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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6章 套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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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6章 套路

建章宮外有一片不大的庭院,平日裏寂寥冷清,此時卻站了不少各部官員。

幾天前,襄州的戰事就已經傳到京城,如今晉王回京,君侯親自護送,他們敏銳的嗅覺預感到要出大事。

見殿門緩緩打開,柳徽使了個眼色,楊覆立即擠上前問道:“聽說晉王入宮了?”

曾賢答道:“這會兒陛下正在問話呢。”

“君侯和衛夫子也在?”

曾賢隱晦地回頭看了一眼,問道:“諸位臣工怎麽都來了?陛下沒有召見啊。”

雲淵道:“我等不進殿,在此等候便是。”

曾賢知道,這一夜誰都睡不著,遂吩咐幾名小宦官搬來一些坐具暖墊置於廊下。

朱璧居

王戎焦躁道:“你怎麽還在這裏?朝中兩千石以上的官員都去建章宮前等消息了。”

容緒慢條斯理地拾掇著花葉:“兄長方才都說了,朝中兩千石以上的官員,我一介商賈,湊什麽熱鬧。”

王戎氣得一時無語,額頭青筋梗了梗,轉身就要大步出去。

“兄長,蕭暥的人去了沒有?”

王戎腳步一頓,“沒有,怎麽了?”

“他自己都沒出面,我們王氏摻和什麽。”容緒慢悠悠放下花剪,“有時候站得遠一點,反倒看得更清楚。”

***

大殿內,桓帝面色面色晦暗:“朕從未下達任何旨意,讓你誅殺北宮皓。”

“阿季,你還想加一條假傳聖旨之罪嗎?”

魏瑄反問:“月前陛下可曾下詔書申斥過北宮達?”

這道詔書天下皆知,桓帝當然不會否認。

他不耐煩道:“北宮達遣鐵鷂衛屠仙弈閣,致士人死傷無數,海內震動,故而朕下詔斥之。”

魏瑄道:“北宮達自恃擁兵百萬,挾持君上,屠殺士人,皇兄不以其忤逆,寬宏大量,僅下詔以申斥,然北宮達卻不思悔改,枉顧天恩,反倒借此機會,遣北宮皓以南下請罪之名,行謀奪疆土之實。又以龐岱出兵雍北,妄圖南北呼應,夾擊雍襄,危及京畿,虎狼之心,昭然若揭。此天下士人所共見也!”

他聲音清越,字字明晰,殿外正站立等候的眾臣皆聽得頻頻點頭。連盛京系的官員們都覺得北宮達欺人太甚。畢竟仙弈閣血案中,盛京系折損過半,乃至於一蹶不振,現今處處受中書臺打壓。

士人被屠,駭人聽聞,最後只一道詔書就過去了,別說是盛京系,雍襄世族們心裏誰不憋著一口氣。

“陛下曾教導臣弟‘為君者外不能據蠻夷於國門,內不能賓服諸侯。如何為天下士人之楷模,為萬兆黎民之君父’。”

桓帝一楞:“等等,朕什麽時候說過這話……”

“彩!”殿外候著的涵清堂主廖原撫掌讚喝道。

魏瑄反應極快,立即順勢朗聲道:“陛下英明。”

殿外眾人聞言,跟著齊聲道。“陛下英明!”

桓帝:“行罷,朕好像是說過這話……”

魏瑄又道:“陛下日理萬機,當然無暇顧及平時對臣弟的只言片語,一時忘了也是正常。”

桓帝順梯往下爬:“對,是朕一時忘了。”

“但陛下所說,字字句句,臣弟皆謹記在心。”

這話說得中聽,桓帝還未來得及假模假式地自謙幾句,就聽魏瑄緊接著又道:“當年秋狩,皇兄也曾說過,北宮皓倨傲無禮,屢犯天顏,若再不懲處,則皇家天威何在?”

桓帝大驚:“朕何時說過這話?”

魏瑄靜靜道:“陛下大概也是記不清了,但臣弟都記得。”

桓帝這才猛然反應過來,被套路了!

但既然剛才他親口承認了,他說過的話,自己會有‘日理萬機’記不清之時。那麽到底他曾經有沒有流露出殺北宮皓的意思,時隔日久,這就說不清了。

君無戲言,皇帝出口即是口諭。

但魏瑄可是‘字字句句,謹記在心’的。

魏西陵和衛宛相視了一眼,明白了。

北宮皓的死事關系甚大,魏瑄不過是個未加冠的皇子,以他的身份擔不住。幕後必有主使者。

所以魏瑄今晚當著皇帝,當著殿外的諸位臣工,先陳述北宮達忤逆不臣,輕慢皇室,屠殺士人,謀奪疆土之罪行,然後套了皇帝的話,使桓帝成為這幕後的主使。

如果有皇帝口諭,那麽此事就是臣子犯上,君要臣死。

北宮達雖然憤怒,但於法理上有虧在先。他就更沒有發兵的理由了。幽燕世族是不會支持他犯上作亂的。

但是這樣明擺著坑了皇帝一把,對於這位心胸狹隘的陛下來說,必耿耿於懷。不知道會用怎樣陰毒的手段來報覆。

果然,桓帝陰惻惻道:“阿季,朕知道你是誤殺北宮皓,但他畢竟是北宮達的世子,如今北宮達勢大,朕若對你毫無處置,恐怕此事難以平息。”

“陛下,晉王乃玄門弟子,我作為師長,亦有疏於管教之責。”衛宛道。

魏瑄一詫,他沒想到衛宛會出面維護他。

衛夫子怕是擔心皇帝會來一句‘為平息事端,借你頭顱一用’之類的話。看來衛夫子平時追捕他毫不留情,卻並不想見他送了命。

桓帝皮笑肉不笑道:“衛夫子多慮了,朕只是礙於局勢不得不委屈阿季在掖庭獄待一陣子。”

“掖庭獄是宮廷內獄,朕也方便照顧阿季。”他說得慢條斯理。只要魏瑄進了掖庭獄,想怎麽處置還不他一句話。

掖庭獄歷來關押的都是宗室皇子,自古皇權之爭最為殘酷,掖庭獄陰暗的鐵監裏有著數不清令人膽寒的刑罰。該讓魏瑄長長規矩了。

桓帝陰郁地想,面上卻和顏悅色:“依大雍律,宗室皇子犯罪,關押掖庭獄,北宮達也沒什麽話好說。”

他沾沾自喜地看向魏西陵,親切道:“皇叔以為如何?”

魏西陵身為宗室,又是一方諸侯,無論哪個身份,桓帝都要征求他的意見。

但這個處置於情於法都無懈可擊。魏西陵也斷挑不出毛病。

魏西陵道:“陛下如此懲處,有寬縱之嫌。”

什麽?桓帝著實怔了一下。還嫌輕?

衛宛也愕然看向他。

魏西陵神容冷峻,不像是隨口一說。

唯有魏瑄低眉不語,看來皇叔也清楚其中的厲害關系。

若皇帝不重責於他,北宮達便可以皇室包庇縱容,處置不公為由發兵。此刻,許慈和龐泰還在高唐對峙,戰事一觸即發。

打入宮廷內獄,以皇帝陰毒的個性,私刑是免不了,但既是私刑,外界便是不知曉。

魏西陵道:“此事並非陛下之家事,乃是國事。”

桓帝搞不懂了,他幾乎要覺得莫非他們叔侄之間有什麽隔閡?但魏西陵行事磊落,就算有私怨,也不是攜私報覆的人。

桓帝不禁問:“皇叔認為該如何處置?”

魏西陵言簡意賅:“寒獄。”

他答應過蕭暥,護魏瑄周全。

***

春深夜半,燭火搖曳,光影間,那人修長的手指仿佛沾著花蜜,輕若無物地落到他的唇畔。

蕭暥註意到,經過剛才一陣鬧騰,謝映之也沒能完全幸免,衣領微微松敞開了,一點紅豆湯正濺在他線條清致的鎖骨邊,如一點紅塵煙火落了在皚皚冰雪上,在衣領的遮掩下若隱若現著。

蕭暥忽然意識到,他也不是無懈可擊的。

想到這裏,他張開嘴含住了指尖,就像銜住了一點早春盈盈的落花。

謝映之的指甲光潤,指尖微涼而細膩,卻比花瓣更為剔透。

甜羹順著修長的手指淌到他唇齒間,甘醇而清淡,他微微瞇起眼睛,燭火下那慵懶如霧的眼神帶著幾分迷離的倦意。

謝映之沒親上過戰場,也沒有打過獵,不然他就會知道這是野獸捕獵前經常流露出的眼神。

此刻他的心中卻微微一空。

這一次卻沒有達到共感,他心間只有一片空寂。

那麽,剛才是怎麽回事,若不是共感,蕭暥一個沒有修為的普通人,是如何察覺到他肩下的傷口?

他眸中罕見地浮現一絲恍惚。只覺得指端濕滑溫熱,像被一只小動物弄得有些意亂。道心不穩,使諸法難成……

難道說,還是因為他負傷的緣故致使心神不穩?

他心中一沈,忽然手腕被利落地扣住了。

蕭暥眼梢微微挑起,就著輕含他指尖的姿勢拉近了他。隨即一手攬腰,敏捷地在桌案上一個翻滾。夜風蕩開書房的門,案上帛紙紛紛飄散,兩人已經換了位置。

蕭暥微喘著氣,終於成功地用粥糊了謝映之一身。

“先生衣衫也臟了,我幫先生擦擦。”蕭暥狡黠道,火光下那眼眸線條流麗明采逼人,哪裏有半分倦意。

但別看他表面篤定,心裏卻緊張地發虛,畢竟是玄門大佬,他還是第一次把謝映之壓在身下。這感覺實在有點不真實,只覺得那人身似一片輕雲。好像只要輕輕動一動手指,就能把自己掀出去,但他偏偏沒那麽做。

謝映之躺在棋盤上,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小宇,有人來了。”

誆誰呢?還給他來這招!

這回西陵還在宮裏。雲越也被他打發回去了。徐翁看到也沒關系,老爺子什麽場面沒見過。

他記得當時魏瑄那一劍捅的是右肩下,不搞清楚傷情,他心裏不踏實。

那輕軟如流雲薄霧,輕輕一扯就松敞開了,遮不住半邊流暢的肩線,蕭暥的指間剛觸到一片清潤的肌膚,就聽到背後有人清了下嗓子,“咳。”

他頓時一道雷劈中了。

“大哥!”

秦羽拄著手杖站在門前,不忍直視道:“彥昭,我知道你們小別勝新婚。”

又見謝映之衣衫不整,霞色的大氅滑落肩頭,上面還有汙漬和褶皺,幾縷散落的發絲垂蕩在耳邊,傾世風華如流水落花委落一地。

他濃眉皺起,“彥昭,你怎麽如此性急,也要顧及映之的意願罷。”

蕭暥楞住了,不是,什麽?我怎麽他了?

秦羽語重心長道:“彥昭,我知道你打仗憋久了。”

蕭暥一口老血堵在喉嚨裏,大哥你都想到什麽了啊?!

“但映之文弱,你不能仗著武力用強啊!”

蕭暥懵了:他文弱?大哥你是不是對他有什麽誤解?他可是單手就將一個白玉燈臺碎成齏粉的大佬啊!

他看向謝映之,內心大喊:先生,你說句話啊!嗚……

他可憐巴巴地求饒:剛才是我錯了……不該套路你。

謝映之順水推舟,微笑道:“小宇,今晚還有正事,下回罷。”

蕭暥:下什麽回?還有下回?!

秦羽點頭道:“映之說的對,你身體也不好,打仗剛回來急什麽,等調養好之後來日方長,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

蕭暥:嗚……說不清了。

他蔫頭耷腦:“大哥,你今晚來這是有何事?”

秦羽腿腳不便,他本來打算等明天事定之後再去拜訪他。

秦羽道:“魏將軍讓我來帶個消息給你。”

蕭暥陡然一驚:“阿季有消息了!”

秦羽道:“最後是判入寒獄。”

京城有三個重獄,分別為關押宗室的掖庭獄,關押審訊官員的廷尉署,還有一處,關押帝國最重罪的人犯的寒獄了。

但蕭暥卻陡然松了一口氣。

寒獄是他的地盤。

謝映之道:“寒獄戒備森嚴,對晉王來說,反倒是最為安全之處。而且主公在寒獄裏還有一個特別的監室。”

當年蕭暥在寒獄裏給北宮潯造過一個vip套房。

“阿季現在哪裏?”

“魏將軍怕節外生枝,親自押送他去寒獄了。”

蕭暥心中一塊石頭落了地:西陵果然靠譜。

寒獄屬於他管轄,若要將魏瑄押送寒獄,需要他的鈞令,魏西陵為了避嫌,才故意繞道秦羽處,以大司馬令代之,同時,秦羽得到消息,也會第一時間來通知他。

秦羽道:“我就來傳個口信,彥昭就不要擔心晉王了,你們也早點睡。別再折騰了。”

蕭暥腦闊疼:沒折騰啊?等等,什麽叫你們早點睡?

“大哥,不是……”他正要解釋

“這粥怎麽擱地上啊?”秦羽拄著手杖彎下腰。

蕭暥楞住了,這不是剛才灑了的那碗嗎?

他看向謝映之,難不成真有覆水能收之法?

“我剛好有些餓了。”秦羽道,

蕭暥:“等等,大哥,別吃!”

“味道還不錯。”秦羽讚道。

蕭暥:……

***

寒獄

火把的光將他們的影子投射在狹長幽暗的磚石甬道中,陳英親自提著風燈,在前面引路。

北宮潯的vip套房經年未用,陳英已讓人去打掃了一下灰塵,鋪上新換的褥子,案頭還擺上書籍和筆墨紙硯,寒獄裏冷,還擱了火盆。

“晉王有什麽需要的,盡管吩咐。”

“我不住這裏。”魏瑄道,

魏西陵回頭看他,眉頭輕蹙,“阿季,這是他為你準備的。”

魏瑄道:“皇叔,替我感謝蕭將軍。但我不能住這裏,如果讓北宮達的密探得知了,恐再生事端。”

他又問:“陳司長,此處可有梅樹?”

陳英莫名其妙,“倒是有一株老梅樹,寒獄剛建的時候就在那裏。”

魏瑄:“帶我去。”

月光照在森嚴的高墻上,墻角一株虬曲的老梅樹,春季梅花已雕,只有一樹青綠的葉。

魏瑄怔怔看著,淒冷的月色照著他的臉極致的蒼白,“我想住這裏。”

梅樹旁的鐵檻上,有一個狹小的窗口。可看月色,卻也漏風雨。

陳英搞不懂了,這些王孫公子附庸風雅到了這個地步?

“君侯,這?”他看向魏西陵。

魏西陵點了下頭,往裏走去。

陳英趕緊跟上:“那間監房在角落裏,又潮又冷,容我收拾收拾,添幾個火盆。”

……

這一收拾就是半夜。

天將破曉時,一輪殘月掛在高墻邊,魏西陵站在鐵窗前,沈冷無聲地望著殘月瘦梅,落了一肩清霜。

“今夜多謝皇叔周旋,但此處監牢之地,皇叔不便久留。”魏瑄把陳英給他的軟墊暖爐都收拾到一邊。他用不到這些。

這裏光線幽暗,四周的墻壁黑沈沈地向他壓了下來。

“陳司長會照應我的,皇叔放心。”他輕聲道,“也讓蕭將軍放心。”

提到那人,他眼中有微光閃爍,但在魏西陵轉身之際,又很快地低下頭去,避開了他的視線。

魏西陵道,“阿季,為何選這裏,你想到什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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