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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天宮闕(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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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天宮闕(二)

姚芷衡將糕點和茶葉放在桌上,張棋音突然閃出來。“喲,這就有應酬了啊?”

姚芷衡靦腆地笑了笑,“不是。邱家給的。”

張棋音問她:“殿試你怎麽準備呢?”

姚芷衡鎮靜下來,沈思道:“隨機應變。”

張棋音用手背撐著下巴,一個人喃喃道:“殿試是宮裏派人來接你,倒不用擔心又遇到那夥賊人。”

“其實成績已經定下來了,殿試不過是皇帝來看看你們。到時候提問的也不一定是皇帝本人。”

“這種情況下,咱們求穩就好。不會有大事。”

姚芷衡點點頭。

她捏著自己的指頭,慢吞吞述說:“等我的官位定下來了,朝廷應該會給我新的房子。”

“到時候,我們一起搬過去好嗎?”

張棋音聽後,仔細環視一周,“新房子?那肯定好。”

“可是這小破屋子——我舍不得。”

英挺的眉目生出一種柔光,她指著門框上一道刻痕說:“我們好不容易找到這處地方,剛來的時候,你才那麽高點呢。祁梁地價死貴死貴的,光是買下這裏,就把我那塊金子花光了。”

“後來我就在我那間屋子裏給人抄書,代寫家信賺我們倆的花銷。”

“我還挺舍不得這裏的,真的。”

張棋音停了一會兒,繼而拍拍姚芷衡肩膀,灑脫道:“但我們還是住大房子去吧!姑奶奶吃了這麽多年苦,該享福了。”

姚芷衡一顆心被她弄得七上八下,正憶苦呢,她直接奔著甜去了。

“好。”姚芷衡淡淡含笑答應她,起身去放糕點和茶葉。一打開櫃子,看見包蜜餞梅子。

新買的,姚芷衡喜歡吃。

姚芷衡看著那包蜜餞問:“您有別的東西想要嗎?”

張棋音琢磨一會兒,“還真有。你可以替我討回來。”

*

九月十九,是殿試的日子。

天光還灰黑著,一長隊馬車掛著明黃的八角宮燈,穿過宣德門和長街,有序停在建德門前。

姚芷衡下車看見重重宮門落鎖。

陪行的宮人向他們解釋:“每道宮門都有開啟的時間。請各位郎君稍作整頓,時候一到,自會安排你們進入大內。”

她左右巡視一遍,殿試之人沒有其他同窗。

左為助乙等三十名,沈鶴宵丙等二十名。

只有甲等的人才能參加殿試。

郁舟呢?考試之後,他沒有任何消息傳來。

不知道婚事有沒有影響到他。

“這建德門後還有六道宮門,等一一開啟後我們才能進含元殿。”

“天啊,果然是天子居所。”

“這樣宏偉的建築我是生平第一次見到。”

“哎,聽說這次有一批受封之人和我們一起面聖。這樣的九天宮闕對於人家來說,早就見慣了。”

“也不能這麽說,哪怕我們家世迥異,最終還是站在同一片屋檐下了啊。”

姚芷衡聽見同行之人的交談,不由得勾起嘴角。

寒窗苦讀數年,為的就是“暮登天子堂”。

她做到了,一個心願已經完成。至於之後,她不想當累世公卿,也不想權傾朝野。立身知命,她就滿足。

姚芷衡擡頭看著墨染般的雲絮,覺得今天一定會有好天氣。

入含元殿已經是巳時三刻。

一眾青年才俊在殿中分列跪坐。左右兩側燃著龍涎香,暖香薰人,外頭天漸漸熱起來,姚芷衡覺得甜悶。

殿中無一人出聲,靜得仿若修禪。

終於禮監高聲傳告:“聖上到——”

殿中所有人立即起身跪拜:“聖人萬安!”

眾口一聲,排山倒海。

姚芷衡跪著叩著,合成這一聲。

這聲音此時變成一根粗壯的鐘錘,撞在姚芷衡心口,她聽見自己體內震動著低宏的鐘聲。

甜悶的感覺愈來愈重。

上頭一個渾厚的聲音傳來:“平身。”

姚芷衡這才起身擡頭,見黃金座上,一位中年男子端坐著。

他眉目含笑看著階下的他們,喜悅開口道:“天下英才皆入我囊中,是東盛之幸。”

他一揮手,禮官宣讀賜給前三甲的恩賞,黃金宅邸,綾羅綢緞,糧食千石,就在禮官嘴巴的一張一合間飛入三家。

又是聖人萬歲的謝恩。

姚芷衡不動聲色地打量那位聖上。不過四十歲左右,眉濃烏黑,目光沈穩。他從承德殿下朝後便來了,仍戴著通天冠,著絳紗袍。除卻天子服制以外,他和全天下男人一樣。

他不過是個男人。

姚芷衡不在乎那煩人的甜悶感了。

皇帝開口,滿心愛護的派勢:“這次殿試不過是宣你們進宮,朕好好看看你們。各位都是勝幃科考的佼佼者,是我東盛之才。其實殿試不過是皇祖母定下來的規矩,已然換天了,我們不必如此嚴苛。朕希望的,是我們君臣一心。”

“能做到這一點的,便都是我東盛之俊才。”

今科狀元當先一拜:“君上聖明,才是我輩之福澤。”

所有人立即跟隨:“君上聖明——”

姚芷衡又聽見鐘聲。

此時有宦官上前一拜:“回稟聖上,各家郎君已經候在含元殿外了。”

皇帝再一揮手:“宣。”

姚芷衡他們起身讓出空間,足有七八個青年郎君上殿參拜。

“你們都是朝中大員舉薦的貴家能人,朕今日封典,你們也有份的。”

皇帝走下階來,拍拍其中一人的肩膀。

所有的目光都隨到那年輕人的身上。

姚芷衡突然覺得自己空掉了,身體裏那口鐘也寂然無聲。

那個人她再熟悉不過——郁舟。

他板正地跪在在殿中,熟練地叩首,謝恩。

郁舟沒有參加秋考,而是走了父親安排好的路。

姚芷衡想起淩晨進宮門時旁人的討論。那時候他們知道秋考的人從建德門進;家裏蔭封的,從玉章門進。

姚芷衡註視郁舟跪下又站起。

從前她以為秋考和殿選是分開他們人生的開始,但其實,他們只是在某些年歲裏交錯,然後奔向既定的命運。因為那些歲月太美好,叫人以為那就是天長地久。

皇帝欣喜地說:“除去前三甲有禦賜之物,朕今天許所有人一個恩典:你們可以向朕討要一個賞賜,朕都會應允,權當今日我們君臣相見之紀念。”

眾人或低頭不言,或含蓄推辭。

“小人鬥膽,想向聖人求一物。”姚芷衡陡然出聲。

“哦?何物?”皇帝向姚芷衡投去探究的目光。

“榮清門旁的一支海棠。”

皇帝上下一瞄姚芷衡,笑得極為和藹。

“好意頭!現下正是海棠花開的時節。”

他問:“你叫什麽名字?”

“小人姚芷衡。”

“姚芷衡,朕允你親手折一支海棠。”

郁舟朝姚芷衡彎了彎嘴角。

姚芷衡見了,卻僵著神情,不知該如何回應他,謝恩之後再不看其他人一眼。

內監引姚芷衡到榮清門。榮清門是內廷與前朝的交界處。花樹眾多,密如屏影。

其中垂絲海棠最為繁盛。花粉葉綠,清麗天然。

內監說道:“此處便是榮清門,姚郎君可自行折花。”

姚芷衡朝他一點頭,便走近一顆花樹。

可憐露蕊重,匝地不惜紅。

她伸手,靠近較高的一枝,正要踮腳,卻聽背後一個黃鸝般的聲音驚叫:“住手!”

一個小姑娘,約莫十四歲,提著百褶藍裙跑來,腰上環佩叮嚀,白玉耳珰搖得像風吹梨蕊。

她叉腰站在姚芷衡面前,理直氣壯地問:“誰讓你動的?好大的膽子!”

姚芷衡第一次知道了什麽叫“嬌滴滴”,面前這個女孩子哪怕在責問自己,聲音也像枝上鶯啼。

周遭的人皆對小女孩一福身,喊道:“公主萬安。”

姚芷衡上前一步,拱手低頭:“公主萬安。聖人恩賞,準許小人折一支海棠花。”

內監解釋道:“這位是今日殿試的學子。”

姚芷衡聽見那公主小小聲“啊”了一下。

她收斂剛才問罪的氣勢,雙手交疊在一起,向姚芷衡行了個萬福禮。

“康成不知,先生莫要見怪。”

眼前的小女孩,是聖上第六女,康成公主。

姚芷衡保持著低頭,退回花樹旁。

康成踮腳看了看這垂絲海棠,心疼地建議道:“郎君折海棠,莫要折去太多。父皇叫我學畫,這幾日我正是畫的這海棠。若是它損毀太多,我怕我續不上了。”

康成褪去公主的架子,活脫脫一個被課業壓得叫苦連天的孩子。

姚芷衡回道:“小人知曉。”

她折了中間不高不低的一枝。花瓣軟柔,比蟬翼厚,比絲帛透。粉的清新,綠的明快。

看著海棠花,姚芷衡像找著魂一樣。

沒什麽大不了的,郁舟有自己的路要走,她有她的橋要過。海棠抽枝發花,也沒有計較旁邊的木芙蓉不和自己同枝生長。

她執著海棠花,在花樹下笑得明麗柔和。

康成駐足,一時看呆了眼。

含元殿外,眾人紛紛走向宮門。

姚芷衡豎抱著花枝,趕在郁舟離開前叫住了他。

郁舟回頭,見姚芷衡對自己坦然一笑。

“路上小心。”

四年同窗,從幼稚小兒到朗朗少年,郁舟知道姚芷衡想說什麽。

他朝姚芷衡釋然回笑,“你也是。”

曾經少年,拼命想逃脫既定命運,卻發現所有掙紮只是徒勞無功。

以為能並肩的人,其實從未靠近彼此。

只是幸好,籠中鳥的高聲鳴啼被聽見。

九天宮闕裏,有人記得相識於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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