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8章 尾燈

關燈
第78章 尾燈

聞家昌夫婦有寧永榮接待, 平城各大旅游景點輪流轉,用不著聞斯峘操心。

聞斯峘卻挺讓聞家昌操心,一碰上面又問:“你把寧好哄好沒有?”

誰家夫妻睡覺隔著三八線呀?肯定不能說哄好了。

聞斯峘胸有成竹地糊弄:“從底層邏輯來說她是已經跟我和好了, 在剛剛結束的上半場我們發力達成了快速響應快速疊代的共識, 解決了目標痛點。下半場的任務是以親情為載體, 深入垂直領域細分應用場景,提高服務質量凸顯不可替代性, 形成戰略合力,從而打贏必贏之戰。”

匯報越假大空,情況越爛。這道理董事長自然懂。

但是看他的表情,又好像沒那麽糟糕。

聞家昌滿腹狐疑, 一邊抽煙一邊睨著他:“你別跟我‘這半場那半場’, 重點是開年要讓她回公司上班。”

4月24日,如果不縮短“刑期”,寧好還有兩個月不會去上班, 聞家昌知道了怕是又要腦梗。

但是縮短“刑期”這事, 他也確實沒什麽站得住腳的理由,寧好一句“四年換四個月都做不到?”就能把他懟回來。

“我懂了, 爸爸。”聞斯峘心裏說,上不上班關我什麽事。

因為有“任務”派給他, 聞家昌也不太把他揪到跟前使喚,寧永榮想叫上聞斯峘時, 他還會幫著勸阻:“讓他們小年輕自己活動吧, 成天跟我們夕陽旅游團活動,他煩我也煩。”

除夕夜吃團圓飯, 除了寧聞兩家,還有好幾個寧永榮的下屬, 有的是單身漢,有的是家屬沒跟到平城來,都是幹工程的湊了一桌。

祝酒階段大家都到處亂躥,有海源集團的年輕後輩聽過寧好的名字,到跟前來敬酒,寧好起身碰杯。寧永榮已經喝得有點多,覷著眼抓包:“好好你喝的什麽東西啊?沒喝酒?”

“玉米汁,胃病看中醫了,醫生讓我先戒酒。”寧好笑盈盈地答。

“啊呀那你是不是要轉行?幹這行一點酒不喝怎麽辦啊?”寧永榮頭疼地撓撓腦袋,“要不你換個醫生吧?”

郝女士鼓腮埋怨:“你又拉她喝酒幹嘛?工作應酬喝點是禮貌,跟自己家人過節,孩子愛喝什麽喝什麽唄。”

“戒酒好啊。”聞家昌也喝玉米汁,附和道,“醫生早讓我戒酒我沒聽,大病一場被迫戒了,現在你看,反而比早兩年有精神!”

李路雲感慨道:“你要是能聽醫生的少操勞少生氣我才能安心……”

接下去又說了不少年輕時吃太多苦、人太焦慮、頭發都掉得薄了之類的家常話。

聞斯峘走了神,他意識到一個重要問題。

何曾見過寧好不喝酒?

她哪是那麽聽話的人?

別說外出應酬,平時自己在家老說手腳冰冷,愛喝個小半杯才好睡覺。聞斯峘提醒她那是壞習慣,手腳冰冷該去喝中藥調理氣血,靠喝酒治標不治本。她晃著腦袋不聽。

還有更不該喝酒的生理期,也勸過她,喝酒會加大出血量導致貧血。她就改喝紅酒,說紅酒補鐵補血。

寧好在過年期間滴酒不沾,是不能喝了,還是真生病了?

他擔心聖誕節那天忙著吵架,寧好忘了吃藥。

她在生活方面有點粗枝大葉,生理期時間都老不記得,其實她周期非常準確,都是聞斯峘幫她記著。現在這時本來就該是,可到底是不是呢?

又不能直接找她求證,“孩子”這話題也是個送命雷區。

記得上次討論到這裏,差點就讓寧好生氣翻臉,那時候感情好,他又靠賣慘蒙混過關。

現下,自己還在“留待觀察”呢,哪敢碰這個敏感點。

總不能去翻垃圾桶求證吧?那也太猥瑣了。

聞斯峘呆看著寧好,心裏全是糾結,好像空間交疊形成無數孔洞,卻沒有一條通路能進出在同一個平面。

怔神時有人來敬兩夫妻,他條件反射地端酒杯站起來,卻沒意識到自己握了一手濕滑的汗,沒使上勁,杯子先桌邊磕一下,伸手搶救卻沒接住,變了大小兩半落下去,無聲摔在厚地毯上,無色的白酒早潑出去不知浸了哪裏,沒影蹤了。

寧好下意識“哎呀”地叫了一聲。

寧永榮看過來時,年輕人們已經推到一旁讓服務員收拾,紛紛說著“沒事沒事、碎碎平安”。

寧永榮朗聲笑著打趣:“這個女婿摔杯為號,是要幹什麽大事?”

聞斯峘雙手合十對岳父大人致歉,視線沒離開過寧好,小聲沖她做著口型:“沒嚇著吧?”

寧好沒說話,怨懟地瞪他一眼。

.

聞斯峘習慣遇事先考慮最壞的情況,寧好在他眼裏已經是孕婦了。

本來他認為自己對寧好有兩點利用價值。

第一,覆仇路上需要他的身份去幫忙。最近她班也不上,覆仇不太熱衷,好像連他姓聞姓寧都無所謂了。

第二,寧好沒考慮過生育風險,但她喜歡養東西,不會不考慮孩子的基因優良,他長得高、數學好、自律,肯定還算個不錯的基因供體。

已經有孩子的話,他的價值也趨於雞肋了……

難怪斷然揚言“不需要老公”!

難怪一鍵打印《離婚協議書》!

他現在後悔當時頭腦發熱,把協議書撕得草率了,完全沒認真看過,要是看一看,說不定能發現上面提到“撫養權”,早就真相大白。

他怔然片刻,沒意識到自己在回家的車裏嘆了一路的氣。

他和寧好一輛車。

因為寧永榮還要和聞家昌去酒店打牌,那幾個單身小夥也跟去陪他們,李路雲總要拉著郝女士聊天,但又不放心聞家昌的身體,他身邊不敢離人,到最後他們坐了那輛七座商務車,聞斯峘和寧好坐小車單獨回家。

好處是今年沒人逼他們看春晚。

平城與江城氣候不同,冬天的風猛烈幹冷,如鞭似刀。他躲在戶門外的安全通道抽一根煙,思考對策時手依然在輕微地抖。

打開通風的樓道窗外,萬家燈火在視野裏四處燎原,晦中生明,黑霧下一派暖色調圖景。

必須創造新的價值。

寧好是重視事業規劃的女人,停歇只是一時,她雖然什麽都養得好,但孩子不一樣。

小孩這種生物,不像小魚小蝦那樣脆弱、換次水就要奄奄一息,生存這種最基本要求花錢顧好一點的保姆就能達到,看似簡單,難的是撫育,需有父親母親悉心關註,給予親情灌溉,為之建立與世界的聯系。

不知道寧好有沒有考慮過後續的事,她會需要有個人能代勞,讓她能騰出更多時間精力去忙工作。

他必須從現在開始向她證明,他能照顧好她和孩子。

進屋前他心中已經有了幾項亟待辦理的事項,比剛才有了些底氣。

他盡量除去身上的煙味,把外套脫在客廳,進盥洗室洗了手,才回到臥室。

寧好下午出門吃飯前洗的澡,回來只是換了睡衣松下頭發,卸完妝在往素凈的臉上抹面霜。

空氣中彌漫著一種乳脂香味,薄薄的。

聞斯峘斜斜靠墻站她側後方,一呼一吸,像被餵了一口冰淇淋,用安靜的目光從鏡子裏把她打量。

寧好在按壓的手慢下來,視線在鏡中與他遇到一起。

“今晚公司出事了?”

聞斯峘回過神,怔了怔:“沒有。”

“我看你一晚上六神無主……別給自己太多壓力了。”

聞斯峘給點陽光就燦爛,一彎嘴角:“你看我了?”

當然,就被白了一眼。

他挪近幾步,轉到她正面,鄭重地與她商議:“我想把公司賣了。”

寧好:“為什麽?”

“這樣就有更多時間陪你。”

“陪我幹什麽?我要上班的,你把公司賣了,來給我當秘書?”真讓人費解。

其實還得……陪孩子,但眼下不敢提這茬,怕又遭到靈魂拷問答錯話。他猶豫著把一些話咽回去,禍從口出,還是少說多做吧。

寧好見他吞吞吐吐,還是以為他遇到事了,旁敲側擊勸兩句:“你要是宋雲開,要賣公司,我不攔著你。可你是創始人,把公司賣了,難道讓宋雲開去搞研發?你現在是有重任的人了,做決定前要深思熟慮,做事情不要動不動想著半途而廢。”

聞斯峘不露聲色地轉移話題:“那你會……半途而廢嗎?我看你不提覆仇,把雲上也扔一邊了。”

寧好松下一口氣,擦去手上多餘的面霜,坐進被子裏:“我有自己的時間進度。這一陣在公司幹耗著也不會有進展。”

“哦,我還以為是因為和我鬧別扭呢。把聞家昌急壞了,他一急就來逼我。”

寧好今晚對他態度好一點,關心他壓力大,提問會正經回答,不再說什麽都夾槍帶棒地賭氣,他尾巴已經快翹到天上去了,可那兩個字還是不敢提,燙嘴,提一次像捅他一刀似的。

寧好存心逗他,漫不經心看著手機揶揄:“原來你來找我都是被逼的。”

“哪能呢!我來找你還需要人逼?巴不得一秒也不跟你分開。”他靠在床頭,眼珠轉過來,“今天是過年,可以破例讓我抱抱嗎?溫馨地抱一下。”

“不行。懲罰怎麽能破例?”

“哦。”

沈默幾秒,他想起什麽,起身翻翻枕頭,枕下有兩個大紅包,一邊一個,他又掏出個小的放在她枕頭下:“我給你也準備了一個。”

“哪有你給我的道理?”

“想給就給,不講道理。”

寧好拿他沒轍,把枕頭蓋上了,講道理地說:“雲上的事你不用替我操心,我只想讓聞家昌焦慮,你不必焦慮。我早和你說過,按部就班體現不了我的重要,要起死回生才行。”

他若有所思:“噢——就像電視裏追女生,走場路線是追不到的,需要找小混混來威脅到她的安全,再演一出英雄救美博取好感。”

“……你怎麽什麽都能和追女生扯上關系?”

“我人生的目標就是追你。”

“達成了就不活了?”

“嘖。你這人怎麽油鹽不進?”

“誰讓你說話老那麽浮誇,都哪兒學的!”

“新年快樂,好好!”他看著手機,掐著秒突然轉頭,瞳孔像點了兩顆星星,在溫和的笑容中奪目。

她還沈浸在不動腦子拌嘴的氣氛裏,忽然被掐住了情緒,往他臉上看來時,眼睛裏莫名湧動溫暖的潮濕。

他神經噌地緊張起來:“怎麽……?”

“新年快樂,烏鴉。”

.

大年初一是有很多禁忌的,不可以哭,不可以動刀,不可以開火。

“開火”這條,聞斯峘聞所未聞,懷疑是丈母娘嫌做早餐麻煩,畢竟年假幾天,做飯的保姆也要回老家。

一家四口坐在餐桌前吃半成品酒釀湯圓,微波爐轉一下就能吃,寧好不吃。

寧好說:“我要吃肉。”

郝女士知道她一貫早上要吃蛋白質,扛餓,但這不是有客觀困難麽,昨晚在酒店吃的,沒有把剩菜打包回家,早上按習俗不宜開火做飯:“將就一下嘛。”

“不用不用,”聞斯峘隨意往嘴裏塞了兩口湯圓,口齒不清道:“我出去給她買,餐館開火是餐館倒黴。你是不是要吃黃魚面?”

“嗯。”寧好點點頭。

聞斯峘套上衣服出了門,平城不如江城外賣業務發達,手機裏掃過一圈,不僅沒有黃魚面,連開業的也沒幾家。

他就近找了家開業的小店,闖進去甩了一千,問清楚有沒有面、有沒有小魚、有沒有調料,借人家竈臺把平時寧好愛吃的那種做好了,打包帶回家。

老板娘全程叉手圍觀,沒太見過這種廚藝平平無奇卻執意自己下廚的客人。

面帶回家裏,寧好卻不買單,聞了一下就蹙起眉:“好腥。”

“不會啊好好,”聞斯峘試圖辯解,“我們平時用的黃魚都是冷凍的,這個是新鮮小河魚,現殺的,按理說不會腥。”

“好腥。”她把面碗推得更遠了。

聞斯峘耐心道:“那你還想吃什麽?面吃嗎?要找點食材容易找的,番茄雞蛋面呢?”

“可以。”她點點頭。

“那我去買,你等一下。”他立刻起身套羽絨服出門。

岳父母在遠處墻背後觀望,竊竊私語。

郝女士:“好可疑啊,這個男的裝得太好了,像另有所圖。”

寧永榮:“哪好了?不如我對女兒好,我是一定會幫她找到黃魚的!”

郝女士:“拉倒吧,等你找到黃魚,女兒都餓死了。”

寧永榮:“大過年的,不能說‘死’這個字。”

一回生二回熟,這次速度比第一次快。

老板娘幫著把鍋熱了,還不忘吐槽:“我就知道你要回來,跟你說鹽放少了,鹽少了不好吃。”

而他也做了兩手準備,一份番茄雞蛋面,一份番茄青菜面,以防寧好連雞蛋都嫌腥了。

看著她把面吃下去,背後也出了身熱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