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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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人庸俗無聊,鄙薄無知,不值得我與之為伍,布蘭奇·英格拉姆小姐一直這麽想。

她從小就高傲慣了,因為長得相當如人意,人又特別聰穎,老英格拉姆勳爵和母親都把她當掌中寶嬌溺,兄長西奧多和妹妹瑪麗生性懶散,很少有自己的意見,也懶得下決心來做點什麽,而布蘭奇總是特別有主意,導致她在家裏成了權威的女王,沒有人會違逆她的意見。從此,她高傲專斷的性格養成了。她憑自己的小聰明,捉弄那些笨拙可憐的家庭教師——威爾遜小姐、格雷太太,尤伯特太太,然後看著她們的窘狀哈哈大笑。到了進入社交場合的年齡,她已經變成了一個既美麗又多才,唱歌、鋼琴、舞蹈都非常出色的美人,整個社交界的燈光都聚焦在她身上。因為老英格拉姆勳爵的財產大部分是限嗣繼承的,西奧多·英格拉姆得到了一切,布蘭奇和瑪麗幾乎一無所得,所以布蘭奇很清楚,如果她沒有一位有錢的夫婿,今後將不能維持以前那種水準的生活,對這種繼承方面的不公,她既感到憤懣,又無可奈何。

不是沒有人看上過英格拉姆小姐,甚至可以說相當多。她初一登場社交界時,就像一位皇後,美麗動人,歌喉渾圓有力,琴也彈得相當好,追求她的人多如過江之鯽,但是她的眼光很高,覺得他們大多數人——沒有男子氣概,只是一些有著美麗臉蛋的花花公子,又笨又蠢,虛有其表,要麽就是一些有萬貫家財的老鰥夫,又老又醜,她絕不肯降低格調。她眼光甚高,頗為挑剔,追求她的人只能一個個以心碎收場。有人說,要摘取英格拉姆小姐的芳心,要踏過一長段放置著鐵蒺藜的路途。

她曾坐在鋼琴面前,大聲地說:“我可不要瓦克赫那樣嫩手嫩腳的孩子,也不要亞瑪迪那樣忠實的騎士,我要的是黑皮膚的博斯韋爾,又兇又野的詹姆斯·海普本,那才是我願意下嫁的對象。”即使眾多紳士請求她再寬和一些,遷就為她心碎的各色追求者,她也只是不屑一顧地扭開頭。這位“belle dame sans merci”如鐵石一般鑄就的心臟直到遇到菲茨威廉·達西才發生轉機。

他們是在一次朋友舉辦的晚會上初見的,那時候英格拉姆小姐正坐在丹特太太旁邊,丹特上校的妻子性格和藹,白皙的臉蛋流露出一種溫和的神情,身材苗條,穿著黑緞子衣服,戴珍珠首飾。布蘭奇跟丹特太太談植物學,丹特太太說自己喜歡花,“尤其是野花”,非常了解它們,布蘭奇馬上來了勁頭,開始得意揚揚地列舉植物學上的名詞,看到丹特太太因為無知而發窘,她更加起勁了,她利用丹特太太的無知戲弄她,像貓逗弄老鼠那樣追獵著夫人,欣賞她窘迫的神情,觀察她眉宇間每一處細微的變化,她惡意地樂在其中,直到英格拉姆勳爵夫人把她召過去,她才意猶未盡地走開了,像錯失了最美味的佳肴似的。

英格拉姆勳爵夫人帶著她,西奧多和瑪麗去和凱瑟琳·德布爾公爵夫人及德布爾小姐聊天,英格拉姆勳爵夫人和德布爾夫人像是一面鏡子映出的兩個人,同樣個子高大,神氣高傲,不可一世,口氣專橫,擁有帝王一般的尊嚴,據她們說,她們還有一些較遠的親緣關系,她們聊起天來,簡直是相見恨晚的,勳爵夫人把德布爾小姐向布蘭奇和瑪麗一指,希望幾位小姐之間結個深交,其實更主要的,是她想要給兒子英格拉姆勳爵介紹能夠繼承一大筆財產的安妮·德布爾。

布蘭奇把德布爾小姐打量一圈,大失所望。因為凱瑟琳夫人看得出來年輕時是個漂亮的女人,但是安妮·德布爾小姐卻沒繼承她母親一丁點兒美,她面色蒼白,病病懨懨,五官毫不起眼。布蘭奇大為失望,她周圍盡是百合花兒一樣漂亮又多才多藝的女孩,上流社會最不缺的就是這種女孩子,德布爾小姐在這些美人之中難道不是一個醜女人嗎?而布蘭奇又專斷地認為,一個醜女人是造物主美麗臉蛋上的一個汙點,她是絕不和醜女人交朋友的,於是不感興趣地隨便說了幾句什麽,就心不在焉地應酬著了。凱瑟琳夫人問她會不會鋼琴,彈得如何,叫她就在鋼琴凳上坐下,為大家演奏一支曲子,布蘭奇並不推辭,高傲而文雅地在鋼琴前坐下,彈起一支出色的前奏曲,贏得了全場的喝彩,在凱瑟琳夫人的要求下,她還唱了歌。凱瑟琳夫人讚不絕口:“很好,你在音樂上有如此深厚的造詣,又願意下苦功夫,這是不得了的,怎樣一個出色的女孩子!尤其你的鋼琴,非常完美,英國沒幾個人能像我這樣真正欣賞音樂,也沒有幾個人比我情趣更高,我是一流的鑒賞家,你的鋼琴是出類拔萃的,可惜,要是我的安妮身體好,也會成為大家。盡管她身體柔弱,我也將她培養成了一個滿腹學識,多才多藝的女孩兒了,不遜色於你,你們兩個可以深交,我的安妮正缺朋友,你這樣的品貌,家世,你們兩個做朋友正適合。”然後,她開始大談音樂,談器樂,唯一的藝術只有音樂,它所表達的主題即無限,所有的欲望,所有的情感,全部都在音樂中呈現,它所能展現的範圍比語言更超越……

西奧多·英格拉姆當時正在追求艾米·埃希敦小姐,也顯然不是重視內在更甚於外表的人,對於相貌平平的德布爾小姐,他顯然興趣乏乏,也沒想出什麽話題來。瑪麗只是猶如神龕一樣站著,布蘭奇聽凱瑟琳夫人的話無聊,開始戲弄怯弱的德布爾小姐,她覺得這個小不點醜得令人可憐——實際上人家只是並無出眾之處罷了。她樂此不疲地向德布爾小姐發問一些偏僻的知識,對方被她為難得發窘,直到凱瑟琳夫人大發闊論結束,她才肯放過德布爾小姐,稱自己渴了,想去要一杯酒。

站在遠處的查爾斯·賓利對菲茨威廉·達西議論:“我敢打賭,今晚沒有哪一位小姐比英格拉姆小姐更出彩了,她實在是個美人,我還沒有見過比她更美的人,但她的神態令人難以親近,她要是更和善,更親切,準能迷倒一大片人——但她確實很美,整個英格蘭翻過來,顛過去,不可能有比她更高貴的一位公主了。她有點兒像你姨母年輕時的樣子,對嗎?”

旁觀了布蘭奇戲弄丹特太太與德布爾小姐的達西搖頭說:“是的,她很美麗,但是,‘挖陷坑的,自己必掉在其中。’某種謙遜的美德,她似乎並不具備,她有些嘩眾取寵,徒有其表,不是嗎?”賓利驚訝地看著朋友,似乎說不出話來,布蘭奇·英格拉姆突然從他們身後走出來,把兩個人都嚇了一跳,她冷冷地說:“‘拆墻垣的,必為蛇所咬。’多麽會鑒賞人品格的一位紳士啊,但是我的人生準則也要送給您,拉羅什富科說,‘傻瓜不可怕,半吊子才麻煩。’”達西說:“那麽,您是濫竽充數的社交場合的審判官了?”

她的臉色迅速變得冷若冰霜,眼神顯出不近人情,高不可攀的那種神色,比古老家族壁爐上油畫裏的女士肖像還顯得華貴嚴肅、不可親近。她盯著達西,好一會兒才用一種冷笑的神態說:“是的,在這個社交場合上,我絕不會徇私枉法,故息偏袒。每一個自以為是的半吊子,都會被我懲罰。”

她我行我素地走入會場中央,再不理那兩位男士,哈羅德爵士在大談政治,談法國,談雅各賓主義,談美德。布蘭奇走近的時候,只聽他說:“聰明使人心裏疑雲密布,一旦啟疑竇,他就不可能再具備美德了。最純潔的人,最值得尊敬的人,都是那些最傻的人。所以我非常不支持大眾教育,因為時間久了,人們會發現大眾教育對幸福感和道德都是有害的,懷疑宗教然後失去美德,質疑國家然後失去幸福,鄙視自己的命運,不再服從上級的管理和指教,不再甘願幹點平凡的活計——農業,工業。然後被煽動,爆發革命,最終,人們會走到無以為繼的路上去。”

布蘭奇高聲地說:“為什麽談政治?我們不談政治,先生,談政治,說明我們現在的政策走不通了,可是現在一切順暢,我們卻要在快樂的時候為此憂慮,您讓多少人在跳舞唱歌的時候皺起眉頭啊?”晚會上的諸位讚同地點起頭來,於是哈羅德爵士笑了一笑,轉過話題說:“是的,是的,不談政治,我們可以談美德,我覺得美德是每個人身上最重要的東西,像英格拉姆小姐這麽多才多藝的女子,肯定看過塞繆爾·理查遜的《帕美拉》,我們可以談談它,任何的矛盾都是可以通過博愛與道德解決的,您認同嗎?”

她突然皺起眉來,故意嚴厲地說:“我不看小說。”哈羅德爵士嚇了一跳,看她的表情,還會以為自己犯了大逆不道的錯誤,他問道:“那您平時都看什麽呢?”

“《布道集》或者別的什麽。”她板著臉孔,冷冰冰地說,轉而,她又臉色一變,微笑地看著哈羅德爵士說:“一個玩笑,請別太緊張,實際上我是看過的,但我相當不喜歡《帕美拉》,它的道德原則是模糊的,一些微小的美德能使下賤的女子跨越階級,那是當代人杜撰的神話,實際上,那是滑稽的,不僅如此,整本書提倡的美德也因為結局——帕美拉的所得到的地位提升的獎勵,而變得具有強烈的功利性。我認為,這本受到廣泛歡迎的書是一個巨大的笑話。”

“那您喜歡什麽呢?”那位紳士問。

她略帶幽默,反應迅速地說:“菲爾丁的《沙美拉》吧。”頓時間,那位紳士哈哈大笑起來,稱讚英格拉姆小姐的主見與機敏。人們看到這個穿著潔白衣服的姑娘在會場裏嬉笑怒罵,盡情發揮著自己的意見,有人覺得她反應機敏,多才多藝,也有人覺得她嘩眾取寵,生性虛榮,但是不管怎麽樣,兩撥人的視線都聚焦在她身上——這位社交場的皇後,是一個熱鬧的小圈子的中心,沒有人不看她那烏玉般的鬈發,橄欖色的皮膚,以及她那又大又亮,機敏狡黠的眼睛,盡管她常常因為嘲弄而弓起上唇,但是所有人都不得不承認,她容貌高貴,舉止高調,身材又高又直,簡直像個公主,實在引人註目。

賓利先生在一旁註視著,對好朋友達西說:“你快瞧,哈羅德爵士肯定被她迷倒了,簡直被迷得神魂亂轉。”達西只是淡淡地說:“有才氣,反應迅速,還有點幽默感,肯定是會把那種‘知識分子’迷得神魂顛倒的。看得出來,她很享受那過程,捉弄那位先生,以及將他迷得五迷三道的那過程,她自己心知肚明,並且樂在其中。”賓利說:“這麽說,你很討厭她咯?唉!可是你為什麽要那麽評價她呢,還被她聽見了,這下要結下梁子了。”然而他的夥伴並不是非常在乎的樣子,只是相當冷漠地轉身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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