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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5章 望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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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5章 望氣

山間的天還沒亮,魏瑄提著風燈出門,他穿著一身單薄的青衣短打,挽起袖子,露出肌肉清健的小臂。

玄門這兩年一直在招新,開春後又要新進弟子。

此番招生大概有近百來人。有些陳舊的屋子,由於常年不住人,便垮塌了,需要修繕。

由於魏瑄那天夜裏差點把房子燒了,作為懲罰,就罰他修繕房子。

衛宛治下的玄門極為嚴格,受罰是不能影響課業的。也就是說,魏瑄的課一節都不能少。

因此,他只能將所有課外時間都用來修房子,從清早雞鳴到太陽落山,沒有休息的時間。

對於新入門的弟子來說,進玄門的第一年本來就很辛苦。如果扛不下去,就只有打道回府。

但魏瑄沒有打道回府的機會,沒有退路,他若是修玄不成,恐怕只能打包去斷雲崖牢底坐穿。

玄門弟子根據修為,分為初蒙、滌塵、識義等九個級別。

剛入門的弟子稱為初蒙,這一階段規矩多,犯規不但要受罰,還要扣分。所學的課程也都是基礎理論課,不僅繁雜,還很枯燥,且要考試。

每月一次月考,每三個月一次季考,年尾還有一次年考,又叫做升級考。

當然升級考不是每個人都能參加的。只有這一年積累的學分達到優秀的弟子,才有機會參加,準許通過的名額也很少。

如果通過了年考,那麽恭喜你,再也不用糾結晚飯吃什麽了,升入滌塵階段後,就要辟谷,正式修玄法了。

但是如果你以為從此脫離肉體凡胎淩雲登仙呼風喚雨,那就太天真了。滌塵階段的玄法造詣,可能也就夠你不用洗澡罷了,還真的是滌塵,也叫淬體。

就是排除人體內沈澱的汙垢雜質,簡單來說算是凈化排毒。

通過這個階段,身體會變輕盈,變強韌。但是想要像謝玄首這樣來去無聲,好幾次把蕭某人嚇得小松子驚落一地,那還頗有些距離。

滌塵階段有一個福利是特別受士子姑娘們歡迎的,那就是皮膚明顯變白,變剔透,氣色紅潤有光澤。但想要得到謝玄首那種清透如冰,懟臉上都看不到毛孔的陶瓷肌,那就得回爐重造了,人家那是天生的。

滌塵階段簡而言之就是滌去體內的雜質和汙垢,降身軀變成一個可以容納天地之靈氣的容器。

滌塵階段準備好後,就可以進入識義階段了,到了這個階段,才算真正入門,可以見識到玄法的博大。內容也非常豐富了。

在玄門,每個級別所對應的權限都是不同的。

比如進入識義階段的弟子,可以在師長的批準之下,下山游學或者執行任務。

到了破妄級別的弟子可以拜師,選擇適合自己修行的法系,課程都是師父安排的,也會清閑很多,不需要再上基礎課。

而知秘級別以上就可以自由外出,到了守境級,就可以收自己的弟子了。

每升一個級別,一般玄門弟子都要花上三五年不等。

等到了第七級的守境之界以上,可以參加玄門最終極的考試,也可以說是眾玄門前輩品評人才的雅會——清鑒會。

清鑒會每十二年一次,清鑒會的魁首往往會是下一屆玄首的候選者。

當然這些對於初蒙階段的苦逼學生來說,就是看個熱鬧,甚至他們連看熱鬧的精力也沒有。

因為對於初蒙來說,課業負擔非常繁重,除了考試外,平時也不能懈怠。因為曠課、遲到、衣冠不整、大聲喧嘩、犯學規等都會扣分。

就算是你刻苦努力,拼了命地修行,從初蒙一路上升到守境,如果一旦犯了重大過錯,就會被送去戒律堂廢去修為,重新修煉。

而廢除過修為的人,已經是半個廢人了,此生恐怕再難達到以往高度的一半。

但如果以為只要刻苦修煉,不犯錯誤,日積月累,總能從上升到七八級別,至少能有個五級的破妄吧?

那就太天真了。

因為從初蒙上升到識義相對容易,到了識義以上,就將見識到玄法之精深—— 一級比一級難考。

所以如今玄門眾弟子中,能達到識義以上的只有寥寥三十餘人。

很多人窮其一生、清心寡欲地刻苦修煉,也只能升到識義止步,乃至於白發蒼蒼,還沒摸到破妄的邊兒。

當然,這是普通人的玄門修行之路,也有天賦悟性極好的人,兩年升三級,以及像謝映之這樣家學淵源深厚的,一進玄門就是玄清子的弟子。從來都沒有體會過升級之路的酸爽。

魏瑄拋棄了秘術,從零開始修煉玄法,他走的就是一條普通人的升級之路。甚至比普通人更難。

因為秘術和玄法是相悖的,他曾經修過秘術,就導致他修習玄法的底子不好。光進入第二級的滌塵階段,就有得他受罪的。那幾乎是要他渾身筋骨血脈全部打碎重塑。

雪上加霜的是,在西征的時候衛宛已經認定他是邪魔外道了,一有風吹草動,他就要受罰扣分。有時連青鋒都不明白,為什麽衛夫子要這樣苛待一個新入門的弟子。

玄門歷按照七天為一周期,一學周休息一天。如果受罰,這可憐的一天休息就沒有了。

魏瑄並不在意辛苦,也不在意被苛待。

他就像一個最普通的玄門弟子一樣,每天聽課、訓練、幹活,安之若素。

魏瑄這一次受罰的任務是修繕屋宇,一共是十間屋子,有些屋子建造的年份有得可以追溯到景帝年間,百年老宅,灰塵都積得跟棉絮似的,廊柱松動,墻壁漏風,搖搖欲墜,幾乎是一片危房。

其實玄門有專門的匠作坊,一般情況下是不會讓初蒙級的弟子做這種又臟又累還有些危險的工作。但顯然魏瑄這個邪魔外道除外,連青鋒都覺得衛夫子有點針對這個新入門的師弟。

這十間屋子要修完,得花不少時間。加上魏瑄做事一絲不茍,就更加耗費時間精力了。

天微亮以後,卯時上課以前,他有大半個時辰修繕房屋。

此時已經開春,山間冰雪融化匯成溪流,在山谷邊嘩嘩流淌。朝陽升起,山間蒸騰起氤氳的霞霧,清早料峭的山風吹起他的青衣,隱約可以看到清勁剛健的輪廓。

拆除朽壞的房屋結構,砍伐木料,切割打磨,丈量計算尺寸,十多天下來,魏瑄已經是一個出色的木匠了,他還和玄門匠作大師傅商量下,活學活用地設計出加固改進的方案。

他人緣好,盛忠他們幾個都自願幫他修屋。魏瑄謝絕了,但盛忠執拗得很。因為魏瑄幫過他。

玄門招生要考察幾個方面:天資悟性,門風清明,儀表堂堂。容貌俊美和天資穎悟一樣,入學都是可以加分的,但外貌醜陋者,基本就和玄門無緣了。所以洛雲山上,四季風光如畫,極為養眼。

盛忠是康遠侯的侄子,長得卻不像土豆侯爺那麽接地氣,眉目舒朗,唇紅齒白,一張圓臉頗為可愛,只是身段像康遠侯,短了點。因為這個原因,少不了被同級的傅昆嘲笑。

傅昆乃是海安伯之子,又是澠州牧張繇的外甥,張繇的封地澠州和康遠侯的封地很近,康遠侯吝嗇,張繇貪婪,這兩人平時就有沖突,張繇的軍隊雖然連虞策趙崇都比不上,原本搶康遠侯地裏的礦是沒問題的,可耐不住康遠侯有靠山,他的靠山就是蕭暥。

康遠侯的封地富產銅鐵礦,蕭暥在黃龍城兵工廠鍛造兵器的礦產來源就是康遠侯。

而且生性吝嗇的康遠侯,竟然對蕭暥格外慷慨,予取予求,這就更讓張繇眼紅了。

正因為長輩們的這些過節,傅昆和盛忠也不對付。

傅昆不但長得人高馬大,入門還比盛忠早一年,平時總是擠兌欺淩盛忠,讓盛忠頗為苦惱。

可能因為康遠侯的緣故,魏瑄一直很照顧盛忠。

想到康遠侯,魏瑄就仿佛回到了當年秋狩之時,既有幾面之緣,便是故人。更何況康遠侯一直在為蕭暥提供礦產。

盛忠對他來說,仿佛是他和那人之間僅剩的一點遙遠的聯系了。

但魏瑄自己也是初入門,秘術又被封,整天被衛宛盯著,稍有舉動就要挨罰扣分。

不過他這些年也看多了戰場朝堂上的爾虞我詐,只略施小計就讓傅昆自食其果被關了禁閉。從此盛忠就特別崇拜他。

盛忠非要替他修繕屋宇,魏瑄拗不過,就答應讓他簡單地打點下手,有點危險和技術性的活,還是自己來幹,怕盛忠不慎傷到。

“休息會兒罷,快到上課時間了。”魏瑄望了望山間高升的日頭,把汗巾在溪水裏洗了洗,遞給盛忠。

盛忠憨憨地接過來。

看著朝陽下盛忠汗津津的圓臉,魏瑄忽然意識到,那人真的已經離開了。

如今閉上眼睛,眼前再也不會出現蕭暥的身影。也許再過上幾年,十幾年,連那曾經讓他魂牽夢繞的容顏也模糊了。

他知道,即使現在說著永不忘記的話,可幾十年後呢?

在紛繁瑣事的消磨中,那些曾經風起雲湧、金戈鐵馬的歲月遠去了,他也已泯然眾人。

那時候,他是否還能記得在那些風雲激蕩的歲月中,如驚鴻掠影般的人?

比離別更讓人傷懷的,其實是淡忘。

他迎著陽光瞇起眼睛,眼睛進了風,有些酸痛。他十七歲,好像已經過盡了一生。

他坐在木樁上,看著不遠處,朝陽躍出山間平臺,照著古松下入靜打坐的老人們。

他們也是像他這個年紀入的玄門,直兩鬢蒼蒼還徘徊在識義級別,每天觀雲打坐,一生猶如白駒過隙,驀然回首已是百年身。

魏瑄覺得這可能也是自己的歸宿了。

這個結局看起來比囚禁在絕壁萬仞、暗無天日的斷雲崖要好上很多。

可是對魏瑄來說,沒有蕭暥的日子裏,無論是徜徉在這山間的桃源仙谷,還是被囚在陰森的絕壁崖底,其實都是一樣的。

每一天再也沒有區別。

日子如流水,世界喧囂紛攘,對他來說,只有紅顏白發,寂寞永存。

好在這幾天繁重的體力勞動暫時填補了那人離開留下的空白。

魏瑄發現勞損筋骨,果然是個自我調節(自虐)的好方法。用辛苦勞作來充實沒有那人的世界。

他在陽光下揮汗如雨,肩背的肌肉也比以往健實了不少,皮膚不像以往那麽蒼白,面部輪廓更加英朗深刻,唯有一雙眼睛依舊如春水寒玉般,深深地不見底。

“這不是我們的天才嗎?”一道戲謔的聲音傳來。

一只腳踏在了他剛刨好的木料上。陽光照在這翹頭雲錦履上五色斑斕。這是大梁城紈絝們新流行的樣式,容緒先生的最新設計。

玄門規定所有弟子都要穿‘校服’,但是沒有規定鞋履,所以家財豐厚者也就只有在鞋履,腰帶這些細節上偷偷炫耀了。

傅昆剛從罰禁閉中出來,就看到魏瑄也在受罰,心中頗為暢快,“季師弟怎麽在這裏幹粗活?”

他笑得不懷好意: “我看你這裏人手不夠啊,我來幫你吧?”

他話音未落,腳下一踹,嘩啦一聲,堆疊的木材滾得滿地。

“你是來找茬的!”盛忠氣得臉圓鼓鼓的,但是他個子矮小,打不過人高馬大善於格鬥技擊的傅昆。

“盛忠,算了。”魏瑄道,

哪裏都會有這種人,這讓魏瑄想起北宮皓,當年秋狩時,他曾被北宮皓氣得像盛忠一樣橫眉怒目,還是蕭暥替他出的頭。想在想來,恍如隔世。

如今,他不會因為這些人生氣了。魏瑄看都不看傅昆,兀自起身繼續幹活。

***

不遠處,一棵古槐參天而起,虬曲的枝條掩映著旁邊高聳入雲的闕臺。

闕臺上站著兩人,一人昂然而立,身姿挺拔如孤松,另一人則放松地倚著欄桿,修眉俊目,如迎風的桃李。

這兩人一個冷峻深刻,一個散漫曠達,氣質迥異,卻都有一種淩雲般的超脫感,仿佛靜立雲端,俯視世間眾生的神祗。

“你招的都是些什麽人?”倚在欄桿上的青年道,“你不能光看家世門第根骨如何,素質上也要把一把關罷?再招來一個薛潛,你怎麽辦?”

衛宛冷峻地看了他一眼。

東方冉,也就是薛潛,是玄門的一道猙獰的舊疤,此人說揭就揭,毫無心理負擔。

玄門中人都畏懼衛宛,很少有人敢直面衛夫子嚴厲的目光,可對方卻不為所動。

那個口無遮攔的家夥就是魏瑄那個古怪的隔壁鄰居。

此人名叫墨辭,常因信口開河,行為放誕而和他人顯得格格不入,自稱是玄門的一股清流。

墨辭說的沒錯,玄門在百年前的那場大戰裏損了根本,乃至長期人才雕敝,這些年一直在招人。

新的大戰將近,衛宛難免有些操切,招的人多少良莠不齊。

墨辭嘆了口氣道:“我說大師兄,咱們招人也要講點質量。和蒼冥族之戰不是仗著人多勢眾搞群毆,還是要看根骨,你看看你招了那麽多人,結果連一個都天陣都湊不齊。連傅昆這種人都招進來,這不是給玄首丟人嗎?”

衛宛面色一沈,道:“招傅昆進來,不是因為他根骨佳。”

“我就知道。”墨辭露出了然的神情。

他看了一眼衛宛,懶洋洋道:“要我說,最厲害的還是玄清子師叔啊,當年賣了映之一杯情懷,反手甩給他一個爛攤子,優游歲月去了。這些年玄門把他的價值都要榨取光了吧?”

衛宛眉頭聳起,這小子這張嘴果然沒個把風的。

謝映之不僅是晉陽謝氏的公子,而且,其人光風霽月,當年他在成為玄首前,就已經名滿天下。

所以,謝映之成為玄首不僅使得玄門和晉陽謝氏關系密切,進而在世家公卿間游刃有餘,得到了名門望族的支持和士人們的追捧。而且謝映之的傾世風儀還吸引了無數世家公子紛紛加入玄門。

任何一個門派的發展都是需要人脈和資源的。更何況當時已經是在幽帝末年,大雍朝內外交困、危機四伏,玄清子很可能已經目光敏銳地看到了即將要到來的亂世,只有謝映之成為玄首,才能為了讓本來就岌岌可危的玄門能經得住接下來的風雨,在諸侯爭霸的亂世,保全玄門,也保全那些秘密。

而且晉陽謝氏和公侯府還是世交,玄門就間接地得到了公侯府的庇護。葭風又離永安那麽近,在這個亂世裏,玄門不僅沒有繼續衰落,反而得到了發展。

玄清子此舉頗多心機,哪裏是當年空有野心、躊躇滿志的薛潛能理解的。

“薛潛在清鑒會得了第一,師叔卻把玄首之位傳給沒有參賽的映之,所以薛潛就不服了吧?”墨辭摸著下巴,頗有意味道。

玄清子一句“映之心性最佳。”就把玄首之位傳給了謝映之,也把這爛攤子交給了謝映之。

薛潛曾以為,把玄門交給謝家這個不知人間疾苦的小公子,玄門會徹底傾頹,在亂世裏灰飛煙滅。

但謝映之卻如春風化雨,潤物無聲,讓玄門這片雕敝的焦土又萌發出了生機。

“映之也是妙人啊,如源頭活水,總是涓涓不斷地給你們提供新的……”墨辭說到這裏,意識到自己此刻正懸空蕩著兩條腿坐在欄桿上。身邊衛宛面色深峻,他說出下面那個詞,可能會被對方一腳踹下去,他舌頭上打了個彎,“嗯……青年才俊!”

衛宛沈著臉,“ 映之也是你叫的?”

“哦,謝玄首。”墨辭敷衍道,並沒有聽出增加了多少尊敬的意思,看向遠處竹林中正在訓練的劍修弟子,“這些孩子裏很多人都是沖著一睹謝玄首的風儀來加入玄門的吧?結果每天吃苦受傷,別說謝玄首如沐春風的親自指導了,連個面都見不著。每天就只能對著一臉苦大仇深的戒尊,你們這不是坑人嗎?”

面對臉色越來越黑的衛宛,他仍沒有半點收斂些的自覺,“還好有齊師姐溫柔可親,你不覺得最近訓練負傷的人更多了嗎?”

他兩條腿吊兒郎當地掛在欄桿上,也算有自知之明,如果不是衛宛有事要問他,早就把他從這裏踹下去了。

衛宛擡手遙指著魏瑄道:“你善於望氣和推演,你看他如何?”

墨辭道:“資質倒是不錯。”

衛宛目光隱隱一銳:“說詳細。”

“所以你就這樣折騰他?拔苗助長?”

衛宛耐著性子道:“玄門修行本就是磨礪意志筋骨,平日若太安逸。”

墨辭瞪大眼睛:“卯時起,醜時休,一天十堂課,隔三差五有訓練,每月考試,五十七條戒規,你管這叫太安逸?你們這都是些什麽人?”

衛宛道:“看來你積忿挺久。”

墨辭:“我能積什麽怨?我又不是薛潛。”

衛宛眼底掠過一絲寒流。此人又提薛潛,挑釁意味濃重。

墨辭權當沒看見,“就算是薛潛,他當年自虐似的用功,搞得心理都扭曲了,花了十三年才升到守境,哪比得上我一年連升三級,入門五年就夠收徒了,我這才叫天生穎悟,但我不想收徒罷了,有徒弟怪麻煩的,不就端茶洗衣倒夜壺嗎,我自個兒都能幹,等等……”

他忽然想起了什麽,眼中流露出洞悉天機的目光,“你是有意不想讓那孩子升級?讓他永遠困在玄門。”

“今天這個傅昆不會是你派去的吧?”

衛宛眸光冷峻。

墨辭摸著下巴:“魏瑄如果憋不住把傅昆揍一頓,罰上加罰,就要扣掉整整一季度的學分,大師兄,你這樣有點損啊。”

如今魏瑄既失去了秘術,又不會玄法,廢人一個。如果不能通過年考升級,或者升級地極為緩慢,比如要花上十年升到識義級,再花上二十幾年升到破妄。到時候,魏瑄都已經年過花甲了,還能有什麽作為?就算他是個魔頭,也沒有什麽公害了。

歲月蹉跎,朱顏白發,世間還有什麽利器堪比光陰之劍更鋒利呢?

這就叫做溫水煮青蛙,慢慢耗死他。等到他須發斑白時,一生已經過去。驀然回首間,年輕時波濤洶湧的歲月,曾經亂世洪流間驚艷了時光的人,都不過是茫茫江上一道飄渺的遠影。

魏瑄是自願入玄門修行的。既然入了玄門,就要遵守玄門的規則。

魏瑄曾經是衛宛的學生,衛宛了解他,魏瑄某些方面像魏西陵,做事極為認真,這樣的人遵守規則起來,就會和玄門的升級制度死磕到底。

修玄法未必能化解他的心魔,但是,修玄法卻能困死魏瑄的腳步,讓他一生都無法踏出玄門。

衛宛道:“他修秘術,有心魔,我不得不如此。但是他未犯大過,我不能將他關進斷雲崖。”

墨辭有點佩服,這一招太隱晦了,殺人於無形,都不需要將他關在斷雲崖。玄門的一套規則,自然能把魏瑄耗到在這裏終老。

衛宛看向他:“所我要讓你看看他的氣運。”

墨辭看著山風中汗流浹背地幹活的魏瑄,道:“如果我就說他器宇非凡,非池中之物,雖然現在潛龍在淵,但必有沖天之時……”

“當真?”衛宛目光一利。

墨辭:“那就是我有意坑他了。”

衛宛被他氣得一口氣噎住。

墨辭繼續吊兒郎當道:“如果我還嫌坑他不夠,就再加個有弒君之相帝王之命,他是不是一輩子都別想出去了?但我跟他無冤無仇的,幹嘛要坑他?”

衛宛聽得他說了一大堆,以為就要到點上了,結果全篇廢話,額角青筋隱隱跳動。

就在這時,山間忽然發出一聲巨響,如晴空驚雷,簡直像要把山谷劈開一般。一時間震得動山搖。

弟子們從來沒遇到這種情況,頓時慌亂起來。

墨辭皺起眉:“這個睡神怎麽醒來啦?不妙啊。”

他話音未落,下方又傳來嘩啦一聲響,就連正在修繕的破屋像傾斜的水面,搖搖晃晃地垮塌下來。

傅昆正躲在檐下,擡起頭時,臉色慘變。

原來他被剛才這一聲嘶吼驚到了,嚇得躲到了廢屋裏,慌亂中大概撞倒了一根松動的廊柱。

“閃開!”魏瑄飛身掠上前一把拽起傅昆,利落往外一拋。

緊接著坍塌的屋頂轟然砸下,煙塵騰起。

“阿季!”

傾倒的木柱狠狠砸上了魏瑄的肩胛,他敏捷地就地一個滾翻,在屋頂完全塌下前撤出了屋子。

呆坐在地上的傅昆驚魂未定,知道這回犯了大過,哆嗦道:“季……季師弟,你沒事吧?”

盛忠趕緊去攙扶魏瑄:“這還沒事,你長眼嗎?”

傅昆失色道,“那、那我這就去找齊師叔。”

“不必。”魏瑄撐膝站起身,一邊安撫盛忠道,“只是皮外傷。”

周圍的弟子也聞聲都紛紛圍過來,要送他去漓雨水榭。

“我無事。”鮮血染紅了青衣,他擺手道,“開課的時間快到了,你們別耽擱了。”

又拍了拍盛忠的肩,輕松笑道:“你也去上課罷,我自己去就行,你一臉驚慌,齊師叔還以為我打架了。”

然後他獨自朝漓雨水榭的方向走去。

“剛才那是什麽聲音啊?”魏瑄走後,總算有人想起來。

“不用慌,就是個大寶貝睡醒了,練練嗓子!”墨辭站在闕臺上,嬉皮笑臉地朝他們遙遙招了招手。

眾弟子看到旁邊一臉嚴肅的衛宛,趕緊散了。

“這孩子不錯啊,看你幹的事兒。”墨辭不怎麽尊敬地瞥了一眼衛宛。

衛宛嚴肅道:“慎在於畏小。”

墨辭道:“你真懷疑他是魔頭,也別這麽折磨他了,直接把他關斷雲崖還圖個清靜。”

衛宛不想跟他廢話,謝映之曾說過,如果魏瑄犯下大錯,才能將他關入斷雲崖,而且,謝映之也說過,若他將來犯下滔天大錯,與他同罪。

這些沒必要讓墨辭知道。

衛宛道:“怎麽懲戒是我戒律堂的事。”

“我也就是個建議,我記得不錯,斷雲崖底十八層,還關著百年之戰留下的老魔頭,當年薛潛一把火燒穿斷雲崖都沒有把那老魔頭給燒死……”

衛宛冷冷看了他一眼。

墨辭還沒有自覺,“這孩子在你眼裏橫豎已經是個魔頭,那還讓我觀什麽氣,直接扔斷雲崖底。老魔頭小魔頭關在一塊兒,豈不快樂了。”

衛宛按著扶攔的手骨節暴起。

“沒事兒還能交流交流經驗。”

墨辭笑嘻嘻:“這不叫坐牢,這叫深造。”

衛宛深吸一口氣保持風度,警告道:“你今天話太多了。”

墨辭:“哎?不就是你約我來說話的嗎?”

衛宛眉峰緊簇。

此人就是這樣討嫌,問他一句話,能七拐八彎地兜出十幾句不相關的,再好的耐心也被他耗盡了,也只有謝映之這樣的好脾氣能容忍他。

墨辭感覺到空氣中微妙的寒流,認真地端詳了一下衛宛擦黑的神色,“你現在大概是想一腳將我踹下去,事了拂衣去,深藏功與名?”

衛宛終於從牙縫間擠出一個字:“滾。”

***

漓雨水榭

“怎麽弄的?”齊意初替他肩背纏上棉紗。

“我自己修屋頂時不小心壓到的。”魏瑄邊說,邊不好意思地拽起衣衫。

最近因為受罰修屋子,整天灰頭土臉的,有一陣沒有來了。他才發現這裏不僅增加了不少罕見的花木,還有幾位清秀的女弟子正在侍弄花木。

隨即他一眼看到了花木間,還有一株種在沈香木盆裏的千葉冰藍,心頭不由一震。

“這花我認識,可是千葉冰藍?”

齊意初倒是有些有些意外,這孩子知道的不少。

在魏瑄的旁敲側擊下,齊意初道:“映之托我想想辦法,如何能讓它開花。”

“為何要它開花?”魏瑄的心頓時糾緊了。

齊意初輕嘆:“說是有一位友人病重。”

魏瑄的心狠狠地抽痛了一下,脫口道:“我可以幫忙。”

“也好。”齊意初向來善解人意,“你的傷還需要休息一陣,我正好和大師兄說給你一些假期,我這裏缺人手,你的草藥圖譜畫得好,可以來幫忙罷。”

***

從漓雨水榭出來後已是入夜時分,魏瑄一直在考慮怎麽栽培千葉冰藍才能讓它開花。

他先想到了去問蒼青,但是入玄門就等於斬斷和蒼冥族的一切聯系,螢石他是萬萬不能帶的,就去不了靈犀宮。

而且,如果蒼青真知道,謝映之早就問出來了,也沒必要讓齊意初想辦法。

看來靈犀宮的典籍裏也沒有讓千葉冰藍開花的方法。

魏瑄一邊想,一邊向藏書閣走去。

玄門的藏書樓收藏著數千典籍,作為一個小小的初蒙學生,魏瑄只能到藏書閣翻閱資料。

可他還沒走進藏書樓,就被趕出來了。

“出去出去,沒見掃地吶!”

灰塵騰起,魏瑄猝不及防吸進一口,嗆得嗓子辣。他現在就是一個沒有秘術護體的普通人。

藏書閣前還徘徊著五六名玄門弟子,隔著淡黃的光霧裏騰起的灰塵,戰戰兢兢往裏看去。從沒見過掃地脾氣那麽大的。

“走走走!”又是幾名玄門弟子被掃地出門。理由是妨礙公共衛生。

“你怎麽還不走?”對方兇聲惡氣道。

魏瑄乖巧道:“你先不要用掃帚指著我……”

“是你?”對方發現是害他來這裏的倒黴小子。

魏瑄道:“要不你先放我們進去,有什麽不忿,也可以說說?”

片刻後,

墨辭不平道:“我這是因言獲罪的典範。”

一名弟子很了解他:“師兄,你是不是在戒尊面前又亂說了什麽,才惹他生氣罰你的?”

墨辭道:“他讓我說的,我實話實說了,然後我就在這兒了!”

魏瑄奇怪,“所以你說了什麽?”

眾人都看向墨辭。

墨辭叉腰:“不就說他年紀大,說他不洗澡嗎?”

另一頭,書案前,衛宛眉心跳了跳。

他的案頭放著幾份從各地玄門分堂送來的文書:最近富春、南野、故漳等縣的墓地都被人給挖了,被挖的都是新墳,屍體不翼而飛。這事兒在當地鬧得人人心惶惶。

衛宛眉宇深蹙,前番魏西陵就來書知會,在永安城郊發現了蒼冥族蹤跡,提醒玄門加以防範。

他站起身深深凝視窗外的寒夜,仿佛感覺到了黑暗中破土而出,蠢蠢欲動的氣息。

***

燕州

繡衣使者帶著北宮達的回覆啟程前往大梁了,北宮達為表對天子的敬意,親自送到城郊。

東方冉在遠處的人群裏陰森森地看著。

北宮達是既想要當霸主,又不肯放下世代公卿的名望,貪婪且多疑,難以掌控。所以他選擇北宮皓。

北宮皓有野心,且深恨蕭暥。憤怒的人總是容易被掌控。

但北宮皓永遠不會知道,正是他東方冉讓俞珪獻計給北宮達,使他出使大梁的。

他為了自己的野心和覆仇,將北宮皓推倒風口浪尖。

此時還是二月初,冰雪未融,道路難行,獻給天子的珍品寶器也需要遴選和準備,所以北宮皓出發的時間定在二月下旬。

東方冉一邊在雪地裏走,一邊想,如今北宮皓準備乖乖上路,俞珪也可以高枕無憂了,這件事上俞珪還欠了他一個人情。

他正琢磨著怎麽讓俞珪還最有價值,就在這時,一道詭異的風聲在耳邊掠過。

他驚擡頭時,就見漆黑的鴉羽撲棱棱地刮過。

那是一只渡鴉,正張開翅翼掠向一片低矮的房檐。

東方冉想起來,那裏是郢青遙以前的舊屋。

他謹慎地看了看四周,然後掀起兜帽跟了上去。

推門進去,屋子簡陋,絲毫看不出是個女子的住所。

裏面桌案翻倒,竹簡書籍滿地散落,一片狼藉,看來北宮達派人來搜索過這裏。

東方冉看了一圈,唯一帶點女子氣的就是一張琴,那渡鴉此刻就靜靜地站在琴頭上,腳上綁著一個信筒。

東方冉一開始就知道,郢青遙並不是為北宮達做事的,她效忠的另有其人。

這封信應該是她真正的主君給她的指示。

這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

東方冉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他懂馭獸術。

他悄悄接近那渡鴉,小心翼翼地取下了信筒。

那封信只有寥寥幾句話,字跡沈蘊有力。

他卻看得心神暗震,隔著紙張,他隱約感覺到其中蘊含著一個龐大的計劃,但他又不知道具體的內容,讓他覺得自己仿佛置身於霧隱重嶂之中,窺到了遠山恢弘的輪廓,卻又隔著重重迷霧,看不真切,簡直抓耳撓腮。

他想再細細看一遍,那張紙忽地騰起了一簇綠焰。頃刻間燒成了灰燼。

東方冉愕然:是秘術!

陋屋外,凜冽的寒風透過窗縫發出淒厲的聲響。

東方冉在墻角點了一盞幽燈。找到了一些郢青遙的手稿。

他鬼使神差地模仿著郢青遙的筆跡和口吻寫了一封回信,在信中,東方冉仔細斟酌後,試探性地詢問了對方幾個問題。

短短數十個字,他寫得絞盡腦汁。

然後,他小心翼翼地把回信裝進信筒,綁在渡鴉腳上。

黑暗中那渡鴉拍翅而起,像是飛入了無窮盡的虛空。

東方冉恍然回過神來,清幽的燭火照著殘破的屋子,他忽然有點不寒而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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