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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0章 悍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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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0章 悍勇

大帳裏傳出琴弦斷裂的錚然淒鳴。

阿迦羅瞬間覺得全身的血液都被凍結了,他的聲音冷得讓人窒息:“滾開!”

穆碩揚聲道:“世子,奔狼衛有衛署王庭的職責,你是要造反嗎?”

阿迦羅面容猙獰,不跟他廢話,一把抽出彎刀。

突利曼見狀拼命抱住他的手臂,“世子,不可啊,沖擊單於營帳,等同刺殺大單於啊世子!”

穆碩嘴角露出陰險的笑容:“是啊,世子,不過是一個美人,為他沖撞了大單於犯不著,再說了,父奪子妻這事兒本來在北狄也不少見,大丈夫何患無妻,大單於回頭再送你一個聽話的。”

他話音未落,只聽嗖的一記疾風掠過,擋在他面前的一名奔狼衛歪歪斜斜倒下了,腦袋上劈入半段□□,血漿濺滿了他的胸甲。

穆碩嗔目大喝道:“阿迦羅沖撞王庭,謀刺大單於,拿下!”

十多名奔狼衛頓時彎刀出鞘,如虎狼般撲上。阿迦羅一把甩開突利曼,低喝一聲沖入陣中。

他手中彎刀劈空斬落,勢如同雷霆,斷開一名奔狼衛的肩甲將他整個肩膀卸了下來,血光激濺中,他回手又利落的一刀斬下,將那頭顱淩空高高拋出。

穆碩赫然變色,不由道:“阿迦羅果然是勇士!給我沖上去!”

不到片刻間,只見阿迦羅手中雪亮的刀光入龍蛇狂舞蹈,阻擋者就像砍瓜切菜般紛紛倒下,殺戮中的他如癲似狂。

他把刀一橫,手臂上肌肉虬起:“誰再擋我!”

眾人紛紛變了臉色,戰戰兢兢地往後退。

穆碩聲音都有點發顫:“快,增兵!他只有一個人怕什麽!”

頃刻間,近百人的王庭衛隊洶湧而來,刀戟成林,從四面八方將他團團圍住。

阿迦羅此時早已殺得滿臉是血雙眼通紅,他狂亂地揮舞著手中彎刀所向披靡,硬是要殺出一條通向王帳的血路。

就在這時,一桿□□忽然從背後襲來,阿迦羅沒穿鎧甲只覺得肩膀一涼,冷不防肩胛被戳了個窟窿,血流如註。

他想都不想反手一刀,弧光劃過,骨骼碎裂的聲響中,那偷襲的士卒頭顱迸開,血漿濺了他一身。

王庭已是一片窒息的寂靜,只有金鐵劇烈撞擊聲伴隨著慘烈的殺戮和哀嚎沖徹雲霄。

穆碩在人群外遙遙呼道:“阿迦羅,你已經是孤軍奮戰,你這又是何必呢?”

“你的戰士呢?”

“烏赫,鐵托,欒祺,那些曾經誓死追隨你的人都到哪裏去了!”

穆碩大笑:“阿迦羅,現在的你就是一頭孤狼。你到底還在為什麽而戰?”

混戰中的阿迦羅回頭看向他,眼中射出狂亂的殺機。

他的刀已經豁口,他順勢抄起一名奔狼衛舉過頭頂淩空狠狠砸下,幾名正要沖上前來的奔狼衛來不及閃避,刀尖把那人刺了個對穿後,又相互撞在一塊,騰起漫天灰塵。

一邊觀戰的穆碩暗暗心驚,這真是人嗎?怎麽會有如此強悍無匹的力量。

*** *** ***

大帳裏

蕭暥面不改色道:“我以往在中原為琴師,得罪過幾個行為不檢的客人,閣下那麽記仇嗎?”

曹雄陰險地笑了笑,看向呼邪單於道:“大單於,你我都是常年騎馬的人,我們都知道,常年戎馬腰腹肌肉結實,他說他是琴師,那就脫了衣衫檢驗一下便知。”

蕭暥心中一凜,又來這招!

“我既然來草原,也不是騎不得馬。”蕭暥道。

但話雖如此,他清楚常年戎馬和會騎馬的差距是有多大。

他肌肉緊致,腰線柔韌,渾身上下沒有一絲贅肉,戰士的身軀和普通人的區別一看便知。

大單於目光森然地看向他,緩緩擡起手扣住他的衣襟,猛力一扯,他佩在胸前的多寶瓔珞當場繃斷,珠玉琳瑯如雨點飛濺散落一地。

蕭暥霎時覺得肩頸間一片寒涼,敞落的衣衫半掩之下,烏黑的發絲淩亂,零落的金珠寶玉映著凝雪般的肌膚,忽然生出一縷說不清的淒美悱惻。

呼邪單於呼吸頓時加重,幽沈的目光像有實體般一寸寸灼燒過那皎潔的肌膚。

與此同時蕭暥出手如電,掠取單於腰間寶刀落雁。

一進帳他就註意到這柄寶刀了。幾寸長,輕巧、鋒利,多為刺客所用。劫持人質最適合了。

這帳中只有幾個人,不如截下單於殺一條血路出去!

外面震天殺聲傳到帳內,他猜測阿迦羅已經反了。

那麽幹脆一不做二不休。劫持單於換回嘉寧,再和魏西陵會和。

呼邪單於右手托起他的臉,左手沿著那皎潔的肌膚深入溫暖的衣襟裏,同時蕭暥眼角微微勾起,眸中閃現野獸狩獵前冷冽的精光。

就在這時帳門忽然掀開。

“父王!”

蕭暥手腕一翻,有點沮喪地放下手中的尖牙。

呼邪單於臉色擦黑:“維丹,你來做什麽?”

“阿迦羅他跟舅舅的人打起來了。父王你快去……”維丹說到一半就看到了單於身後的蕭暥,登時忘了後半句話。

“那你就更應該呆在你的大帳裏!”呼邪單於慍怒道。

維丹從來沒被這樣訓斥過,趕緊低下頭。

“大單於,維丹王子就要是少狼主了,王庭有事,少狼主不該呆在大帳裏。”帳門口傳來一道清悅的聲音,

“否則,幾天之後的加封典禮,在諸位部落首領面前,讓他如何服眾。”

聽到那聲音蕭暥心中頓時一摔,靠,是魏瑄!

他趕緊把他被扯成一字露肩禮服的衣衫拽起來。

泥煤的,老臉還是要的。

呼邪單於覺得這話倒有點道理,臉色稍緩,望著那翩翩然走入帳中的豐神俊朗的青年問,“你是誰?”

“叔,你怎麽在這裏?”魏瑄一見蕭暥幾步上前,一把抓住他的手,墨澈的眸子盈盈一閃,“我到處都在找你。”

這一出讓眾人頓時都懵了,一時間面面相覷。

蕭暥心思飛轉,立即就勢拍了拍魏瑄的肩膀:“阿季,你怎麽會來這裏?”

“維丹帶我來的。”魏瑄道。

單於疑惑地皺起濃眉,看向維丹:“怎麽回事?”

維丹趕緊道:“大單於,阿季是我新認識的朋友,他和他叔叔走散了。”

“叔叔?”大單於疑惑地看了看蕭暥,又看向曹雄:“蕭暥有侄子?我怎麽沒聽說過?”

曹雄也是一頭霧水。

這兩年間魏瑄的容貌變化很大,曹雄一時也認不出他來。只覺得這青年好像在哪裏見過,卻想不起來。

他只好道:“大單於,我不知道他們耍什麽花樣,但我敢用頸上人頭擔保,此人絕對就是蕭暥!”

“我們見過罷?”魏瑄忽然回過頭看向他。

曹雄驀地一怔,果然是以往見過!

“你到底是誰?為什麽冒充蕭暥的侄子?”

魏瑄道:“我們在天泉山莊見過,你忘了嗎?”

被他這麽一說,曹雄頓時想起來了。半年前,含泉山莊好像是有幾面之緣。

“你是山莊的侍從?”

“你想起來了啊。”魏瑄又露出那習慣性優雅的微笑,“夏侯先生,你還欠著東方教主數千金罷,逃到這裏來躲債來的?”

曹雄頓時變色,喝道:“你不要血口噴人,什……什麽夏侯!”

大單於面露狐疑:“你不是說你是曹雄嗎?”

曹雄急道:“我當然是涼州牧曹滿的長子曹雄。”

魏瑄從容道:“空口無憑,你如何證明你是曹雄?”

“我帶著我的私印可以證明我的身份!”

曹雄說著手忙腳亂從身上掏出一枚拇指粗的四方印,遞給大單於。

大單於接過來,交給餘先生:“先生你看這是真的嗎?”

餘先生正要細看,就聽魏瑄道:“看來諸位久在草原,不知中原的行情啊。”

眾人一怔,

“什麽行情?”

魏瑄順手從餘先生處取過印,帶著種觀賞的眼光仔細看了看,道,“恕我直言,這種印在大梁城裏的鋪子裏跟石頭一樣多。”

“你……!你胡說!”

“普通的玉料,兩三紋銀就能鐫刻一枚,工期一到三個時辰不等,視玉料質地和鐫刻的覆雜程度而定,好的玉料,五金一枚,上等玉料則收十金以上,有些鋪子還接受來料的訂制,收費則按照鐫刻的官階品級,價格也不一而同,郡守的印章要加三金,州牧的印章要加十金,若是皇室的印章,那就上不封頂了。”

魏瑄侃侃而談,泰然自若。別說是對中原不甚了解的北狄人,連蕭暥都聽得一楞一楞的。

等等,魏瑄這說的不就是□□的嗎?

官階從高到低明碼標價,說的有鼻子有眼,別說曹雄已經聽得呆若木雞,連蕭暥都要信了。

若是大梁城真可以這樣隨意私刻假印,他早就帶兵把窩點給端了,這還了得!

而且魏瑄說得實在太詳盡了。

不同的玉料的制作、工藝、工期,不同官階的報價應有盡有。這整一個行業標準都出來了!

如果說是魏瑄隨口胡編的,蕭暥簡直不敢相信。

不行,回去要查查,不會真有□□的產業鏈吧?

曹雄幹巴巴地反駁道:“你……你既然說你是琴師的侄兒,怎麽對造假印如此了解?”

蕭暥一看這哥們,明顯也已經信了。

魏瑄莞爾:“夏侯先生,我這人平時就愛吹個牛,所以跟其中幾家鋪子混得熟,有時候還打打下手,偷學點手藝,就是為了給自己也做枚印。”

說完,他就掏出了他的私印,“餘先生也可以看看,我做得像不像?”

他說著將兩枚印托在錦帕裏交給餘先生。

餘先生接過一看,臉色微變,“這是……大雍皇室的印章?”

魏瑄似笑非笑,對曹雄道:“夏侯先生是涼州牧的長子,我怎麽就不能是大雍皇帝的弟弟呢?”

然後他一攤手,無奈道:“但是要制造皇室的印章價格太高,我就只有自己偷師學著,做了一個玩兒。”

單於問餘先生:“這兩枚印,哪個是真的?”

餘先生道:“看起來都像是真的。”

曹雄一把搶過印章,仔細看了看,忽然瞪大眼睛盯著魏瑄,“他不是裝的,他就是晉王!”

魏瑄微笑如儀:“大單於,你看他,當場改口,如此前後不一致。”

呼邪單於陰森的目光轉向曹雄:“夏侯先生,你之前不是說他是什麽山莊的侍從嗎?”

“這……我……”曹雄一時百口莫辯,“但我想起來了,他確實就是晉王,我以往秋狩見過他,我也不知道他為什麽會去含泉山莊……”

呼邪單於厭煩地打斷他:“你覺得騙本單於很容易?”

曹雄簡直要被逼瘋了,“大單於,你一定要信我,我真是曹雄,那個人是蕭暥,他潛入王庭必有陰謀!”

呼邪單於道:“帶下去,五日後殺了祭天。”

“大單於!大單於你要信我!大單於,不要被他騙了,後悔莫及啊——!”

蕭暥看向魏瑄,算是見識到什麽叫做唇槍舌劍,殺人於無形啊!

偏偏那青年又是一副純然無害的模樣。他淡泊從容,處變不驚,驚濤駭浪中猶如閑庭信步。

這氣度風骨竟頗有點神似謝映之。

蕭暥想起在大梁時,魏瑄跟謝玄首有過一段相處。

武帝不僅過目不忘,且極擅學習。

他忽然生出一種後生可畏之心。如果說魏瑄能學得他的箭術,學他的處事風格,學魏西陵的戰術,學謝映之的城府謀略,他能取所有人之長處而為己用,那麽今後還有誰能阻擋他?

他蕭暥不能,天下亦不能。

不知道為什麽蕭暥心底竟隱隱生出了一絲寒意。

就在這時,帳幕忽地掀開。

一個渾身浴血的人赫然出現在帳門前。滿面的血汙已經看不清英俊的五官,只有一雙琥珀色的眼睛清銳地攝人心魄。

他把豁口的彎刀收入鞘中,每走一步,地上都會烙下一個深紅的腳印。

帳外,遍地屍骸,連刮進來的風都帶著濃郁的血腥味。

王帳之前,已經沒有一個站立著的人。穆碩借口去調兵,其實早就跑沒影了。

蕭暥第一次看到阿迦羅這副模樣,簡直猶如修羅獄中殺出的戰魂。

他一言不發走進王帳,簡單地向大單於抱手行禮,然後沈默地抓起蕭暥的手就往外走。

蕭暥心中大震。

連旁邊的魏瑄都微微蹙起了眉。

他想要上前,被蕭暥用眼神阻止了。

血戰之後,帳內帳外都寂靜地近乎詭異。只有高空掠過草原的孤雁偶爾一兩聲淒清的長鳴。

蕭暥跟著阿迦羅一路走去,不長的一段路,地上的血漬已經把他的靴子染成了深褐色。

不遠處王庭的衛隊畏首畏尾地提著刀,保持一定距離外,不敢上前,看著他們的目光充滿了恐懼。穆碩則躲在重重人墻後。直到阿迦羅的身影消失在視線裏,他才急急忙忙奔進王帳。

“大單於,阿迦羅他要造反了,他把你的王庭衛隊都給屠了!”

呼邪單於濃眉一揚,走出大帳,森寒的目光巡視著滿地屍骸,他不怒反而大笑:“不愧是我的兒子,果然還是草原第一勇士!”

穆碩心驚膽戰道,“可是大單於,阿迦羅殺的是王庭衛隊啊,這是造反……”

呼邪單於輕蔑哼了聲道:“你看看這些驍狼衛,上百人居然打不過一個人,是王庭的日子是太好過,都不知道怎麽拿刀了!這還是我北狄的戰士嗎?”

他大聲道,“傳令——,調兩千驍狼衛交給阿迦羅訓練。”

什麽?!穆碩臉色煞白,簡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這非但不處罰,不治罪,居然還給他兵?

魏瑄靜靜看著王庭前一地堆累的屍骸,眸光如水,滿地的血色絲毫都漾不進去那澄澈的眼底。

接著他轉身,平靜地跟隨著維丹,拜別大單於,回到自己的營地去。

走在王庭前的血路上,維丹有些不知道何處落腳,硬著頭皮跟著穆碩走在前面。

魏瑄和餘先生並肩走在後面。

趁此機會,魏瑄忽然壓低聲音道:“餘先生,謝謝你,沒有揭穿我。”

當年秋狩,他去找過餘先生兩次,今天一見到餘先生的目光,他就知道餘先生認出他來了。

餘先生道:“殿下不用謝,世事難料,他日我也會有求於殿下的時候。老朽只是多給自己留條後路。”

魏瑄微微一笑:“先生是智者。”

餘先生看向他,眼前這個青年典雅、明徹、純凈,只有那雙眼睛,深深的不見底,仿佛能把陽光都能吸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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