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四章

關燈
第三十四章

一開始,寧杉杉只是覺得好玩。

住家保姆黃阿姨的手機鈴聲是上世紀的一首動感舞曲,非常洗腦,並且鈴聲總是設置得非常大聲,雖然方柔靜很嫌棄,但礙於黃阿姨年紀大了,她也不好多說什麽,寧杉杉每次聽到黃阿姨的鈴聲都會忍不住扭兩下。

這天寧權破天荒地回來很早,心情也不錯,方柔靜內心暗喜,吩咐黃阿姨趕緊做晚飯。

小寧杉杉坐在客廳專心致志地玩著玩具,絲毫沒有將眼神分給沙發上的男人一眼,寧權也沒有打擾寧杉杉,兩人在客廳相安無事地共處著。

突然,黃阿姨的鈴聲響起了,因為聽過很多次,寧杉杉都會哼哼了,邊哼邊下意識地扭動身子,小小一個人,看著還挺喜感的。

方柔靜之前就不喜歡,顯得不文雅。方柔靜自己是小縣城出身,最聽不得別人說她是鄉巴佬,所以對女兒一向秉持著貴族教育,要多貴有多貴,只是在外人看來,多少有些用力過猛。

寧杉杉愛扭動感舞曲的事,介於家裏只有熟悉的傭人知道,方柔靜就隨她去了,只是現在寧權在場,寧杉杉又在扭,方柔靜擔心寧權不高興,著急慌忙地叫黃阿姨接電話,把寧杉杉抱起來,小聲慍怒地叫寧杉杉別動了。

之前寧杉杉也愛扭,但方柔靜頂多說幾句就不管了,但現在手一直拍著寧杉杉的背,警告她再扭就不準玩玩具了。

寧杉杉不懂方柔靜怎麽突然發作,眨巴著濕漉漉的眼睛看著。

方柔靜一直用餘光觀察寧權,要是寧權表現出一點不高興,就把寧杉杉的“不學好”推給月嫂,畢竟有幾個富太太親自帶孩子的?

結果寧權非但不惱,反而還哈哈大笑。現在回想起來,寧權那天心情真的很好,還把紙尿褲都沒脫的年紀的寧杉杉要過來抱。

邊拿玩具逗她邊說:“哎喲,我的乖女兒怕不是有跳舞天賦,這麽會扭,再扭一個給爸爸看看!”

父女倆其樂融融的畫面,讓方柔靜放下戒心,只是寧權的一句無心之言,卻被方柔靜當了真。

寧權從前只誇過寧杉杉可愛,誇她有某種天賦還是第一次,方柔靜當下就有了想法,不管寧杉杉是否真有天賦,方柔靜也能把她培養成有天賦,因為錢就是寧杉杉最大的天賦。

最早學跳舞可以早到三歲,在三歲之前,方柔靜已經聯系好了老師,制定了多種學舞方案。

方柔靜沒接觸過舞蹈,幾乎是從零開始摸索,比她當年高考學得還認真,寧權愛出軌的習慣她管不了,女兒變成了她唯一的希望。

孩子一天一個樣,寧杉杉很快迎來了三歲生日,方柔靜也不管寧杉杉意願,開始帶著寧杉杉上各種名師的舞蹈課。

-

寧杉杉小時候的記憶就是被方柔靜帶著去見各種老師,有嚴厲的、有心高氣傲的、有慈眉善目的、有阿諛奉承的,但他們都有一個共性,喜歡在上課之前詢問學生,“小朋友喜歡跳舞嗎?”

無一例外,寧杉杉回答的都是“喜歡”。

最初,寧杉杉不知道什麽是跳舞,聽到問題下意識看媽媽,方柔靜在寧杉杉耳邊悄悄地說“喜歡”,寧杉杉有樣學樣也說“喜歡”。

說完“喜歡”,老師和媽媽都露出滿意的笑容,小寧杉杉覺得自己沒說錯,就特別大聲地又重覆一遍,“喜歡!”

她們笑得更開心了,小寧杉杉也開心。

可後來上課時,寧杉杉笑不出來了。

壓腿好疼,下腰好疼,她都哭得那麽大聲了,老師表面哄她,手上使得勁兒是一點也沒少,寧杉杉哭了一節課,最後方柔靜不勝其煩,大吼了一句,“要是再哭,今天的零食就沒了!”

寧杉杉嚇了一跳,哽咽地上完了一節課。

寧杉杉以為上完這節課就結束了,誰知,今天上完,明天也要上,後天還要上,以後都要一直上。

不上課的時候,輪到方柔靜拿著教鞭盯著寧杉杉練,寧杉杉覺得媽媽比老師兇多了,起碼老師顧及寧杉杉的家世,不會拿長長的教鞭打她,但方柔靜會。

寧杉杉也試過跟方柔靜說不想上課了,回應寧杉杉的只會是怒氣沖沖的教鞭,寧杉杉哭得天崩地裂也沒改變方柔靜的想法,後來她直接在上課的時候對著老師說,“我不喜歡跳舞,我最討厭跳舞了!”

方柔靜的臉青一陣白一陣的,她費盡心思請老師,結果寧杉杉就給她整這出。方柔靜發現安撫不好寧杉杉,氣得要動手打她,老師在一旁看到連忙阻止。

這次請的老師是大學裏退休下來的老教授,很喜歡孩子,見不得家長這麽教育孩子,方柔靜很尷尬,糟心女兒教育不好,撒潑打滾讓她公然丟了面子,方柔靜表面應和,回到家後拿教鞭把寧杉杉打得皮開肉綻,關在閣樓讓她反省。

那是方柔靜最生氣的一次,寧權出軌都不及於此。

閣樓陰暗潮濕,小寧杉杉抱臂縮在角落,小珍珠一顆一顆地掉,到了飯點也沒把她放出來,問了管家爺爺才知道,因為她不聽話,方柔靜不準她吃晚飯,寧杉杉餓得饑腸轆轆,夜裏又餓又冷,不知不覺昏睡過去。

寧杉杉再醒來的時候,看到白色的天花板。小孩子體質弱,夜裏降溫,管家發現的時候,寧杉杉燒得小臉通紅,當時的寧杉杉不知道什麽是生病,只覺得全身沒力氣、提不起精神。

一進病房,方柔靜就開始哭,寧權又不知道上哪兒鬼混去了,她大半夜帶著孩子來看病,身邊連個搭把手的都沒有,看到懵懂的寧杉杉,方柔靜覺得她們就是隨時可以被拋棄的孤兒寡母,思及此,方柔靜哭得更傷心了。

寧杉杉張了張嘴,喑啞的嗓子讓她發不出聲,用小手拭去方柔靜的眼淚,她以為是她不聽話,方柔靜才哭的。

方柔靜這才想起來照顧寧杉杉喝水,寧杉杉狼吞虎咽地抱著水杯,喝完後方柔靜說要去水房打水,把寧杉杉留在病房,寧杉杉思考片刻,掙紮著下床,小小一個人跟在方柔靜身後。

深夜的醫院水房沒什麽人,方柔靜背過身一個人默默抹眼淚,被她的情緒感染,寧杉杉的眼眶也通紅,下一秒就要哭了。

寧杉杉撲過去抱住她,哭著說:“媽媽,我再也不會不乖了,你讓我練功我就練功,我以後一定好好聽話!”

方柔靜蹲下身,幫寧杉杉把眼淚擦幹。本來她自己哭完,出了醫院就還是端莊大氣的寧太太,結果被女兒安慰,眼淚又要止不住了。

“你要好好練舞,這樣爸爸才會喜歡你,好嗎?”

其實寧杉杉對寧權沒什麽感情,甚至有點兒怕他,比起讓寧權高興,寧杉杉更想讓方柔靜高興,但方柔靜都這麽說了,寧杉杉只好點點頭。

寧杉杉的回答讓方柔靜很滿意,她抱住這個小小的發熱的身體,嘴裏喃喃道:“媽媽只有你了,要是沒有你,媽媽可怎麽辦啊……”

寧杉杉聽進去了,在心裏默默重覆,媽媽只有我了。

在很長一段時間,這句話都成了寧杉杉心裏的支柱,要練舞、要不停練舞、要天天練舞,不然媽媽會傷心。

媽媽對自己的失望、對自己的憤怒、對自己的恨鐵不成鋼,都是她不夠努力,她還要更努力才行,因為媽媽只有她了。

直到……

-

這天,寧杉杉剛下舞蹈課,方柔靜又在和寧權吵架,識趣的傭人全都躲了起來,連寧杉杉回來了都沒人發現。

方柔靜撕心裂肺地大吼:“寧權你說什麽,你再說一遍!”

跟方柔靜相比,寧權就顯得冷靜多了,他冷聲道:“無論說多少遍都一樣,寧家的一切都只會是寧越的,這是在你嫁寧家時就簽好的協議。”

寧權沒有起伏的聲音徹底激怒了方柔靜,“寧權你有沒有心!杉杉也姓寧,她也是寧家的孩子!”

“……”

“還是說,因為她是女兒?如果我再生一個兒子,是不是……”

“方柔靜,我說的很清楚,”寧權忍無可忍,打斷她,“無論我有多少個孩子,寧家只會是寧越的。”

方柔靜發出尖銳的嘶吼,對寧權拳打腳踢,寧權往後退,用力將她推開,寧權嫌惡地看了一眼癱坐在地上的方柔靜,便揚長而去。

“寧權,寧權!你不準走,你怎麽能這麽對我!”方柔靜號哭道。

方柔靜坐在地上流涕痛哭,周圍的傭人裝作視而不見,全都默契地低頭幹活,寧杉杉心疼,在客廳倒了一杯水,遞給方柔靜。

方柔靜眼前突然出現一杯水,順勢看去,是寧杉杉,也是她剛才和寧權爭吵的導火線。

看到這個沒用的女兒,方柔靜怒火中燒,心中的悲憤有了發洩口,搶過水杯就往寧杉杉臉上砸,咆哮道:“滾!你這個沒用的廢物,都是因為你!”

寧杉杉躲閃不及,水杯砸到額頭,周圍看戲的傭人倒吸一口氣。好像有液體留下,寧杉杉摸了摸額頭,是血。

“我方柔靜怎麽生了你這個廢物,去死,給我去死!”方柔靜嘶喊道,隨手抄起一個茶壺就要往寧杉杉身上砸。

黃阿姨及時出現,搶過茶壺,雙手鉗制方柔靜,對寧杉杉說道:“杉杉小姐,你先走,快!”

一旁看戲的傭人終於反應過來,把寧杉杉扶起來帶走。

寧杉杉被推著離開,一直回身看方柔靜,被眼眶裏的淚水放大的方柔靜也是張牙舞爪的。

這個發瘋的女人好陌生,說出的話好刺耳,她剛才只想抱抱她,拍拍她的後背,跟她說,媽媽你還有我呢。

但是,她好像不需要。

寧杉杉轉過頭,蓄在眼眶的熱淚滴濺在地上,有什麽搖搖欲墜的東西轟然坍塌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