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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3章 雍襄鎖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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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3章 雍襄鎖匙

在大雍初年,京兆尹是住在自己的私宅,每天走班,後來孝景皇帝特批了八百金,讓京兆尹在辦公的府院內營造官邸。於是京兆尹的府邸和官宅就合並一起。

雲越快速地穿過庭院,以往孫霖任京兆尹期間,這院子裏擱滿了盆景和花木,走路還得繞著,如今這些東西都撤走了,整個庭院亮堂了不少,路也寬敞了。

雲越走得急,腳下生風,差點和一名抱著卷冊的小吏撞個滿懷。

“新春修沐,你們不休假?”雲越奇道。

那小吏不知道他身份,只覺得衣著華貴,應該是哪家的公子。

“府君正在重新清點登記大梁的各類倉府物資,我是大梁本地人,新春家裏沒事,來這裏還能忙活些。”

雲越想起來,孫霖任京兆尹時,做事很是敷衍,看來江潯正在把以往的檔案卷宗重新核實。哪些可用,哪些要修繕補充,哪些棄置。

“去吧。”雲越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心道,好一個勤勉的小吏。

此時正是辰時初刻,雲越來的早,江潯起身地更早。

清早的京兆府大堂上有些空寂的薄寒,一道曦光落在室內。

簡單的說明了來意後,雲越道:“此番新春雅集,與會十七人,加上各人所帶家丁護衛,總共不超過一百人,陛下忽然要駕臨,我擔心衛戍不周。”

其實皇帝出行有金吾衛護衛,至少也有一兩百人的陣仗。

但是皇帝偏要在蕭暥和謝映之都不在大梁期間,忽然駕臨雅集,雲越心裏覺得有些異樣。

而且,無論是皇帝的金吾衛,還是雅集上各士族家的私兵護衛,其戰力在雲越這樣實戰出身的將領眼裏是根本看不上的。

“陛下駕臨,為彌補守衛兵力不足,所以父親讓我調十餘名銳士充作家丁護衛。”雲越道。

江潯卻問:“雅集地點在何處?”

雲越道:“仙弈閣。”

仙弈閣就是當年蕭暥結識謝映之的地方。

江潯道:“阿汐,取坊圖來。”

片刻後那名精幹的小吏就抱著大幅卷軸進來。

江潯擡起一盞雁足燈走到坊圖前,燈光映出他修長清拔的背影。

那是一張極為詳盡的大梁坊圖,從城中心區域的皇城到周圍高門大戶,街道裏坊,城樓工防,乃至於城郊的山水別院,屯田兵營都標註地一清二楚。

仙弈閣在城郊碧浪湖邊的一座小山上,周圍的地形一目了然。

這一看之下,雲越就覺得不大妙。

那座山雖然不高,但山勢逶迤,道路回旋,草木遮蔽,利於伏兵。

江潯的手指沿著山間一條崎嶇的小道劃過,“若是有人要劫了陛下,從這條道出逃,山下再有車馬接應,便可一路北去,進入冀北平原,便沒有蹤跡了。”

“有人要劫掠陛下?”雲越微驚道。

江潯眉心微蹙,“只是個假設。”

然後他又道:“不但如此,此山呈天然的八卦狀,道路縱橫,四通八達,無險可守。雲副將的十來銳士,若分散在山中根本守不過來。”

他分析得有條有理,雲越幾乎懷疑他當過兵打過仗,“府君認為,需要多少兵力?”

江潯道:“五百人,可據守住所有上山之路。”

“好,我調五百銳士去。”

“且慢。”江潯道,“雲副將還沒有明白令尊的用意嗎?”

雲越想起來,父親讓他手下銳士扮作雲氏的家丁,不能暴露銳士營的身份。

他心思極快,立即就明白了江潯所指。

此番雅集雖然只請了十七人,但這些人不是朝中公卿、宗室貴胄,就是京中名流、士林領袖,說白了都是一群自視甚高的士族。

如果雅集中,出現五百名披甲執劍的銳士,這些人會怎麽想?皇帝又會怎麽想?

若中途真有人圖謀不軌,驚襲聖駕,派出銳士護駕倒還好說,如果這不過是他們對形勢的過度判斷,最終,雅集上什麽事都沒有發生。

那麽事後那些士族貴胄們絕不會認為士兵是來保護他們的,而是會視作對他們的看押、監督、威脅。

他們甚至會說蕭暥飛揚跋扈,以鷹犬監督皇帝,看押士人。

再想到蕭暥剛剛好轉的名聲,雲淵的意思就非常明顯了,經歷了文昌閣策論和西征後,好不容易洗白些的名聲,不要再沾染上泥汙。

江潯道:“銳士營是主公的嫡系軍隊,一舉一動都會聯系到主公身上,所以銳士營絕不能動,更不能出現在士人公卿的集會上。”

他目光明銳,“要動,只有京兆府兵。”

聞言雲越心中暗暗一震。

確實,京兆尹本來就負責京畿一帶的治安,如果此番出動的是京兆尹的府兵,那些士族名流們就沒什麽話可說了。

但是從戰力上說,京兆尹的府兵和銳士營相差太遠,而且還有一點……

雲越指出:“仙弈閣在京郊,恐怕也不是京兆尹的轄區裏。”

京兆府的轄區僅限於大梁城四門以內,事後,那些文官們必然會群起而攻訐江潯擅越職權。

江潯當然心知肚明,他倒不在乎事後被人彈劾,但也清楚孫霖手下這批京兆府兵的戰力。

他靜靜道:“所以,我們不能讓陛下離開大梁城。”

雲越心中一凜,“你是說阻止陛下參加雅集?”

江潯點頭,“大梁城內若有變故,不僅有我京兆府五百府兵,還有陳英將軍的清察司一千禁衛,可保萬無一失,但是一旦出了大梁城,灞陵大營和北軍離開碧浪湖距離都太遠,不能及時響應。至於銳士營,主公不在,我們不要擅動。”

雲越立即會意,問:“怎麽阻止陛下?”

江潯道:“分兩步,諫言和諫兵,若能諫言,盡量不要動兵。”

但是諫言,且不說他們兩人都太年輕,更何況雲越還是蕭暥的副將,更不便出面。要說德高望重,可以諫言的也只有雲越的父親雲淵了。

雲越蹙眉道:“獲悉陛下要來,父親一早前往仙弈閣籌備各項事宜了。”

江潯思忖道:“此番雅集是涵清堂的廖原先生和朱璧居的容緒先生主辦,廖先生是太中大夫,容緒先生更是陛下的舅舅,可由他二位進宮勸諫更為合適,即使勸不動,拖上個兩個時辰,說不定主公就回到大梁了。”

聞言,雲越心中一振,急忙問:“主公今天就回來了?”

他已經近半個月沒有蕭暥的消息了,現在聽江潯那麽一說,說不定是謝映之透露給他的消息,不由地心中振奮。

江潯道:“只是我的推測,今天是正月十五上元節,明天開朝會。新春第一場朝會,主公應該不會缺席。”

他隱隱感覺到,新年之後,蕭暥和謝映之會有大動作。

***

居風縣,離大梁還有兩百餘裏。

渭水流過,一邊是莽莽蒼蒼的十萬大山,一邊是一望無際的關中平原。

清早登山本是一件心曠神怡的事情。

朝陽初升,晨霧間透出氤氳的霞光,照在山脊的殘雪上,一片晶瑩的白雪映著緋色。

在古代登山是種什麽體驗?

謝映之想了想,微笑道:“有山路、扶手,除了沒有纜車,其他都和你們那裏一樣。”

他眼睛彎彎的,表示:你還信不過我嗎?

片刻後,蕭暥爬山到半程,信了他個鬼!

古代登山和現代完全不能比,現代有平坦的石階,有安全的護欄。古代是真的一無所有。

至於謝映之所說的山路,那是山路都是藥農獵戶上山時踩出來,有時是埋藏在野蒿間蜿蜒的小徑,時斷時續,跟著走一程,又隱沒在荒草積雪中了。有時是直接在懸崖石壁上鑿出淺淺的一道道痕,山風吹散雲霧,隱現出腳邊筆直如削的峭壁,偶有碎石落下去,連個響都聽不到。

而這還不是最坑的。最要命的是這個季節,山上都是殘雪,山陰處,冰還沒有融化,腳踩下去一步一滑,稍不留神就會滾落深淵,萬劫不覆。

果然,他們一路上連個進山采藥的人都沒見到,這季節,連熟谙山路的藥農和獵戶都不會冒險登山!

謝映之走在前面,山風掠起衣衫飄然,恍如閑庭信步。

蕭暥眼梢又往腳邊一瞭,谷底森寒的風撲面,雲遮霧繞,壁立千仞,不知深淺……雖然他沒有恐高癥,但這也太考驗心理素質了。

他如履薄冰地走了沒多久,眼前又是一道冰刃般的山梁,穿雲而下,如斷劍般橫在峽谷之間。霧氣間時隱時現地露出斷斷續續的黝黑山脊,如鳥道孤懸,飛燕難渡。

蕭暥深吸一口氣,正要硬著頭皮踏上去。

這時,一只冰玉般的手撥開了眼前的雲霧向他伸來。

山風吹拂,煙青色的衣袖悠然飄蕩,如同一片浮動的雲雨。

蕭暥驀一怔,忽然想起謝映之曾說過有扶手,等等,他該不會是這個意思吧?

蕭暥嘴硬:“我沒事兒。”

他不至於爬個山,都要緊張到牽著人的手。

可是那修長優美的手仿佛冰天雪地裏綻放出皎潔的清蓮。

他在保持勇敢形象和牽手間短暫掙紮了一下,如擷花般握住了那只手。

謝映之穩穩地一提,他腳下就落到了實處。剛才心中的空虛不定竟倏然間煙消雲散。

蕭暥心道,他剛才絕對不是害怕,這就好比毫無安全措施攀登懸崖峭壁,他又不是專業登山的。他可以死在千軍萬馬中,但是腳滑摔死太憋屈了。

山間寒風呼嘯,謝映之牽著他的手,穿行在雲霧裊繞的山巔,邊走邊娓娓道,“此山名為暮蒼山,海拔一千五百米,雖不是齊欒山脈最高峰,卻是最險峻之處……”

清雅和煦的聲音隨風飄散,眼前是千仞絕壁,腳下是萬丈深淵。

越往上走,山風越來越大,狂風吹拂起雪沫飛揚,震得他的衣袍獵獵作響。

那只握著他的手,溫暖而堅定。

仿佛無論前路險峻,都能夠一直這樣細水長流地走下去。

……

等到山頂的時候,已是辰時三刻。

爬了一個多時辰的山,蕭暥雙頰染上霞色,額角鼻間微沁出細汗,在初陽下亮晶晶的,整個人都神清氣爽,就像窩了一冬後,豁然而來的舒暢。

他看向謝映之,晨曦下,他的容色如微涼的雪,清若琉璃般的眼眸裏風卷雲影般變幻不定。

然後他握著蕭暥的手走向山巔,長風激蕩,卷起碎雪紛亂,兩人並肩立於峭壁之側。

蕭暥頓時被眼前的景象震驚了,仿佛猝不及防間卷入了一副潑天蓋地的壯闊圖景。

朝陽在濃雲後折射出黯淡的金光,映照出沈沈的天空,暮蒼山雄渾的山體如同像南北張開的鐵臂,將一望無垠的關中平原攬入懷中,又像一堵絕壁城墻,一副連天巨幕,赫然橫亙於渭水之側。

這種地勢簡直就是天然的雄關險塞。而且此處離大梁只剩下兩百裏地,恰好相當於函谷關之於鹹陽的距離。

蕭暥心中暗凜,果然謝映之帶他來此間,從來都不是單純的游山玩水。

他道:“若在這裏造一座城,就能據險要,扼山川,成為大梁之門戶。”

謝映之點頭,“此處離大梁城兩百餘裏,為關中之咽喉,雍襄之鎖鑰。主公請看。”

隨著他所指之處,蕭暥發現殘雪覆蓋下隱隱約約露出了古城墻的輪廓,像一頭頹廢的巨獸的骸骨,古拙蒼涼,斷斷續續橫臥在山脊之間。

古城關?

果然,這裏曾是壯士斷腕,英雄折劍之處。

此處據關中要塞,往東北眺望,是幽燕之地,往西是豫州虞策,蜀中趙崇,往南是澠州張繇。天下虎踞龍盤,目極之處,唯不見春風煙雨的江南。

蕭暥眸色一黯,這瞬息的神色變化被謝映之盡收眼底。

他目光微沈,卻只靜靜道:“前朝在此間所築關隘荒弛已逾百年。主公想要重修就要盡快籌備。”

蕭暥收回心神,點頭。

他明白謝映之的意思,大戰將至,這座關城必須在一年內建造完畢,駐軍投入使用。

謝映之似乎早就思慮成熟:“主公可在現有的關城,修覆、加固、擴建。此後再遷雍州軍戶居住此間。進而將其鑄造成若黃龍城一般的軍鎮。至於這關塞工程圖紙,回京後與我十餘日……”

他說到這裏,山間忽然傳來鷂鷹振翅之聲,謝映之凝目望去,那是大梁的方向。

***

仙弈閣在大梁郊外五十裏處的碧浪湖邊。

此番雅集,因為謝映之不來,當年碧浪湖邊華車滿駐人頭攢動,文人士子爭相圍觀的盛況不再。倒是顯出了幾分冬日的寂寥。

雅集正式開場是午時,但從辰時開始就會陸續有士人到場,先到的人坐而說玄論道,清談閑聊。

容緒和廖原都還沒到,涵青堂執筆段珪和朱璧居士人呂虔已經開始打嘴仗了。

兩人吵得口幹舌燥,段珪擼袖子露出螳臂般幹瘦的胳膊,“上茶,快上茶!”

一名灰衣侍從端著茶盤快步走來。

那人體格結實,腳步卻出乎意料地輕捷,走路時幾乎沒有聲音,像陽光下一道倏忽移動的影子。

雲淵正在首案前和寧游說話,不由看了一眼。

那侍從快步走過案幾旁,擺放在案頭的幾張絹紙連動都沒動一下。

為以免茶水濺到衣袖,他的袖子挽起,露出粗壯有力的手臂,和旁邊段珪的螳螂臂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這會兒雅集上來的人還很少,不需要一直侍奉,那灰衣侍從奉完茶,轉了一圈,似沒事幹,閑閑地走上樓梯。

仙弈閣三層有一個眺望臺,可以將山間風景盡收眼底。

炎夏時登樓遠眺,自有清風撲面,甚是涼爽。但是這會兒是殘冬,樓上一個人也沒有。

他站在雕欄前極目遠眺,碧浪湖一片瀲灩,可以清晰地看到湖邊的馳道。

已是辰時三刻,皇帝還沒來。

他眉頭不易察覺地皺了皺。

他的名字叫趙岐,為鐵鷂衛的一個校尉,此番行動,鐵鷂衛總共出動三十七人,除了往來聯絡情報的五人,其他大多數兵力布局在仙弈閣四周。

郢青遙說,宮中有她的內應,必然會說動皇帝出席雅集,可是現在還不見聖駕,難道京城出了什麽狀況?

他正要轉身下樓,忽然旁邊的閣門開了,一道沈穩的聲音道,“你叫什麽名字?”

雲淵走出門,雕欄邊的風很大,瞬間盈滿袍袖。

趙岐目光幽森一沈,望了眼樓下。

***

大梁城。

江潯和雲越兵分兩路,分別去了容緒和廖原的府邸。

據朱璧居的管事道,容緒先生昨夜未歸。不用猜都知道,此人又不知道是在哪處花間歌坊逍遙。至於廖原先生,此人迂不可及,因為覲見皇帝不能馬虎,無論如何都要顏面得體更衣熏香。

等他終於磨磨蹭蹭趕到皇宮,已經是巳時初刻,宮中傳出消息,皇帝剛起駕出宮。

終究晚了一步。

雲越細眉一挑,斷然道:“那就只有攔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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