”

姚芷衡打開春芙送來的盒子,將那一對紅寶石揣在懷裏。

沈鶴宵看著眼前這位夫人,莫名覺得眼熟,好像在哪裏見過,但印象實在模糊。

姚芷衡從屋子裏跑出來,向他們一招手,“走吧!咱們回學館看看!”

“啊?”大家異口同聲。

姚芷衡剛跨出去的腳卡在原地,“怎麽?我都要走了,還不能再看看學館啊?”

“好好好……”大家妥協道,一個個跟著姚芷衡走出門。

但沈鶴宵還是疑惑,回頭想到底在哪裏見過這位夫人呢?

想不出來,一回頭他們走得老遠了,他在後面蹦著跑:“等我啊!”

五天後是個晴朗的好日子。

姚芷衡特意跟那幾個人交代了不要來送。少年不擅長離別,她怕長襟惹淚。

一個從小眼淚相伴的人,這次倒不願意淚眼婆娑。

姚芷衡一個人慢悠悠行著,覺得這才是長大。

並非生硬地強迫你不許哭,而是心甘情願將情緒都窖藏起來,留著下一次重逢把酒言歡。

不過她不喝酒,但是想來好朋友是不嫌棄的。

出了祁梁城,日頭正高。

姚芷衡突然心慌一下,沒來由的害怕起來。

後面好像有人跟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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