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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4章 保護你,是本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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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4章 保護你,是本能

蕭暥伸手扯了扯,只怪他手藝太好了,這一扯非但沒扯開,兩人的發絲反倒越纏越緊。

魏西陵可能是被他毛手毛腳的動作糾痛了,蹙了下眉,無奈道,“斷下罷。”

他說罷作勢就要拔劍。

蕭暥趕緊按住他的手,“你別動,我來……”

魏西陵那柄是長劍,往腦袋上招呼,蕭暥心裏發怵啊。

就算他知道魏西陵劍術極好,可是這下手準頭萬一不留神,割得多了得禿。

蕭暥說著抽出隨身的短刀,他自知這都是他幹的好事,當然不好意思去斷魏西陵的頭發。

刀刃一挑,就把自己一截小辮兒割了下來。

於是魏西陵神色頗為一言難盡地看著某人的一截小辮兒掛在自己發間,小辮子上還紮著細小如繁星般的花蕊繩結,倒是花俏。

“西陵,餘下的你自己回去慢慢解啊。”蕭暥厚顏無恥道。

我就幫你到這兒了……

說著他握著刀騰身站起。透過草叢朝外看去。

只見草原上曉月升起,被他們剛才那一陣折騰,那兩名黑袍的刺客早就已經沒影了。

魏西陵道,“他們有馬,你抓不到他們。”

蕭暥想起來,剛才他們從草坡上滾下來,他們的馬都還留在遠處啃草皮。

此刻,兩人剛剛在草坡上滾過一圈,發間身上都是草穗子,臉上還站著塵土,頗為狼狽。

“西陵,你臉上……”蕭暥指了指自己的臉頰。

魏西陵謹慎地掏出巾帕擦了擦,又見某狐貍眨巴著眼睛看著他。

“你也是。”他說罷把巾帕遞給蕭暥。

蕭暥接過來,看也不看就往自己臉上抹。

“等等。”魏西陵微微蹙眉,慎重地把巾帕翻到沒用過那一面。

又擡手扳過他的臉,默不作聲替他擦拭幹凈。

那一刻似曾相識,恍然間似回到多年以前,他跟魏燮打架,把自己的小臉弄花了,魏西陵也是這樣替他擦幹凈。

當然,第二天魏燮就得陪魏西陵練劍。基本練半個時辰下來,就夠魏燮接下來幾天爬不起來。之後好一陣都離蕭暥避得遠遠的。

“阿暥,剛才……”魏西陵凝聲道。

蕭暥心頭一虛,完蛋了。他想起來了!

隨即腦中一連竄念頭如煙花炸開:魏西陵這是初吻罷?

可這真是個事故,當時他腦子都是空白的,只覺得那唇輕暖溫濡卻並不柔軟。

他帶著點負罪感瞥了一眼魏西陵線條有致的唇。要殺要剮悉聽尊便了……

魏西陵目光深沈,“你想都不想,就擋在我面前。為何?”

蕭暥一詫,啊?原來他問的是這個?

蕭暥其實也不知道為什麽,那幾乎是本能的反應。根本不需要考慮。

如果再來一次,他還會那麽做,那幾乎是千分之一毫秒都不會猶豫,不需要理智判斷而做出的反應,就像流矢飛向眼睛,本能會閉眼閃避一樣,這需要理由嗎?

但是考慮一下也是有用的,這樣就能找個理由出來。

蕭暥道:“我戴著玄首指環,任何秘術都傷不了我。那攝魂箭是秘術驅動。”

“秘術。”魏西陵劍眉蹙起。

蕭暥知道他最討厭這些怪力亂神的東西。默默閉了嘴。

誰料魏西陵問道:“秘術如何驅動這箭矢?”

蕭暥一楞,詫異道:“西陵,你相信有秘術?”

魏西陵道:“我未必信秘術,但我相信你。”

蕭暥聞言喉中隱隱一哽。

不相信秘術,也不相信怪力亂神,但是你說的,我信。

接著蕭暥就把他所知道的蒼冥族的秘術科普了一遍。

“西陵,你還記得當年在安陽城下,瞄準你的那只箭簇嗎?”

魏西陵點頭道:“我記得你說,那是攝魂箭。”

蕭暥深吸一口冬夜的寒氣。這是第二次了。

安陽城下那一次,匪首周元紹死了,沒法查到這攝魂箭的來源,但是當時毫無疑問,那廝企圖用攝魂箭暗殺魏西陵,這一次,又是這樣!這些黑袍人的目標也是魏西陵!

魏西陵是中原屏障,帝國的戰神。有人要殺魏西陵,那就是想毀中原之柱石。除了覬覦疆土之人,還能有誰?

北狄人嗎?

他一條條想下去。立即又覺得而不大可能,北狄的大巫只會一些低階的秘術,這還是從當年大夏國流亡過來的子民這裏學到的皮毛。

但是北狄草原已經靠近蒼冥故地,周元紹這些山匪既然都能弄到攝魂箭,北狄人怎麽不可能?

當年蒼冥族滅,到底留下了多少攝魂箭簇尚且不可知。

想到這裏,他立即摘下玄首指環,就要套在魏西陵手指上。

“阿暥!”魏西陵斷然抽回手,“沒用的。”

“為什麽?”

魏西陵道:“謝先生沒告訴你罷,這指環上縈繞著精深的玄術,只有玄首親自為你戴上,這指環才能為你所用,你再轉於他人,就只是一枚普通指環罷了。”

蕭暥驀然怔了怔,謝映之從來沒有跟他說起過啊。

照著魏西陵的意思,只要不是謝玄首親手給戴上的,這指環就只是個漂亮的裝飾?

“阿暥,我會小心的。”魏西陵沈聲道,

說罷他擡眼望去,曠野上夜色如墨,幾顆寒星綴在空中。

“時間不早,你也該回去了,以免阿迦羅起疑。”

蕭暥點頭。

夜風中,兩人撥轉馬頭,各自離去。

*** *** ***

蕭暥回到市集的時候,晚市已經開始。火把通明,人頭攢動。

魏瑄一眼就在人群中看到了他,立即迎上來問,“叔,怎麽樣了?”

蕭暥不想讓他擔心,並沒有提起黑袍刺客和攝魂箭,只是道:“都順利。”

魏瑄還只有十幾歲,蕭暥不想讓他過多涉險。

蕭暥道:“三天後就是大典,阿季,到時候你只要把你姐姐帶走,其他的事情交給我們。”

魏瑄乖巧地點點頭。

蕭暥又道:“不過還是要等我先拿下仇人的首級,否則我怕她不肯跟你走。”

魏瑄蠻有把握道:“叔,我自有辦法讓阿姐跟我走。”

蕭暥微微一愕,小魏瑄你不知道你姐脾氣比你還倔?

隨後轉念想了想,魏瑄和嘉寧畢竟是親姐弟,加上這孩子又能言善辯很會忽悠,說不定嘉寧這倔脾氣還真能跟他走?

回到王庭已經是入夜,蕭暥一邊把那鴿子蛋重新戴上。剛才他去見魏西陵那會兒摘了下來。

雖然魏西陵知道是權宜之計,就算看到了,必定也不會說什麽,但是蕭暥還是要面子的。

然後他走到銅鏡前。

蕭暥以往很少照鏡子,每天都由雲越替他梳頭束發,打理衣衫,衣冠正不正之類的瑣事他根本就不用管。

但是今天他還是心虛地瞅了一眼鏡子。

銅鏡裏映出一張俊美的臉容,一雙眼睛看起來依舊那麽不安分,他又偏過頭,左看右看,除了發間有那麽幾處從草坡上滾下來沾上的草屑,其他倒看不出什麽。

他探手就要把草穗子揭下來,但這一看之下忽然楞了。

指間纏繞著幾縷長發。

火光下,那發絲烏黑順滑。

蕭暥自己這陣子整天梳著小辮子,頭發都扭成波浪卷方便面了。

而這發絲又直又長,垂感還非常好……

蕭暥有點負罪感地想,他好像是把魏西陵的頭發也扯下來了。

看看你幹的好事!

他趕緊湊近鏡子又仔細找了一番。

……

片刻後,某狐貍窩在厚實獸皮毯裏,那一束長發被他在手指間繞來繞去。

蕭暥比了比,頭發真長,心裏就不厚道地想,魏西陵平時一直束發,居然都不知道他頭發那麽長,如果垂下來,也快及腰了罷?

憑戰神這顏值這發質,若是在現代,去做洗發水廣告,這帶貨能力杠杠的啊!

他一邊腦子裏亂七八糟地想著,一邊翻箱倒櫃找了根細繩,把那束長發繞起來,和前天的信一起收好了。

做完這些,蕭暥覺得自己好像有點……不大正常。

怎麽有種有向容緒先生看齊的危險啊?

你藏這個做什麽?

但是其實也難怪蕭暥,以往他在看書的時候,就很崇拜魏西陵。

其實不但是他,當時看《莊武史錄》的一大幫糙漢子都崇拜魏西陵。

原因就不用說了,戰神啊!

當時《莊武史錄》的書評區裏有個鐵血書友群,專門分析書中各諸侯勢力以及不同軍隊的武力值。一番比較下來,只有魏西陵可謂五項全能。

譬如曹滿的大將黑騖崔平善於捕捉戰機奇襲敵軍。北宮達的上將軍、燕州第一名將左襲則擅長陣地戰、指揮大軍作戰等等,這些人仗打得好或者極為勇猛,但是稱不上全能,比起魏西陵差了一大截。

因為魏西陵不僅戰無不勝,他還是一方諸侯,軍務政務都是一把好手。

他把江州治理得政清人和物阜民豐,他親自訓練的江州輕騎,紀律嚴明無堅不摧,是大雍朝第一的精銳之師,時常以極少兵力就能橫掃沙場所向披靡。

《莊武史錄》中,只要有他出戰的章節,都能爽得鐵血群裏一大批摳腳大漢嗷嗷叫,激動地表示要嫁給魏西陵。

蕭暥現在想來一身冷汗。魏西陵若知道後世有一群糙漢子爭先恐後喊老公,估計臉都要黑了。

相比那群鐵血戰爭迷,蕭暥自覺當時他是比較理性地欣賞,沒有狂熱到要變成妹子嫁給戰神的程度。

只是《莊武史錄》寫魏西陵的章節並不多,原因很簡單,他死得早。

為此鐵血群的網友們扼腕痛惜,英雄逃不過死於小人之手的命運。

魏西陵被蕭暥設計害死。

當時看到那一回時,他記得鐵血群裏怒發沖冠,哀鴻遍野,罵什麽難聽的都有。恨不得把蕭暥的家人全部問候一遍。

只可惜蕭暥孑然一身,沒有家人。

群友們找了一圈,除了連帶著罵雲越這條忠犬,實在找不到人出氣。只能忿忿作罷。

而且那一章,何琰寫得非常有煽動性,把蕭暥的陰險無恥,恩將仇報表現得淋漓盡致。

連蕭暥這種從來只笑笑不摻和的偽高冷,也忍不住在書群裏表態:忌憚魏西陵的實力就搞暗殺,蕭暥真不是個東西!

簡直是人渣敗類國賊!

現在想起來,某狐貍摸了摸臉,好像有點疼,他現在就是蕭暥……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睡著的。

腦子裏還在有一搭沒一搭地想著《莊武史錄》的情節。

漸漸地,眼前居然浮現出一片排山倒海般的場景。

煙塵蔽日,刀戟如林直刺長空,黑壓壓的武卒一波波湧上,如海浪般前赴後繼,激烈的殺意在曠野上空回蕩。

魏西陵白騎銀甲,在千軍萬馬之間往來穿梭如入無人之境,所率輕騎猶如利刃剔骨般破開敵軍的陣型所向披靡。

不遠處有一片高坡,蕭暥站在一樹茂盛的紫葉李下。

正是暮春時節,繁花似雪開得正好,映著他清致的容顏,熏風徐來,風搖影動間落下斑駁的陽光,照出了他眸中淒決的殺意。

“弓箭”蕭暥靜默道。

幾只穿花的蝴蝶翩翩飛過,他側首微瞇起眼睛,冷銳的箭尖毫不猶豫地指向了萬軍從中的一襲銀甲。

一箭如疾火飛出,掠過魏西陵的手臂。

不輕不重,不偏不倚,正好擦破他上臂沒有鎧甲覆蓋的地方。

魏西陵只覺得左臂微微刺痛,征衣染血。

蕭暥默然垂下弓弦,眸中一片寒寂。

這一箭,此生恩義已決,後會無期。

然後他冷冷下令:“撤!”

魏西陵似感覺到什麽,驀然回頭。

只餘下風吹過山野間,樹叢微動,落花如雪。

……

三天後,魏西陵毒發身故。

很快消息不脛而走,蕭暥放暗箭害死帝國戰神之事天下皆知士林震動,口誅筆伐鋪天蓋地而來。

七天後,皇帝特下聖旨,賜予魏西陵沈香木棺玉槨,棺槨將沿江南下,回歸故裏,舉城百姓縞素相送。

暮春的一場雨後,天色陰沈,空中有淒冷的花香。

雲越步上城頭,就見到那一襲黑衣肅殺的身影迎風峭立。

蕭暥臉容蒼白,緊抿的唇間不見一絲血色,目光寒涼似水。

城外芳草萋萋,素車白馬,轔轔遠去。

直到送行的車馬消失在了天際,他才似回過神來般靜靜道:“朝中有奸人要害他,與其他將來死在別人手上,倒不如我來動手。那是玄門秘藥,會使人癥狀如同死去,幾年後便可醒來。”

他自知這些年樹敵太多,滿朝公卿不會放過他,陛下也不會放過他。他們不會因為他半生戎馬南征北戰落下一身傷病,而對他網開一面。

病骨支離,風刀霜刃,他不知道自己還能支撐幾年,將來之事要早做安排了。

雲越咬了咬唇上前一步道:“主公為了魏將軍做到這個地步,他卻未必知曉!”

他握拳的手微微顫抖,“主公,你知道天下人都怎麽說你嗎?”

這滿城風雨飛短流長的詆毀他早就聽多了。

蕭暥靜靜道:“魏將軍國之柱石。如果能保全他,我擔一點罵名又算得了什麽。”

……

“西陵!”蕭暥猛地驚醒。

夢中的素車白馬和黃昏的那只攝魂箭交錯在一起,一時間讓他分不清夢境和現實。

哪怕是拼盡性命,背負罵名,都要保全他,不容許任何人傷到他。

當年是這樣,現在依舊是。

他急促地喘著氣,衣衫被冷汗浸透。

“你剛才叫誰?”耳邊一道低醇的聲音響起。

蕭暥心中一沈,隨即就看到阿迦羅隆起的眉頭,“沒有,只是做了個噩夢。”

阿迦羅狐疑道:“但你好像叫了一個人的名字?”

蕭暥急中生智,“不,是地名。”

“哦。哪裏?”

“在江南。”

他在心中默默道,

那個地方,是家……

有他在的地方,就是家。

還有太奶奶,有澈兒……有那些他誓死要保護的人。

一念及此,眸中不經意地浮現一抹的柔色,被阿迦羅盡收眼底。

從認識蕭暥到現在,就沒見過他流露出一絲一毫的柔情。

秋狩獵場時的肅殺,黃龍城相見的詭計,大漠重逢後的鐵血,讓他覺得蕭暥仿佛就是一塊怎麽都焐不暖的堅冰寒鐵。

直到剛才的剎那間,猶如春風拂過,三月的暖陽化去了冰雪。

突如其來的驚喜,仿佛是歷經嚴寒後,梅破知春近……

接著,蕭暥還沒明白怎麽回事,就被大力擁進了一個火熱的懷抱,緊接著就感到阿迦羅富有彈性的胸肌貼著他的肩膀後背。

他半夜夢醒正是心悸,掙了掙無果,只能躺死狐貍一樣任憑阿迦羅抱著。

盡管如此,腦海中卻依舊盤桓著那一幕:雨後城頭,目送著棺槨出城,素車白馬,轔轔遠去。那一世,最後一次相見竟然是這般光景……

“你手怎麽這麽冷。”阿迦羅道,“我去叫巫醫。”

“不用了。”蕭暥低聲道,

深更半夜就別折騰了。

“我歇一會兒就好。”

潛入王庭這陣子,為了不讓人拿住弱點,蕭暥很久沒有服藥,剛才的夢引起一陣心悸,胸口又開始隱痛。

阿迦羅聞言就伸手想替他拽起獸皮毯裹緊了,不經意間卻摸到了一截斷了的小辮兒,琥珀色的眸中閃過一縷意味不明的神色。

*** *** ***

軍帳內,一盞青燈照著案上的軍事地圖。

如今大計已定,只待時機。

夜已深,魏西陵毫無睡意。

案上放著一根細細的發辮,他耐心地解開繩結,摘除夾在發間的花蕊。

就在這時,帳門外響起雲越的聲音:“將軍,雲越有事稟報。”

魏西陵劍眉微蹙,“進來。”

與此同時,向來光明磊落的魏將軍,面不改色地將一束青絲貼身收好。

雲越拿著一份書信進了帳:“將軍,謝先生有消息送到。”

隨後他就註意到魏西陵束起的長發間隱約夾雜幾根細小的發辮。微微一愕。

面對著雲越瞬息萬變的目光,魏西陵不動聲色接過信拆看,頭也不擡道:“你回去罷。”

“是。”雲越趕緊道,

出門之前他又忍不住偷偷回頭瞥了一眼。

看不出編發的人手還挺巧的,以及,膽兒也是真肥……

***

(作話中有番外:夢棲山辭話相親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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