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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8章 先兵後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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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8章 先兵後禮

中書臺成立的第一件事,就是開年後的春耕事宜。

大司農鄭文負傷在家,雲淵任命宋敞為司農丞,並讓聞正為部丞,輔助他負責清查雍州的土地。

聞正做事向來一絲不茍,當天就調閱近年來的地契,檔案,交易字據等等,重新清查、勘誤、籌算、登記。

中書臺大舉調閱案牘卷宗的消息傳出來,楊覆等盛京系的官員人就坐不住了,紛紛跑去朱璧居向容緒請教對策。

楊太宰愁眉不展:“這年頭兵荒馬亂的,除了那些窮酸的清流,誰沒多置些土地,多占些田產?”

容緒讓他們稍安勿躁:“中書臺只是調閱些卷宗,不是還沒做什麽嗎?再者,宋敞剛當上司農丞,調查一下往年卷宗,熟悉一下事務也在情理當中,諸位不用過於緊張。且看他下一步做什麽。”

“容緒先生這就健忘了。”柳尚書發聲道, “老夫還記得上一回清查耕田還是先帝年間,大司農蔣祁想要限制各家的田產,最後還是因為令兄的阻止,才沒有辦成。”

容緒道:“諸位放心,先帝年間天下太平,這事兒都沒辦成,更別說如今的亂世了。”

小狐貍如果真敢清查田產,勒令豪強大戶們退還侵占的耕地,那可是要得罪一大片人,就算蕭暥莽著性子亂來,他身邊那個主簿也不會讓他這麽幹。

所以蕭暥到底想做什麽?容緒覺得越來越看不透了。但是眼下沒工夫讓他細細琢磨。

楊覆焦急道:“容緒先生昨天說,坐等蕭暥的第一把火燒到哪裏,哪裏自會有人跳出來,可這第一把火燒的可是大家的糧袋,讓諸公怎麽坐得住啊?”

唐隸道:“現在是人為刀俎我為魚肉,再按兵不動,諸公的田產都保不住了。”

容緒拿他們沒辦法,只有問道:“那諸位想怎麽動?”

柳徽心道:容緒枉稱王氏智囊,看來也沒什麽主意麽。居然還要問他們怎麽辦。

不過他確實早有打算。

他看了唐隸一眼,後者會意,立即道:“以往大司農鄭文是我們的人,所以無論朝廷怎麽查,都查不到我們身上。”

容緒明白了他們的意圖:“諸位想把司農丞的位置爭回來。”

唐隸道:“正是,宋敞才當了一天司農丞,把他拉下來也不是什麽難事。”

容緒明白了,他們又要對宋敞使出潑汙栽贓的老套路了。

他道: “那麽如果宋敞被拉下馬了,不知諸公打算讓誰擔任這司農丞一職?”

楊覆道:“俞嵩可以擔任此職。”

容緒又道:“當日金殿之上,柳尚書親自說過,司農一職事關國計民生,非資深者不能擔任,宋敞乃天下名士,雲淵先生的高足,當之無愧,但俞嵩是何人?”

換言之,他有什麽名望,有什麽資歷?

柳徽臉色一沈。他確實說過這話。

但當時是針對蕭暥手中都是群武將,沒有熟谙政務之人,有意為難他。沒想到現在反過來成了他們自己的緊箍咒。

唐隸焦灼道:“俞嵩的資歷確實不足,但這不是眼下沒人了嗎?”

他這一句話就說出了盛京系眼下的窘境。無人可用了。

柳徽楊覆等人的臉色都灰敗下來。

仙弈閣血案裏,除了楊太宰等人恰好因年前的奪城之變,在家中思過沒有去,才躲過一劫。赴會的郭懷鄭綺等人都是非死即傷,這些人都是盛京系的中堅力量,一下子折損過半。

紀夫子說過,傷者康覆要好幾個月,也就是說接下來這幾個月裏,他們一直都要面臨著人手不足的問題。

容緒一針見血道: “唐少府說不能按兵不動,但諸位手中還有兵麽?總不能楊太宰柳尚書,你們二位裏,誰來擔任這個司農丞罷?”

楊覆和柳徽面面相覷,誰都不願意自降官職俸祿來當這個司農丞的。

“那麽唐少府?”容緒又看向唐隸。

“唐少府當然不行。”楊覆趕緊道。少府打理皇帝的私庫,這麽重要的職位怎麽可以讓出去,換一個司農丞?

四下頓時寂靜了。

容緒一語道破:“也就是說,朝中一旦有職位空缺,以雲先生的人望,他們手裏有的是人頂替上去,就算換下去一個宋敞,還會有李敞,張敞,而諸位呢?”

眾人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容緒見他們一個個垂頭嘆氣,總算安靜下來了,這才慢悠悠道:“諸位也不用過於沮喪,我之前說過,中書臺這第一把火燒起來,燒到的可不僅是諸位……”

柳尚書敏銳捕捉到了他話中有話,掀起眼皮:“容緒先生此話怎講?”

“雍州有人的田產比你們多得多了。僅大梁城郊,就置地千頃建了跑馬場。”

楊覆震色道:“先生莫非說的是豪強蒙仲?”

此人手眼通天,手下豢養門客私兵死士就有三千人之眾,橫行郡裏,勢比州府,和九州黑白兩道都關系密切,甚至和各路諸侯都有私底下的聯系,雖然蒙仲的勢力不能和蕭暥軍權在握相比,但是蕭暥若惹到了他,就像捅開了馬蜂窩,也夠他頭痛的了。

楊覆撫著掌轉來轉去,喜形於色道,“對對,怎麽把他給忘了。”

容緒靜靜抿了口茶,心中失笑,這貪吃的小狐貍一口咬到了刺猬,還沒嘗鮮就紮了嘴,不知道是何反應,還真是期待。

“我午後就為諸位走一遭罷。”

楊太宰遲疑道:“可是我聽說蒙仲最近一直在他大梁城郊的莊園裏,現在大梁城封城,先生怎麽出去?”

容緒從容道:“我自有辦法出城。”

就憑他和小狐貍的交情。

大梁城東門

“站住,任何車馬不許出城。”一名士卒道。

仆從拉開車簾,容緒笑容可掬道:“這位將士,麻煩通稟一下,我出城是給蕭將軍辦事的。”

他話音未落,一道清利的聲音傳來,“何事?”

容緒一回頭,就見雲越驅馬而來。

容緒有些頭疼,真是出師不利,這兩天雲越正和陳英一起巡查城防,怎麽被他給撞上了。

雲越勒住韁繩,揚起下巴看著他,“原來是容緒先生。”

容緒拱手道:“雲副將,彥昭和我一起經營一樁生意,我這是去城外拜訪一位重要的供貨商,還望放行。”

當時蕭暥跟他商談火龍油的生意,雲越也在場。而做火龍油生意,大梁城敢經手的沒幾個人,這蒙仲就是一個。

雲越挑起細眉,“先生不用去了,主公改變主意了。”

容緒一怔,這倒是意外,蕭暥那麽快就變卦了?

他隨即就想起雲越這小子心胸狹窄,前日寶瓊閣之事說不定還耿耿於懷,仗著蕭暥信任他,膽子越來越大了。

於是表面和氣道:“雲副將若知情不報,耽誤了蕭將軍的正事……”

言外之意,你小子不要欺上瞞下。

雲越冷笑:“沈先生不許主公沾手火油生意。所以,那晚主公和先生所說的事,不做數了。”

容緒愕然,這個主簿先生到底有什麽本事,居然把小狐貍管住了?

“這城門口風大,先生身份尊貴,還是趕緊打道回府罷,別讓我懷疑你車上載了什麽人要混出城去。”

雲越忽然彎下腰,用馬鞭挑起車簾,“那天鐵鷂衛埋伏在先生的寶瓊閣裏,先生身上的嫌疑也沒洗清吧?”

他壓低聲音,“到時候,先生可別說我公報私仇。”

最後幾個字,字字重音,深藏不露的威脅口吻,言外之意,再不走他就要搜車了,別怪他不講情面。

容緒知道,這城門是出不去了。

馬車穿過街市,商戶緊閉,街上不時有巡邏的士兵經過,看這闔城大索的架勢,大梁城還得封閉幾天。蒙仲這條路是走不通了。

次日,中書閣

桌案上堆滿了帛書、簡冊、賬本等等,從辰時到午後,五名署員還忙忙碌碌地伏案記錄、籌算、整理。

宋敞道:“這不查不知道,一查真是觸目驚心啊。這些年來,朝政由柳尚書、楊太宰等把持,他們不僅盤剝甚重,其族人子侄更是橫行鄉裏,乃至於放眼雍州境內,豪強大戶阡陌連田,平民農戶卻幾無立足之地,淪為佃戶、部曲、奴仆,要麽就舉家離開,成為流民。”

上官朗嘆道:“九州戰火彌漫,又能到哪裏去?”

顏翊道:“好在主公於襄州境內屯田,招募流民耕種,這些百姓才得以安居。”

“主公?”聞正從滿桌案牘中擡起頭,目光冷冷掃向他。

顏翊察覺自己失言了,這些士人對蕭暥成見頗深,只有改口道:“我是說蕭將軍。”

聞正道:“諸君為國辦事,不是為任何人的宏圖霸業。顏書令做事前,還是要先擺正了位置。”

若是江潯,此刻多半要就要剛上去辯一辯,但顏翊性格溫潤,只微笑了下,然後俯身指導署吏事務,若無其事。

宋敞見聞正不依不饒還要說什麽,趕緊轉換話題道:“老師什麽時候回來?”

上官朗道:“雲中書晌午接到聖旨,進宮拜謁陛下了。看來陛下是留他在宮中講學了。”

聞正皺了下眉。

就在這時,外面傳來一陣腳步聲。

他轉頭看去,就見楊覆、唐隸等人跨進門。楊覆一邊拱手道,“雲先生初任中書令,我等還沒有來拜望過。”

聞正不想看他們的嘴臉,埋頭不予理睬。

宋敞迎上前道:“楊太宰來的不巧,老師午後接到諭旨,進宮拜見聖上了。”

楊覆皺了下眉,“看來老夫來的不是時候。”

“既然來的不是時候,楊太宰就請便罷,春耕在即,本署事務繁忙,恕不遠送。”聞正硬生生道。

唐隸伸出一根瘦長的指頭隔空撮著聞正,“你怎麽說話的?”

聞正毫不客氣:“諸位要拜望雲中書,散值後去他府邸拜望,此處乃辦公之所,來這裏拜望,有妨礙公務之嫌。”

楊覆暗暗切齒,這個聞正,十多年沒見,依然這樣油鹽不進。

他臉上的笑容斂了去,作色道:“聞部丞這麽說就不對了,我等來此也是為了公務。”

說罷他一擊掌,立即有十來名署吏魚貫而入,其中有兩名力士,扛著一個沈重的木箱。

宋敞蹙眉道:“楊太宰這是做什麽?”

昨日,容緒出師不利,他們就知道容緒這裏指望不上了。於是柳徽說得皇帝詔雲淵進宮,趁著中書臺新立根基未穩,雲淵不在,沒人能鎮得住場子之際,來個釜底抽薪。

楊覆道:“尚書臺最近處理一些涉及春耕的事務,需要調閱雍州各地的田產賬目等一應檔案。”

然後他看向四周的署吏,下令道:“立即將此處的文書卷宗全部收攏了,帶走!”

“慢著。”宋敞阻止道:“這些卷牘是中書臺先調閱的,我們還要查閱幾日,如果楊太宰想要看,還請再等幾日。”

楊覆道:“這可不好辦,我們是急用,再者論資歷,也該是我們先調用。”

宋敞明白了,朝中論資排輩,現在雲淵不在,他們都根本爭不過楊覆,於是他只好道:“不知這些卷牘楊太宰要調閱多久?”

楊覆慢條斯理道:“這不好說,三五個月吧。”

宋敞心中一沈,這顯然是拖延之計,拖到大司農鄭文傷愈,接管一切。

顏翊道:“春耕在即,怎麽等得起三五個月?”

唐隸陰陽怪氣道:“這話我就聽不懂了,往年沒有調集卷牘清查田產,春耕還不是照樣在辦?”

聞正道:“往年,整個雍州十七郡城上交的糧食,還不如襄州屯田的兩個城。所以,我等要查一查是什麽原因,導致雍州糧食產量這麽少。”

楊覆哂笑道:“這有什麽可查的,襄州和雍州的土質不同,當然產出也不同,橘生淮南則為橘,生淮北則為枳,這個道理都不懂,怎麽為官?”

聞正沒想到他竟這樣歪曲事實,當即憤然道:“難道不是因為有人巧取豪奪,侵占民田置莊園獵場,種奇花異草,使百姓無地可種,流離失所,才導致糧產下降的嗎?恐怕楊太宰及族人也從中獲利不少罷。”

“你不要信口雌黃,這與我何幹!”楊覆臉色一黑,打斷道,“蕭暥為擴張軍隊,橫征暴斂,才導致農田荒蕪,百姓流離。諸位如今倒是為蕭暥辦起事來了,這算不算為虎作倀?”

聞正橫眉道:“我等為國辦事,跟蕭將軍何幹!”

楊太宰不冷不熱道:“既然如此,我們也是為國辦事。”

他估摸著雲淵就要回來了,不能再拖下去了,揮手道:“還楞著做什麽,立即將文書卷宗收了,帶走!”

一群署吏一擁而上,強行收攏桌案上的卷牘,一時文書卷牘散落滿地。

顏翊道:“不能讓他們帶走,一旦帶走篡改銷毀,之後就算不清了。”

一時間兩邊地人你爭我奪,相互撕打在了一起,文書卷牘滿天飛,中書閣裏亂哄哄一團。

“裏面在吵什麽?”廊下,蕭暥偏頭問一名署吏。

署吏趕緊道:“許是春耕之事,大人們各抒己見。”

蕭暥看熱鬧不嫌事大:“走,去看看。”

他的聲音不響,但鬧哄哄的堂上卻頓時一靜,眾人驟然色變。

蕭暥負手踱步跨進門,身後僅跟著雲越和兩名親衛銳士。

他今天沒穿朝服,習慣性一襲黑衣,周身一股肅殺之氣。眾人趕緊松開相互拉扯推搡的手,紛紛退避三舍。

雲淵不在,宋敞作為中書臺的主事,上前道:“不知道蕭將軍來此,有何指教?”

“談不上指教,聽說貴署正在清查雍州耕地。”蕭暥環顧四周,只見滿地散落著卷牘,一片狼藉,“怎麽打起來了?”

宋敞汗顏,解釋道:“見解不合而已,將軍見笑了。”

“哦。”蕭暥的目光落到楊覆等人身上,眼角勾了勾,忽然道:“楊太宰,別來無恙啊?”

突然被他點名,楊覆身軀猝不及防地一震。立即勾起了前日被蕭暥當朝威逼恐嚇,禦粥糊袖子的陰影。也顧不上搶卷牘文書了,趕緊道:“蕭將軍軍務繁忙,老臣就不耽誤將軍了,先行告辭。”

說著率一眾署吏擡著箱子就要離開。但還沒走到門口,蕭暥身後的兩名銳士已經快步上前,攔住了去路。

“蕭將軍,你這是何意?”楊覆退了兩步,

“楊太宰別急著走。”蕭暥漫不經心撿起案上一份文卷,隨意翻著:“我聽說尚書臺和中書臺兩署之間,為了春耕之事起了沖突,所以特地來給你們化幹戈為玉帛。”

楊覆本能地覺得不會是什麽好事。

“辦法麽,我都替諸位想好了,諸位只需照辦就行。”蕭暥說著一攤手。雲越立即將一卷文書交到他手中。

蕭暥的解決辦法簡單粗暴,一派武人作風,和他的軍令一樣言簡意賅。

清查雍州境內一切耕田,任何人侵占多占的田地,不管是皇親貴胄,還是豪強大戶,全都給他吐出來充公!

楊太宰等人頓時面如死灰。這是半點回旋餘地都沒有,要掏空他們的老底了。

“這……”楊覆心頭在滴血,眉頭狂跳,掙紮道,“大雍朝向來軍政分開,農耕之事歸司農署管轄,蕭將軍這是以軍權……”

面對蕭暥攝人的目光,‘以軍權壓制政令’這句話他支支吾吾了半天,終究是沒膽量說出來。

蕭暥聽得不耐煩,幹脆道:“既然政令不通,那就換行軍令!”

他環顧四周,朗聲道,“否則像諸公這樣吵吵嚷嚷誤了春耕,誰來負責。”

四下頓時鴉雀無聲,只剩下低低的吸氣聲。

他又看向楊覆,眼睛危險地瞇起:“楊太宰還有異議嗎?”

楊覆眼袋發顫:“將軍誤會了,我是說事情倉促,還容我們商量一下。”

蕭暥從諫如流:“好,我就給你們三天時間。”

他說著拿起軍令文書,徑直向楊覆走去,嚇得後者步步後退,腳跟磕在桌案上,一屁股跌坐下去。

蕭暥就勢俯下身,不緊不慢將文書塞進了呆若木雞的楊覆懷裏,“楊太宰回去好好商量,下次我再來,就不會那麽客氣了。”

說罷起身揚長而去。

直到蕭暥走遠了,楊覆才回過神來,顫巍巍道,“諸公,你們看他……他……他以軍令代行政令,無視朝綱,跋扈至此!”

顏翊寬聲道:“蕭將軍向來如此,楊太宰又不是第一次認識他。”

宋敞嘆息道:“看來這卷牘文書今天楊太宰是調不走了,蕭將軍下了軍令,我等不得不從啊。”

“你們……”楊覆聽著他們的風涼話,更是憋惱,站起來欲走。

就在這時,一名署員進來通稟道:“雲中書回來了。”

雲淵走進中書閣時,就見署吏們正在整理散亂一地的卷牘。

“出了何事?”

唐隸忿道:“雲中書,這還能有誰,蕭將軍來過了。”

雲淵蹙眉看著滿地零落的卷牘,跟遭劫了似的……

宋敞解釋道:“並非如此,這是因為剛才楊太宰的人和我等因為意見相左,一言不合所以……”

楊覆重重咳了聲打斷了他,“雲中書,此事是小,今天出了一樁大事,蕭將軍要以軍權幹涉朝政了。”

……

接下來,雲淵聽完事情前因後果,眉宇深蹙。

楊覆一副老臣謀國,痛心疾首之態:“恐怕春耕這事兒,將軍府要越俎代庖。相比之下,春耕是小,他視國紀朝綱為何物?此例一開,後果不堪設想啊。”

唐隸陰陽怪氣地嘆道:“我觀今日之事,蕭暥把中書臺當做自己的幕府了,想來就來,想走就走,隨意使喚,肆無忌憚。”

雲淵正色道:“中書臺雖是蕭將軍建議所立,但眾人皆為國謀事,中書臺如何行事,也容不得他人幹涉。以軍令代行政令,此例更不可開。”

楊覆精神陡然一振,果然這才是士林領袖的氣派。

由此看來,容緒的判斷不對,雲淵出山只是為國做事,並沒有偏袒幫襯蕭暥之意。

雲淵道:“此事我會親赴將軍府,跟蕭將軍直諫。”

這是要跟蕭暥正面硬剛了。楊覆欽佩無比,趕緊道:“我等靜候佳音。”

***

入夜 將軍府

不出蕭暥所料,在他頒布了這道軍令以後,朝臣一片嘩然,豪強大戶怨聲載道,隨後雲淵出面和他‘斡旋交涉’。

結果是,蕭將軍答應撤銷這道軍令,但由於西征之際,糧草消耗巨大,所以他要求雍州所有登記在冊的耕田,都必須種植糧食和棉花。到了秋收季節,官府會按照市價采購。

蕭暥嗑著香噴噴的小松子,這就是他的計劃,先兵後禮。如果一開始就提出讓官紳大戶們把手頭的田地都改種糧食,這些人肯定不樂意。地是他們的,憑什麽改種糧食,各種討價還價。

所以蕭暥先嚇唬他們,先放話清查耕田收繳土地,然後再由雲淵出面安撫,讓他們知道,他們的田產能保住,是中書臺和雲先生辛苦斡旋的結果。他們還不感恩戴德?

雲越興奮道:“正如主公所料,那些士紳大戶豈止是願意,簡直是歡欣鼓舞,只要能保住產業,種什麽都願意。”

雲淵卻不動聲色,沈聲道:“雲越,接下來為父還有些要務要與主公、謝先生商議,你先出去。”

雲越是他的副將兼心腹,也是雲淵先生的兒子,他這兩重身份,有什麽要務需要回避他的?

蕭暥心中一沈,立即明白,雲淵讓雲越出去,是給他這個主公留點面子。

果然雲越一走,雲淵便沈下臉色道:“主公今天交待政令便可,又何必威脅楊太宰他們?”

“下次不會了。”他虛心接受,又悄悄撩起眼梢,“我沒有威脅的意思。”

是楊覆膽子小,自己撞到桌子……

而且楊覆那些人侵占民田盤剝百姓,非但強行狡辯,還帶著署吏闖中書閣,公然搶奪卷牘。他在廊下都看到了。這才叫無所忌憚。

今天他不狠狠嚇唬他們,他們之後哪裏會如此輕易束手。

但他不敢駁雲淵的話。

“我去中書臺,只帶雲越和兩名親衛。他們倒是有十多號人。”他還委屈了,所以,要說威脅,也該是他被威脅。

雲淵無奈,看向謝映之,後者輕撫了下唇角,頗為忍俊不禁。下午那麽囂張,現在倒是只楚楚可憐的做錯事的小狐貍了。

雲淵語重心長道:“朝堂不比戰場,即使是敵,表面上還是要以禮相待,主公行事不能只圖爽利,還要顧及名聲。”

蕭暥道:“盛京系那些人對我懷恨已久,今天我就算對他們客客氣氣的,他們也不會相信,說不定還懷疑我別有用心,倒不如幹脆坦率些,大家都爽快。”

他實在懶得跟他們虛與委蛇。

謝映之失笑:“主公所說也有幾分道理。”

雲淵是發現了,謝映之根本就沒有諫阻蕭暥的意思,他不推波助瀾就已經不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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